夜色如墨,泼洒在大明宫西侧那座被尘封十年的废弃宫殿之上。
整座宫殿静得如同坟茔,连平日里聒噪的鸦雀都不敢在此停留,唯有穿堂而过的夜风,呜咽着掠过腐朽窗棂与断壁残垣,发出似哭似泣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殿内反复回荡,听得人后脊发凉,毛骨悚然。
我与沐橙风各自隐身在殿门两侧的石柱之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到最低。
白日里,我们已经将所有线索拼凑得七七八八。
十年前,这座废殿之中,守殿老仆的孙女林小翠,被当时值守此处的宫女锦儿与太监小禄子联手诬陷偷窃皇后赏赐的东珠,受尽欺凌与折辱,不堪其辱,在殿内悬梁自尽。
而她死时的模样——指尖发黑、嘴角藏有细微针孔、尸体僵硬泛乌,与如今接连惨死的锦儿、小禄子,如出一辙。
这根本不是什么鬼神索命,而是一场筹谋了整整十年、血腥刺骨的蓄意复仇。
守殿老人林忠,便是那个蛰伏在深宫阴影之中,亲手炮制出两桩恐怖血案的真凶。
白日问询之时,他眼神躲闪、言语支吾,袖口之下,藏着与死者指甲缝中一模一样的黑色矿粉。那是一种能与剧毒相融、入体即引发剧烈恐惧幻觉、使人浑身僵硬无法挣扎的罕见药引,寻常宫人连见都不曾见过。
我几乎可以断定,锦儿与小禄子死时那副双目暴突、嘴角被生生撕裂至耳根、周身被人以温热鲜血画满狰狞鬼神符咒的恐怖死状,全都是出自林忠之手。
符咒是遮眼之法,诡异死状是慑心之术,他要的,就是让整个皇宫陷入鬼神索命的恐慌之中,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这座藏着血债的废殿,让他这迟来十年的复仇,能悄无声息地完成。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这个从千年之后穿越而来的现代刑警,会顶着柳梦雪公主的身份,撞破这深宫悬案;更没有算到,清冷寡言、医术卓绝的太医使沐橙风,会与我并肩查案,一针一线,剖开他精心伪装的鬼魅假象。
沐橙风曾在深夜为我处理伤口时,沉声道:“死者体内之毒,发作极快,中毒之人会瞬间陷入极致恐惧,肌肉僵硬,四肢无法动弹,如同被无形之手按住,所以门窗完好,无丝毫挣扎痕迹。嘴角撕裂与血符,皆是死后所为,为的就是坐实恶鬼索命之言。”
我当时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得是多深的恨意,才能让一个老人隐忍十年,苦心钻研剧毒与诡术,用如此血腥残忍的方式,将当年施暴者一一拖入地狱。
“来了。”
沐橙风低沉而冷肃的声音,贴着夜色,轻轻传入我的耳中。
我瞬间绷紧全身神经,目光如鹰隼一般,死死盯住废殿那条漆黑幽深的甬道入口。
一阵轻微、拖沓、带着苍老疲惫的脚步声,缓缓从远处传来。
一步,一步,又一步。
脚步声在死寂的宫殿之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敲在人心头的丧鼓,每一下都让人心脏紧缩。
很快,一道佝偻驼背、头发花白杂乱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油灯,从阴影之中缓缓走出。
正是守殿老人,林忠。
油灯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他身前半步之地,也映出了他那张沟壑纵横、面色死寂如枯木的脸。他双眼浑浊无光,却透着一股淬了血一般的阴冷恨意,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尘土与陈年血腥的诡异气息,让人闻之作呕。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入这座被宫人视为凶地、讳莫如深的废殿,脚步沉稳,显然早已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熟稔于心。
他要做什么?
