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楼自沈云阶惨死之后,便彻底封了楼。
白日里门板紧闭,黑布封檐,连路过的行人都快步绕行,仿佛那座曾经车水马龙的长安第一戏楼,早已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冢。
可越是阴森,流言便越是疯长。
有人说,每到夜半,戏楼里依旧会响起唱腔,凄凄切切,是苏鸣岐当年被逐出去时唱的那折《寒江碎影》。
有人说,月光斜照戏台时,能看见一道白衣影子水袖翻飞,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
更有人说,沈云阶死时流出来的血,渗进了木板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一到夜里就泛着腥光。
满城惶惶,都道是魅影未散,怨气难平,迟早还要再索人命。
大理寺以苏鸣岐仇杀定案,对外封了案卷,可我与沐橙风都清楚。
魅影,根本从未离开。
苏鸣岐只是台前的鬼,真正的索命人,还藏在暗处。
夜色刚一沉下来,我便换上了一身素色短打,褪去公主裙裳,只留利落劲装。长发高束,露出线条干净的侧脸,腕间那道旧疤在昏光里若隐若现。
“公主,真的要今夜去吗?”侍女捧着披风,声音发颤,“那凤鸣楼现在阴气森森,好多侍卫都不敢靠近,万一……”
“没有万一。”我系好腰间软带,指尖轻轻按过怀中古玉,“越是闹鬼的地方,越藏着活人不敢见光的脏事。”
沐橙风早已在宫门外等候。
他依旧一身白衣,只是今日换了更便于行动的劲装,长发束起,少了几分太医使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挺拔锐利。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清俊得如同寒玉。
他看见我,眸色微微一凝,目光在我利落的装扮上稍作停留,淡淡开口:“公主今日,很不一样。”
“查案不是游园。”我迈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总不能穿着公主裙袍,等着凶手来给我行礼。”
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扬,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臣明白。”
简单两字,却藏着全然的默契。
我们没有带侍卫,没有乘马车,只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长街,直奔凤鸣楼。
越是靠近,空气便越是阴冷。
白日里尚且还有几分人气,到了夜半,凤鸣楼就像一头蛰伏在长安城里的巨兽,黑沉沉地压在街道尽头,连周围的灯笼都泛着青白色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气、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与戏妆香粉混合在一起的诡异气味。
那是沐橙风从沈云阶尸身里验出的枯血草气味。
也是苏鸣岐常年用来调理手指的草药味。
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像一道挥之不去的诅咒。
“按照约定,我从前门绕入,你从后台侧门潜入。”我压低声音,快速布置,“切记,不要惊动任何人,凶手极有可能不止一人,我们先找证据,再动手。”
“公主小心。”沐橙风轻声叮嘱,“若遇见黑影,不要硬碰,我会立刻赶到。”
我点头,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凤鸣楼的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耳边阴恻恻地笑。
一踏入后台,一股阴冷的风便扑面而来。
四周挂满了戏服,红的、白的、黑的、金的,在风里轻轻飘动,一张张脸谱挂在墙上,眉眼狰狞,有的嘴角上扬,像在诡笑,有的双目圆瞪,像在死死盯着闯入者。
地上还散落着未收拾干净的戏词、碎布条、胭脂盒,一片狼藉。
沈云阶死在这里之后,戏班的人吓得一哄而散,只留下这满室阴森。
我放轻脚步,一步步往里走。
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按照之前小戏子的供词,苏鸣岐就是在这里,与那个神秘黑衣人见面,拿到了那瓶致命的禁药。
也是在这里,他布置了机关,藏好了水袖中的利刃,等着沈云阶登台。
我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化妆台、衣箱、帷幕、暗格……每一处都可能藏着线索。
突然,一阵极轻极细的唱腔,从戏台方向飘了过来。
凄凄切切,婉转哀怨。
“寒江雪,孤影裂,一曲声断人肠绝……”
是苏鸣岐的那折《寒江碎影》。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脚步猛地顿住。
苏鸣岐早已被关入天牢,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唱戏的是谁?
是那个黑衣人?
还是……另一个帮凶?
我屏住呼吸,缓缓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匕,一点点朝着戏台方向靠近。
帷幕厚重,遮住了戏台,只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昏光。
唱腔越来越近,就在帷幕后面。
风一吹,帷幕轻轻飘动,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
白衣,水袖,长发垂落。
和传闻中的魅影,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掌心微微出汗。
现代刑警的本能让我冷静,可这晚唐深宅的阴森诡异,还是让我心头一阵阵发紧。
我猛地伸手,一把拉开帷幕。
戏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白色戏服挂在台中央,被风一吹,水袖翻飞,像有人在舞动。
唱腔还在继续,却不是从戏台上传来的。
而是从头顶。
我猛地抬头。
房梁之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如同鬼魅。
“谁!”我低喝一声,纵身跃上戏台。
就在这时,戏楼大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所有光线瞬间被隔绝。
一片漆黑。
阴风骤起,唱腔陡然变得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
“公主!”
沐橙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他也被困住了。
我心头一沉。
中计了。
我们不是来埋伏凶手的,是凶手故意引我们来这里,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黑暗中,无数道风声朝着我袭来。
不是鬼魅,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我立刻挥起短匕,格挡反击。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对方手里拿着的,也是利刃,而且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我在现代接受过格斗训练,可在这狭窄黑暗的戏楼里,视线受阻,根本无法完全施展。
只能凭借听觉与直觉,勉强抵挡。
“噗——”
刀锋擦着我肩头划过,衣袍瞬间破裂,一阵刺痛传来。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公主!”沐橙风的声音更近了,他在朝着我这边赶来,“屏住呼吸,他们点燃了迷烟!”
