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海面上的浮冰化尽,风里带着暖意。一号营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最后彻底消失。沙滩上的木架又挂满了鱼干,炊烟升得比冬天更高。
陈远山站在指挥部楼上,拿着望远镜看着南边的海面。
对岸,是北海道。
“想什么呢?”老孙头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
陈远山接过来,没喝,只是端着。
“那边,”他指着南方,“咱们得去看看。”
老孙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日本人的地盘?”
“现在还是阿伊努人的。”陈远山说,“但日本人快来了。松前藩,就在北海道南边。”
老孙头沉默了一下。
“你想去招人?”
陈远山点头:“库页岛这边,人不够。塔阳古他们的人,全加起来不到三百。北海道那边,阿伊努人多。如果能招过来……”
“能招过来,干活的人就有了。”老孙头接过话,“打仗的人也有了。”
陈远山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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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俘营里,小野被叫到门口。
他现在是编外人员,住的条件好了,干的活轻了,还能在营地里走动。但他从不乱走,每天干完活就回自己的屋子,从不惹事。
赵卫国站在门口,旁边是苏晴。
“问你个事。”赵卫国说,“北海道北边,你熟吗?”
小野愣了一下,点头。
“熟。我以前去过。”
“那边有阿伊努人吗?”
“有。”小野说,“很多。比这边多。”
赵卫国看着他:“让你带路,去一趟,敢不敢?”
小野沉默了很久。
“敢。”他说,“但有个事得说清楚。”
“说。”
“那边有日本人。松前藩的人。他们看见我,知道我是逃兵,会杀我。”
赵卫国点头:“我们护着你。”
小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行。我去。”
出发的名单定了下来。
武装队三十人,赵卫国带队,配十支步枪、二十支手枪、弹药充足。阿伊努猎人二十人,塔阳古带队,配弓箭和铁刀。小野当向导,还有两个翻译——苏晴跟队,另一个是学了几个月日语的年轻队员。
物资装了三条船。不是大船,是小艇,能坐十几个人那种。巨鲸号上拆下来的橡皮艇,加上木船,够用了。
老鬼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船,叼着烟说:“别去太久。春天活多,缺人。”
赵卫国点头:“十天。最多十五天。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回来。”
陈远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记住,安全第一。碰上日本人,能避就避。避不开……”他顿了顿,“自己看着办。”
赵卫国点头。
“出发。”
三条小艇划过海面,往南走。
天气好,风平浪静。塔阳古坐在第一条船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他从没去过那边,但他听说过——那边有他的同胞,很多同胞。
小野坐在第二条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晴拿着个小本子,一边看海一边记。她现在是委员会的正式记录员,专门记大事。这次出海,就是大事。
“小野,”她问,“北海道那边,你熟的是哪一块?”
小野抬头想了想:“北边。宗谷那边。以前我们抢过那边的村子。”
苏晴愣了一下:“抢?”
小野点头:“倭寇嘛,就是抢的。抢吃的,抢女人,抢能抢的东西。”
苏晴沉默了。她看着小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野看出她在想什么,低下头去。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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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船靠岸。
岸上是砾石滩,和库页岛那边差不多。往里面是林子,但比库页岛的稀疏。远处有山,不高,但连绵起伏。
赵卫国第一个跳下去,踩了踩沙滩,回头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下船,把船拖上岸,藏在礁石后面。武装队员散开,警戒。阿伊努猎人往林子边摸,看有没有人迹。
塔阳古蹲下来看沙滩,然后站起来,对赵卫国说:“有人。”
“多久?”
塔阳古指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新的。昨天,可能今天。”
赵卫国点头,手按在枪上。
“走。往林子里,慢慢走。”
走了两个小时,他们看到了烟。
不是篝火,是炊烟。从林子里升起来,细细的几缕。
塔阳古举起手,所有人停下。他往前摸了几十米,趴在一棵树后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来,对赵卫国说:“村子。二十几个木屋。有人在做饭。”
赵卫国想了想:“能接近吗?”
塔阳古点头:“能。我带两个人先去。”
赵卫国摇头:“一起去。但要小心。”
三十个人,散开成扇形,慢慢往村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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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一个老人正在晒鱼干。
他抬头,看见林子边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愣住了。然后他站起来,想往村里跑,但塔阳古已经快步走过去,举起双手,用土语喊了几声。
老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塔阳古走近,又喊了几声。他的土语和这边不太一样,但能听懂。
老人愣了很久,然后冲村里喊了一声。
木屋里,女人和孩子跑出来,男人拿着弓箭和刀,站在前面。但他们没有动手,只是看着这些陌生人。
塔阳古站在村口,用土语说:“别怕。我们不抢。我们是来找人的。”
老人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沉默了很久。
“你们是什么人?”