我心头微动。
销毁证据。
白日被我们几番追问、反复提及十年前旧案与黑色矿粉之后,林忠必定已经察觉到,自己精心布下的局,正在被人一点点拆穿。他深夜潜入废殿,就是要将所有残留的毒物、符纸、药渣,尽数销毁,不留一丝痕迹。
只要证据一毁,这深宫血案,便会永远成为一桩无头悬案,成为宫中代代相传的鬼谈。
林忠走到大殿正中央那片早已干涸发黑、渗进青砖石缝的暗红色血迹之前,缓缓蹲下身。
那便是十年前,他的孙女林小翠悬梁自尽、鲜血滴落浸透之地。
我借着微弱月光,清晰看见,他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黝黑破旧的瓷瓶。
瓷瓶之中,装的正是那能让人瞬间僵硬、产生恐怖幻觉的致命剧毒。
除此之外,他另一只手中,还攥着一叠黄纸符,符纸上用暗红色颜料画满扭曲狰狞的鬼神纹路,与两名死者身上的血符纹路,一模一样。
他要将这些东西,尽数焚毁。
“动手。”
沐橙风声音一落,身形如清风般率先掠出。
我紧随其后,从石柱之后猛然冲出,一左一右,如同两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蹲在地上的林忠死死困在中央。
“林忠,十年血仇,你也该偿够了。”
我冷喝一声,声音在空旷大殿之中撞出回音,惊破了这座废殿压抑十年的死寂。
林忠浑身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
昏黄油灯的光芒,恰好照在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我清晰看见,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老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恨意与疯狂,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厉鬼,狰狞可怖。
他没有惊慌,没有逃窜,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死死盯着我与沐橙风,干裂的嘴唇,一点点、一点点向上咧开。
咧成一个与锦儿、小禄子死时一模一样的、诡异到极致的狞笑。
“公主殿下……太医使大人……你们终究还是找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以为,这宫里的人,都只会信鬼神,都只会怕冤魂,没人会记得十年前,我那死得不明不白、惨不忍睹的孙女儿……”
沐橙风神色清冷,目光落在林忠手中的瓷瓶与黄纸符之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锦儿与小禄子,都是你毒杀的。你在他们饮食之中下入剧毒,使其僵硬无法挣扎,再在他们死后,撕裂嘴角,以血画符,伪装成恶鬼索命,对不对?”
林忠仰头,发出一阵低沉、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对!都是我做的!”
他猛地提高声音,疯狂之中带着压抑十年的悲怆与怨毒,“那两个狗仗人势的畜生!当年在这座废殿里,是怎么欺负我孙女儿的?是怎么诬陷她偷窃东珠的?是怎么把她打得遍体鳞伤、逼得她走投无路、悬梁自尽的?”
“他们死得惨?”
“我孙女儿死得更惨!”
林忠猛地站起身,花白的头发散乱在肩头,状若疯魔,油灯在他手中剧烈摇晃,昏黄光芒闪烁不定,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颀长扭曲,如同真正的厉鬼现身。
“你们知道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吗?”
“脖子被勒得变形,舌头吐出,双目暴突,浑身冰冷僵硬,指甲缝里全是抓挠墙壁留下的血屑!他们却说她是畏罪自尽,是偷窃被发现,无颜苟活!”
“我找皇后喊冤,我找总管陈情,谁理我?谁信我?谁记得一个低贱宫女的命?”
“他们只当她是尘埃,是蝼蚁,是死了就死了、扔了就扔了的废物!”
“那好——”
林忠眼中爆发出滔天恨意,声音凄厉如鬼哭,“既然这深宫之中,人命如草芥,冤屈无处诉,那我就造一个鬼出来!我就让他们都怕!我就让他们都知道,枉死之人,一定会回来索命!”
我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凝。
复仇之名,从来不是肆意杀戮、制造血腥恐怖的借口。
锦儿与小禄子当年作恶,自有宫规惩处,自有法理公断,可林忠选择的,是用最残忍、最诡异、最能引发恐慌的方式,将两条人命,变成震慑整座皇宫的鬼谈。
“所以,你就研究剧毒,让他们在极致的恐惧之中僵硬死去,再生生撕裂他们的嘴角,用他们自己的鲜血,画满那些鬼神符咒?”
我一字一顿,声音冷冽,“你可知道,他们死时双目暴突、眼球几乎脱出眼眶、嘴角撕裂至耳根、浑身血符狰狞的模样,有多恐怖?多少宫人被吓得夜不能寐、魂不附体?多少人无辜被这所谓的恶鬼索命吓得惶惶不可终日?”
“恐怖?”林忠狞笑,“比起我孙女儿所受的屈辱与痛苦,这点恐怖,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怕,都不敢靠近这座废殿,都不敢再提当年之事!我要让那两个畜生,死后都被人当成恶鬼,永世不得安宁!”
