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5:39:50

第一章 海雾

凌晨三点十七分,李小林端着咖啡杯走上甲板。

他是“远望号”极地科考船的气象观测员,今年刚硕士毕业,第一次参与北极科考。按照排班,他应该在一小时后才开始值班,但睡不着——极昼的北极,太阳二十四小时挂在天上,让他的生物钟彻底乱了。

他决定去甲板上吹吹风。

推开舱门的瞬间,咖啡杯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北方的天空,一道绿色的极光正在倾泻而下。

“不对……”李小林揉了揉眼睛,“七月份,北极点,极光?”

他来不及心疼咖啡,转身就往驾驶室跑。极光本身不是问题,但七月出现极光意味着地磁活动异常——对于一艘依赖电子设备的科考船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驾驶室里,船长周航已经在盯着雷达屏幕。

“周船长!”李小林冲进来,“外面——”

“我知道。”周航没有回头,声音低沉,“雷达上全是雪花。卫星电话也没信号了。”

李小林凑过去看。屏幕上本该显示的海岸线、冰情、附近船只,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噪点。

“这不可能。”李小林喃喃道,“我们的雷达是……”

“最新的相控阵。”周航终于转过头来,三十四岁的前海军上尉,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李小林读不懂的凝重,“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

舷窗外,灰白色的浓雾正在升起。

不是慢慢弥漫的那种雾,而是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开了个口子,把整桶的牛奶倒进了海里。李小林眼睁睁看着十米外的船舷消失在白色里,然后二十米,然后驾驶室的窗户也变成了毛玻璃。

“全船戒备。”周航按下对讲机,“各部门报告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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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三千公里外的日本海。

“盛世号”豪华游轮的医务室里,林婉清刚把体温计从孩子腋下拿出来。

三十九度二。

“扁桃体发炎,问题不大。”她对身边的年轻妈妈说,声音轻柔而笃定,“我给他打一针退烧的,明天早上应该就能退下去。”

年轻妈妈叫张薇,三十一岁,带着四岁的女儿去日本看老公——老公在东京工作,半年没见了。此刻她抱着孩子,眼眶红红的:“谢谢您,林医生,真谢谢您……”

“别客气。”林婉清转身去配药,手刚碰到注射器,船上的灯光闪了几下。

张薇抬头看:“怎么回事?”

“可能是电压不稳。”林婉清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但当灯光第三次闪烁、然后彻底熄灭的时候,她的手还是顿住了。

三秒的黑暗。孩子的哭声。张薇急促的喘息。

然后备用电源启动,灯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暗一些。

林婉清快步走到舷窗前。窗外是灰白色的雾,浓得什么都看不见。

“林医生?”张薇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林婉清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微笑,“我给小朋友打完针,然后出去看看情况。”

她的心跳其实已经快了一倍,但她当了八年医生,早就学会了不让病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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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东边的太平洋上,“巨鲸号”远洋货轮正在夜色中平稳航行。

轮机长魏国强——所有人都叫他“老鬼”——正坐在机舱控制室里喝茶。五十二岁了,二十多年跑船经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次跑美国西海岸,装的都是集装箱,底下压着六个“精密仪器”的货柜——那是船东私下接的活儿,老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跑船的,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三副马骏的声音:“老鬼!你上甲板来看看!”

老鬼皱了皱眉,拿起对讲机:“怎么了?”

“雾!好大的雾!还有……”

“还有什么?”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马骏的声音压低了:“老鬼,你上来就知道了。”

老鬼叹了口气,掐灭手里的烟,起身往外走。

推开舱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灰白色的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海面。船周围的海水正在冒泡,不是沸腾的那种冒泡,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升起来,带着一串串的气泡往上涌。

“这他妈……”老鬼喃喃道。

头顶的灯光闪了几下。

对讲机里传来船长陈明志的声音,难得的急促:“全船戒备!轮机舱什么情况?”

老鬼按下对讲机:“主机正常。但船长,你最好看看窗外。”

“我看了。”陈明志的声音顿了顿,“老鬼,GPS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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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和起时一样突然。

陈远山站在“远望号”的舰桥上,看着窗外一点点变得清晰。先是近处的海面,然后是远处的轮廓,然后是——

海岸线。

不是斯瓦尔巴的冰川,而是覆盖着暗绿色针叶林的山脉,山脊上隐约有积雪。

“周船长。”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我们到了哪儿?”

四十五岁的陈远山,国家海洋局资深专家,带队去过南极、北极、马里亚纳海沟。此刻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周航认识他三年了,知道这是他最紧张时的样子。

“不知道。”周航盯着刚恢复的导航系统,“GPS信号是有了,但坐标不对。”

“怎么不对?”