我猛地一怔。
一股淡淡的甜香悄然钻入鼻腔。
是迷香!
和废殿那夜,偷袭我的黑影所用的迷香,一模一样!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连环局。
废殿、戏楼、鬼神、魅影……全都是同一个势力布下的局。
他们要杀我,要杀沐橙风,要将所有追查十年前真相的人,全部灭口。
我立刻屏住呼吸,后退几步,靠在柱子上,快速调整气息。
可还是晚了一步。
头晕目眩的感觉迅速袭来,四肢微微发软,眼前的黑影开始变得模糊重叠。
唱腔还在耳边回荡,凄厉婉转,像一首催命的歌谣。
“受死吧。”
一个沙哑阴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是苏鸣岐,不是戏班的人。
是那个神秘黑衣人!
他终于现身了。
一道冰冷的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我的心口直刺而来。
避无可避。
我闭上眼,准备硬受一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砰!”
一声闷响。
一道白色身影猛地扑到我身前,用后背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
是沐橙风。
“沐橙风!”我失声惊呼。
他浑身一颤,白衣瞬间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可他却没有回头,只是牢牢将我护在身后,声音冷厉如冰:“不准碰她。”
月光不知从何处破开黑暗,斜斜照在他身上。
白衣染血,身姿挺拔。
他明明已经中刀,明明气息不稳,却依旧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那一刻,我脑海中突然炸开无数碎片。
十年前。
戏楼后台,也是这样黑暗。
也是这样冰冷的刀锋。
一个小小的男孩,将小小的女孩护在身后,用稚嫩的肩膀,挡住所有伤害。
“别怕,我保护你。”
一模一样的姿势。
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义无反顾。
尘封十年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保护我。
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记不记得,他都会挡在我身前。
“找死!”黑衣人阴冷一喝,再次挥刀。
沐橙风咬紧牙关,转身拉着我,纵身跃开。
可他后背伤口太深,鲜血不断涌出,动作明显迟滞了几分。
“你快走!”我急声道,“我来拦住他,你先出去叫人!”
“要走一起走。”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我说过,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迷香的效果越来越强,我视线越来越模糊,可看着他染血的背影,心头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不能倒下。
我不能让他再为我受伤。
十年前没能记住的守护,十年后,我要亲手守住。
“一起杀了他们!”黑衣人冷喝。
黑暗中,几道黑影同时朝着我们扑来。
沐橙风将我往他身后一藏,独自迎了上去。
白衣在黑暗中翻飞,鲜血不断滴落。
他明明只是个太医使,明明不擅长武功,却为了我,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抵挡数名杀手。
“沐橙风!”我目眦欲裂,强忍着头晕目眩,挥起短匕,冲了上去。
我是现代刑警,我查过无数凶案,我见过无数血腥,我绝不会死在这里。
绝不会。
匕首划破黑暗,精准刺向最靠近沐橙风的一名杀手。
那人惨叫一声,应声倒地。
其余杀手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一个公主,竟然会动手杀人。
“杀了她!”黑衣人怒喝。
就在这时,戏楼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月光倾泻而入。
我提前安排好的暗卫,终于赶到。
“保护公主!”
数十名暗卫涌入戏楼,瞬间将所有杀手团团围住。
黑衣人脸色一变,知道大势已去,转身就想逃。
“想走?”我冷喝一声,“留下命来!”
沐橙风强撑着伤势,纵身一跃,拦住黑衣人的去路。
白衣染血,气势却丝毫不减。
“你到底是谁?”我步步紧逼,声音冷厉,“十年前废殿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沈云阶到底知道什么秘密?玉佩在哪里?”
黑衣人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我们,一言不发。
“不说也无妨。”我冷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暗卫一拥而上,准备将黑衣人拿下。
可就在这时,黑衣人突然惨笑一声,猛地咬破了口中藏着的毒囊。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他身体一软,当场毙命。
死了。
又一个灭口。
我心头一沉。
每次快要接近真相,关键证人就会离奇死亡。
废殿如此,戏楼亦是如此。
幕后之人的手,伸得太长,也太狠。
“公主……”沐橙风声音一弱,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沐橙风!”我慌忙冲过去,将他紧紧抱住。
他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整件白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我没事……”他虚弱地开口,抬手轻轻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别哭……”
“谁哭了。”我声音发颤,立刻将他打横抱起,“不许有事,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有事。”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昏死过去。
我抱着他,大步走出凤鸣楼。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戏楼里的阴森诡影,凄厉唱腔,血腥杀戮,都被抛在身后。
可我知道,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黑衣人死了,可幕后主使还在。
禁药来源不明,玉佩下落不明,十年前的真相依旧藏在黑暗里。
沐橙风为我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我站在长安街头,抱着浑身是血的他,心头一片冰冷。
鬼神魅影,血腥仇杀,连环布局,灭口灭口再灭口。
你们吓不倒我。
更逼不退我。
从今日起,我柳梦雪,不再是被动追查的公主。
我会以血还血,以杀止杀。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不管他布下多么恐怖的局。
我都会一一揭开。
我会治好沐橙风,会陪他一起,找回所有被遗忘的记忆。
会让所有沾满鲜血的凶手,血债血偿。
凤鸣楼的魅影,今夜之后,再也不能作祟。
十年前的冤屈,十年后的真相,我必定亲手照亮。
我抱着沐橙风,一步步走向皇宫。
白衣染血,月色凄冷。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凄厉婉转的唱腔。
可这一次,我不再有半分恐惧。
因为我怀里抱着的,是我在这个时空,最想守护的人。
也是守护了我十年的人。
旧怨藏祸心,夜伏伴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