沐橙风上前一步,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霜:“你所用之毒,罕见至极,中毒者产生恐惧幻觉,经脉萎缩,内脏发黑,指尖泛乌,若非精通药理之人,根本无法配制。你嘴角之下留下的细微针孔,是你以银针注毒所致,只为确保他们当场毙命,不留活口。”
“指甲缝里的黑色矿粉,是你制毒所用之引,你袖口藏粉,白日问询之时,早已暴露。”
林忠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有想到,沐橙风竟然将他的作案手法,看得如此通透。
“你说得没错。”他咬牙,“我花了整整十年,遍寻深山草药,钻研古方毒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那两个畜生,尝遍我孙女儿当年所受的所有痛苦!我要让他们在死之前,亲眼看到自己被恶鬼缠身,让他们在极致的恐惧之中,咽气断命!”
“门窗完好,无挣扎痕迹,不是鬼力,是药力。”
“血符狰狞,死状诡异,不是冤魂,是我亲手所为。”
林忠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在废殿之中反复回荡,“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信,这宫里真的有鬼!真的有枉死之人回来复仇!这样,我的罪,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我看着他疯狂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
十年隐忍,十年筹谋,以恨为毒,以血为符,把自己活成了比恶鬼更恐怖的模样。
这不是复仇,这是坠入深渊。
“你可曾想过,一旦东窗事发,你不仅会被凌迟处死,还会连累所有与你相关之人?”我沉声问道。
“连累?”林忠眼中闪过一丝死寂,“我孙女儿死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我活着,只为给她报仇。如今大仇得报,我死而无憾。”
说到这里,他突然目光一转,落在我与沐橙风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追忆,一种恍惚。
“你们两个……”
林忠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遥远的沧桑,“我刚才就觉得,你们很眼熟。”
“尤其是公主殿下……还有太医使大人……”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沐橙风也微微蹙眉,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什么意思?”我沉声问道。
林忠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大殿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空地。
“十年前……就在这座废殿外面,就在那个位置……”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在我与沐橙风的耳边轰然炸响。
“我见过你们。”
“那时候,你们还是两个小小的孩童。”
“男孩穿着一身干净的小袍子,女孩梳着双环髻,眉眼精致,像个瓷娃娃。”
“你们在殿外玩耍,女孩不小心摔倒,手臂被碎石划破,血流不止,哭得撕心裂肺。男孩什么也不说,就那样死死护在女孩身前,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挡住所有靠近的人,然后笨拙地拿出草药,一点点给女孩擦拭伤口……”
“我记得清清楚楚……”
“男孩护着女孩,眼神坚定,谁也不能伤她分毫。”
轰——
一瞬间,无数破碎、模糊、尘封了整整十年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入我的脑海。
不是现代刑警李谨仪的记忆。
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大唐公主柳梦雪的记忆。
昏暗的天色,破旧的宫殿,冰冷的青砖,尖锐的碎石。
年幼的我,摔倒在地,手臂被划破,鲜血直流,疼得大哭。
一个小小的、眉目清俊、眼神沉稳的男孩,不顾一切冲过来,将我紧紧护在身后。
他的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身上,有淡淡的草药清香。
他轻声对我说:“不哭,有我在。”
画面一闪而逝,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而另一边,沐橙风浑身猛地一震,那双素来平静无波、清冷疏离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怔怔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臂上那道刚刚愈合不久、被林忠偷袭所伤的疤痕位置,呼吸微微急促。
那段被遗忘在岁月深处的童年碎片,也在这一刻,彻底涌上他的心头。
是她。
真的是她。
当年那个在废殿之外摔倒受伤、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女孩。
那个让他记了十年、念了十年、寻了十年的身影。
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刁蛮任性却又冷静敏锐、不顾自身安危夜探废殿、与他针锋相对又并肩查案的柳梦雪公主。
我也怔怔地看着沐橙风。
看着他清冷的眉眼,看着他指尖那道熟悉的疤痕,看着他身上那股让我莫名心安的草药清香。
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在命案现场初遇的那一刻,在他为我包扎伤口、指尖触碰我肌肤的那一瞬,那份突如其来的熟悉感、悸动、心慌,都不是错觉。
我们早就见过。
早在十年之前,就在这座藏着血腥与冤屈的废殿之外。
他护我一时,我记他一生。
只是命运弄人,一场意外,让我们彼此遗忘,失散在深宫人海之中,再相遇时,已是针锋相对的陌生人。
林忠看着我们两人震惊失神、神色复杂的模样,干裂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而悲凉的笑。
“我就说……我就说不会记错……”
“你们身上,有当年的气息。”
“男孩护着女孩……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你们终究还是相遇了……”
我回过神,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到极致。
有震惊,有茫然,有悸动,有酸涩,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慌。
我不是真正的柳梦雪。
我是来自千年之后的李谨仪。
这段童年羁绊,这份十年前的守护与约定,本不属于我。
可我占据了柳梦雪的身体,承受了沐橙风的守护,卷入了这场跨越十年的深宫悬案。
我该认,还是不该认?