周航沉默了两秒:“北纬四十六度,东经一百四十二度。咱们应该在北纬七十八度。”

陈远山走到海图桌前,低头看。

北纬四十六度,东经一百四十二度。那是——

“库页岛?”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鄂霍次克海?”

“应该是。”周航指着海图,“这个纬度,这个经度,只有库页岛和北海道之间的海峡。我查了海图数据库,这片海域——离最近的现代港口,一千公里以上。”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舷窗外,另外两艘船的黑影正在雾散后的海面上逐渐清晰——一艘白色的豪华游轮,一艘灰蓝色的远洋货轮。

“那两艘船。”他指着窗外,“也是中国的?”

周航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游轮上挂的是五星红旗。货轮看不清,但船身上的字是中文。”

陈远山点了点头,然后对身后的赵卫国说:“让武装队上甲板,保持警戒。但枪口朝下,别吓着人。”

赵卫国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四十二岁的退伍侦察兵,走路没声音。

周航看着陈远山:“陈老师,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陈远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陌生的海岸线。

“先联系那两艘船。”他说,“我们需要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们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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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号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甲板上挤满了人。有穿着睡衣的,有光着脚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所有人都在往船舷边挤,盯着那条陌生的海岸线。

“这是哪儿?”

“不是说早上到北海道吗?这看着不像北海道啊!”

“手机没信号!你们的手机有信号吗?”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

哭声,喊声,有人跪下来祷告,有人对着海岸线拍照——不知道拍给谁看。

张诚拿着扩音器挤上甲板,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五十二岁的游轮总经理,国企出身,处理过游客投诉、医疗急救、甚至海上的小型骚乱,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各位游客请保持冷静!”扩音器里的声音被嘈杂淹没,“请返回船舱!我们正在核查情况!请大家配合!”

没人听他的。

一个光着脚的年轻女孩冲他喊:“核查什么核查!到底怎么回事!”

张诚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孙头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都别吵了!”

六十多岁的东北老头,嗓门大得压住了所有人。他老伴拽他袖子,被他甩开。

“吵能解决问题吗?”老孙头瞪着周围,“都别挤了!把孩子挤着怎么办?”

人群安静了一点。张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举起扩音器:“这位老先生说得对!请大家保持冷静,先回船舱,有什么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人群慢慢散去。老孙头走过张诚身边,压低声音:“你们当家的,赶紧开个会。两千多人,压不住的。”

张诚点点头,看着老孙头扶着老伴走远,然后快步往会议室走去。

经过医务室的时候,门开着。他看见林婉清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动作很稳,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笑。

他停了一下,敲了敲门:“林医生,十分钟后到会议室来一趟。”

林婉清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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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鲸号上,老鬼叼着烟,眯着眼看海面上那两艘船。

白色那艘,是豪华游轮,至少两千人。灰蓝色那艘,小一些,看着像科考船——船身上有字,“远望号”。

“都是中国的。”船长陈明志走过来,手里拿着望远镜。

老鬼点点头:“那边发信号了,问能不能派人过去开会。”

陈明志放下望远镜:“你怎么看?”

老鬼吐了口烟:“得去。这情况,谁他妈都解释不了,得凑一块儿商量。”

陈明志沉默了几秒:“行,你跟我去一趟。”

老鬼掐灭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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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号上,赵卫国带着武装队在甲板上布防。

二十个人,分成四组,分布在船舷两侧。95式步枪背在身后,手枪别在腰间,所有人都绷着脸。

“赵队。”一个年轻的队员小声问,“咱们这是防谁啊?”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防意外。”

“什么意外?”

赵卫国没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两艘船,又看了看岸边的森林,然后说:“任何意外。”

队员没再问了。

甲板的另一侧,方念华正在清点医疗物资。

二十九岁的随船医生,短发,干练,动作麻利。她刚从医务室出来,把所有能搬动的药品都搬到了甲板上的临时储备点——防水的箱子,密封的袋子,贴着标签的注射器。

“方医生。”一个护士跑过来,“咱们真的要准备登陆吗?”

方念华手上没停:“不知道。”

“那您这是……”

“以防万一。”方念华终于抬起头,“万一要上岸,万一要在岸上待一段时间,万一——回不去。”

护士愣住了:“回不去?什么意思?”

方念华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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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号上,真正的恐慌才刚刚开始。

不是尖叫,不是哭喊,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沉默。

两千多人挤在甲板上,盯着那条陌生的海岸线,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开始哭。

先是一个孩子,然后是孩子的母亲,然后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哭声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响起。

“妈,我想回家……”

“老公,你在哪儿……”

“我们还能回去吗?”

张诚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的扩音器举了又放,放了又举。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婉清从医务室出来,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

“张总,”她轻声说,“得让他们有事做。”

张诚看着她:“什么?”