塔阳古想了想,说:“海边来的人。很远的海边。我们有吃的,有东西。想找你们说话。”
村长叫库兹奥,五十多岁,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坐在最大的木屋门口,看着赵卫国和塔阳古。旁边围着十几个男人,手里还拿着武器,但没有动手的意思。
苏晴站在旁边,一边听塔阳古翻译,一边往本子上记。
“他说,”塔阳古指着库兹奥,“他们过得不好。冬天饿死了人。日本人有时候来抢,抢吃的,抢女人。”
赵卫国问:“日本人常来吗?”
库兹奥听完翻译,摇头:“不常来。但来了就抢。我们打不过他们,他们有铁,有枪。”
赵卫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也有铁,有枪。而且我们不打你们。”
他指了指塔阳古:“他也是阿伊努人。从北边来的。那边的人跟着我们,有吃的,有住的,没人抢。”
库兹奥看着塔阳古,问:“真的?”
塔阳古点头:“真的。我阿玛也去了,我的族人都在那边。冬天没人饿死。”
库兹奥沉默了。
那天晚上,赵卫国他们在村子外面扎营。
不是不信任,是规矩——第一次见面,不能进村过夜。库兹奥也没留,只是让人送了些干鱼过来,算是见面礼。
篝火边,塔阳古坐着,看着村子的方向。
“他们会来吗?”苏晴问。
塔阳古摇头:“不知道。但他们过得不好,会想来的。”
小野坐在另一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木屋,看着那些阿伊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卫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小野沉默了一下。
“我以前抢过这种村子。”他说,“抢过很多次。”
赵卫国没说话。
小野抬头看他:“你们以后,会打日本人吗?”
赵卫国想了想:“不知道。看情况。”
小野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库兹奥带了几个老人过来。
他们在赵卫国的帐篷里坐了一上午,问了很多问题。
“你们有多少人?”
“三千多。”
“吃什么?”
“鱼,肉,野菜,还有自己种的。”
“冬天怎么过?”
“盖房子,存粮,烧煤。”
“日本人来了怎么办?”
赵卫国想了想,说:“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打。我们打过倭寇,打赢了。”
他把那次战斗简单讲了一遍。库兹奥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们去,干什么活?”
赵卫国说:“想干什么干什么。会打猎的打猎,会盖房的盖房,会打鱼的打鱼。干完活,有吃的,有住的,有东西分。”
库兹奥看着那几个老人,他们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库兹奥站起来,对赵卫国说:“我们商量一下。明天告诉你。”
第三天早上,库兹奥来了。
“我们跟你走。”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们的人要住在一起,不能分开。”
赵卫国点头:“可以。”
“第二,日本人来了,你们要帮我们打。”
赵卫国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们的人也要帮忙。”
库兹奥点头:“那是当然。”
他回头,冲村子那边喊了一声。
木屋里,人开始往外走。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背着包袱,拿着东西,像逃难一样,但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决绝。
赵卫国数了数——六十多个。
塔阳古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人,没说话。
但苏晴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三条船不够装。
赵卫国让一部分人先回去,剩下的等在岸边。第二批船第二天到,第三天再跑一趟。
来回跑了三趟,用了五天。
最后一批人上岸的时候,一号营西边又多了几十顶新帐篷。老孙头带着人,从早忙到晚,盖木屋,挖厕所,搭灶台,安排住处。
新来的人蹲在帐篷门口,端着碗喝粥,看着这个奇怪的地方。木栅栏,砖房,烟囱,跑来跑去的小孩,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但粥是热的,他们是暖的。
库兹奥站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这一切。
塔阳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怎么样?”塔阳古问。
库兹奥沉默了很久。
“比我想的好。”他说。
新来的人安顿下来之后,赵卫国又带队出去了一趟。
这回是向北——不是找矿,是找上次探矿队发现的那条路。塔阳古说,再往北走,还有阿伊努人的部落。如果能招过来,人更多,活更好干。
小野也跟着去了。他现在是专职向导,虽然不认路,但懂日语,懂海况,懂怎么和日本人打交道。
“那边有日本人吗?”出发前他问。
赵卫国想了想:“可能有。松前藩的人,据说已经到北海道北边了。”
小野点头,没再问。
他摸了摸腰里那把铁刀——赵卫国给的,说干活用的。但他知道,真碰上事,这刀也能杀人。
船划向北方。
海面平静,阳光刺眼。
塔阳古坐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岸线。那边有他的同胞,很多人。
小野坐在船尾,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
赵卫国站在船中间,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
他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道细细的烟。
不是炊烟,是船烟。
他放下望远镜,对划船的人说:“快点。”
船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