沐橙风的目光,紧紧锁在我的脸上,深邃而复杂。
他有疑惑,有震惊,有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猜忌。
他认出了柳梦雪,却看不清眼前这个灵魂。
他守护的,是十年前那个哭着摔倒的小女孩。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冷静、锐利、与传闻中截然不同的公主。
我们明明认出了彼此,明明解开了十年的羁绊之谜,可心与心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冰冷、疏离、不敢靠近。
大仇得报,真相大白。
可我与沐橙风之间,非但没有因为这段童年旧忆而拉近,反而生出了一层更深的隔阂与猜忌。
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不敢说我是谁。
林忠看着我们之间诡异沉默的气氛,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松开手中紧握的瓷瓶与黄纸符,佝偻着身子,不再反抗,不再挣扎。
十年仇恨,一朝了结。
他累了。
“公主殿下,太医使大人……”
“我认罪。”
“宫女锦儿,太监小禄子,都是我毒杀的。鬼神索命,是我伪造的。血符狞笑,是我亲手做的。所有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他缓缓跪倒在那片浸透了孙女鲜血的青砖之上,白发垂落,遮住了面容,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只求一死,只求去地下,陪我那苦命的孙女儿。”
我看着他跪倒在地、孤寂悲凉的背影,没有丝毫快意。
一桩十年冤屈,两场血腥命案,三条人命,一座被尘封的废殿,一段被遗忘的童年羁绊。
以恨开始,以血收场。
冤屈昭雪,仇恨了结。
可人心之中的疑云,却刚刚升起。
沐橙风收敛了眼中所有的波动,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挥了挥手,暗处早已埋伏好的禁卫应声而出,将跪倒在地的林忠牢牢锁住,铁链加身,再无逃脱可能。
“带回天牢,听候陛下发落。”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禁卫押着林忠,缓缓转身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林忠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公主殿下,太医使大人……你们是好人。”
“当年你们在废殿外玩耍,是这十年里,这座凶殿唯一的一点暖意。”
“好好珍惜彼此吧……别像我一样,等到失去了,才知道什么是追悔莫及……”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被禁卫押着,一步步消失在漆黑幽深的甬道之中。
废殿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我与沐橙风两人,站在那片干涸发黑的陈年血迹之前,相对而立,沉默无言。
夜风依旧呜咽,油灯早已熄灭,月光从破窗斜斜切入,照亮我们之间那一段咫尺天涯的距离。
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浅的草药香,能清晰看到他指尖那道熟悉的疤痕,能清晰想起十年前那个护在我身前的小小身影。
可我不敢开口。
沐橙风也沉默着,目光深深落在我的脸上,似在探究,似在确认,似在疏离。
童年记忆碎片清晰如昨,可眼前之人,却陌生如初见。
他护了十年的小女孩,回来了。
可又好像,从来没有回来。
“公主。”
许久之后,沐橙风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白日里那种清冷客气、带着距离的称谓。
“宫闱鬼神案,已破。”
“我会向陛下如实禀报,真凶林忠,认罪伏法。”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太医使之礼。
“夜深风凉,公主身份尊贵,不宜在此久留。请早些回宫歇息吧。”
没有提及十年前的回忆,没有提及童年的羁绊,没有提及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与熟悉。
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看着他清冷恭敬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涩。
认出了彼此,却又推开了彼此。
仇已了,疑难平。
这桩以血开始、以恨收场的深宫诡案,终究还是在我与沐橙风之间,埋下了一道无法轻易抹去的隔阂与猜忌。
我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公主的清冷与骄傲。
“有劳沐大人。”
我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这座压抑了十年血腥与冤屈的废弃宫殿。
身后,沐橙风依旧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
我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上前。
宫闱鬼神案,尘埃落定。
可我与沐橙风之间,那段跨越十年、被遗忘又被记起的羁绊,才刚刚开始。
前路深宫,迷雾重重,命案未歇,人心难测。
而我们,明明认出了彼此,却只能隔着一层冰冷的猜忌,遥遥相对,渐行渐远。
夜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叶,在我脚边打了一个旋,无声无息,落入无边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