“有事做,就不会乱想。”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安排人清点食物,安排人统计人员,安排人照顾老人孩子。越具体越好。”

张诚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举起扩音器:“各位游客,请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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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鲸号上,马骏和王磊正在检查货舱。

三十八个人,面对三十八个集装箱。每一个都贴着头疼——他们根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个柜子写着‘五金件’。”马骏拍了拍箱体。

“这个写着‘化工原料’。”王磊指了指标签。

“这个……”马骏走到下一个,愣住了。

“怎么了?”

马骏没说话。王磊凑过去看,标签上写着四个字:精密仪器。

两人对视了一眼。

马骏压低声音:“老鬼说过,这六个柜子,是船东私下接的活儿。”

王磊沉默了几秒:“咱们要打开看看吗?”

“没钥匙。”马骏摇头,“等老鬼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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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号的会议室不大,十几个人就挤满了。

陈远山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周航。对面是盛世号的张诚和林婉清,以及巨鲸号的老鬼和陈明志。

赵卫国站在门口,保持警戒。

“人都齐了。”陈远山开口,声音平和,“我先介绍一下我们船的情况。远望号,国家海洋局下属极地科考船,船员加上科考队员一共五百零三人。船上有一些武器——防熊用的步枪二十支,手枪五十支,子弹若干。医疗条件还行,有一个手术室,两个医生,三个护士。食物够全船吃三个月左右。”

张诚点点头,接过话头:“盛世号,隶属中国远洋海运集团,豪华游轮,载客两千零三十七人,加上船员一共两千一百人出头。船上没有武器,但生活设施齐全——餐厅、超市、医务室、娱乐厅,都有。食物储备比较充足,按半个月的标准备货,加上船上的超市,撑一个月应该没问题。”

老鬼最后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巨鲸号,远洋货轮,船员三十八人。船上没武器,但有高压水枪。货舱里装的是运往美国的集装箱——什么都有,五金、化工原料、日用品,还有一些……”他顿了顿,“不好说是什么的东西。吃的方面,我们只有船员的补给,最多撑两周。”

陈远山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们谁联系得上外界?”

四个人一起摇头。

“通讯全断。”周航补充,“卫星电话、海事电话、无线电,所有频率都是杂音。我们试过所有能试的波段,什么都没有。”

林婉清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陈老师,我想问一句——您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

会议室安静了。

陈远山看着她,半晌,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诚问。

“先活下来。”陈远山站起来,走到舷窗前,“两千五百多条人命,得先活下来。不管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不管能不能回去,这个冬天——我们得熬过去。”

窗外,陌生海岸线上的森林在晨光中显出轮廓。

李小林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观测记录:“陈老师!周船长!我测了星位——”

“慢点说。”陈远山转过身。

李小林咽了口唾沫:“北极星的高度是北纬四十六度,没错。但太阳的视运动……陈老师,太阳的视运动不对。它走的轨迹,不是我们这个日期该有的。”

陈远山接过记录,看了很久。

“日期也不对了?”他轻声问。

“我不知道。”李小林摇头,“但如果太阳的轨迹变了,那可能——可能连时间都变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时间变了。

这四个字,比“回不去”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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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前,五个人达成了初步共识:

第一,三船物资、人员、武器清单,三天内汇总完毕。

第二,成立临时联合指挥部,陈远山任总协调,周航负责航行和通讯,张诚负责后勤和人员管理,老鬼负责物资统筹和技术支持,林婉清负责医疗卫生。

第三,尽快派侦察队登陆,了解当地情况——但尽量避免接触当地人,至少在第一阶段不要。

第四,做好长期准备。如果回不去,得在这个冬天活下去。

林婉清临走前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陈远山一眼:“陈老师,那个孩子——我给她打针的那个,四岁。如果回不去,她这辈子就只能在这过了。”

陈远山没有说话。

林婉清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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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三艘船亮起灯火,在陌生的海域里,像三座孤岛。

远望号的舰桥上,陈远山独自站着,看着窗外。

海面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过往的船只,没有岸上的灯火,什么都没有。

“两千五百多人。”他轻声说,“老天爷,你这是要我们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陌生的气息,和即将到来的冬天的寒意。

李小林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陈老师,”他小声说,“我睡不着。”

陈远山没有回头:“我也是。”

“您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不管能不能回去,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我们得让那两千五百个人,看到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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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号的甲板上,老孙头和老伴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海面。

“老头子,”老伴小声说,“咱们还能见到儿子吗?”

老孙头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良久,他说:“能的。肯定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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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鲸号的机舱里,老鬼坐在控制室里,手里夹着烟,盯着墙上的时钟。

时钟还在走。一分一秒,和以前一样。

但外面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掐灭烟,站起来,往货舱走去。

那六个贴着“精密仪器”标签的集装箱,他得亲自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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