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营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布——是从盛世号上拆下来的旧窗帘,洗了洗,凑合用。台后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新缝的旗子——蓝底,白色海浪纹,中间一颗金色的太阳。
六千多人围坐在台下。穿越者、阿伊努人、赫哲人、倭寇、女真人战俘——所有人都来了。
陈远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现在,六千多人叫他“首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
台下安静了。
“咱们从海上来的,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这儿。回不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咱们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
“活下来,就得有个活下来的样子。不能今天你说了算,明天我说了算。得有个规矩,有个名分。”
他回头看了看台上站着的那些人——老孙头、赵卫国、周航、张诚、林婉清、老鬼、周明、塔阳古、小野。
“这九个人,你们认识。这一年多,是他们管着事。今天,咱们正式选一次。”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九个人的名字。
“同意的,举手。”
台下六千多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陈远山看着那些手,沉默了几秒。
“那就这么定了。”
名字是老孙头起的。
“海东国。”他说,“咱们在海的东边,就叫海东国。简单好记。”
有人问:“那咱们是啥?皇帝?”
老孙头瞪他:“皇什么帝!就一个委员会,九个人管事儿。陈远山当首席,有事大家商量。皇帝?谁爱当谁当。”
陈远山点头:“就这么办。首席不是皇帝,是召集人。大事九人投票,小事各组自己定。”
他看向台下。
“咱们不搞那些虚的。能活下来,能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台下有人喊:“那咱们以后叫啥?海东国人?”
陈远山想了想,点头。
“对。海东国人。”
一号营改名南港城。
名字是周航起的——在南边,靠海,有码头,所以叫南港。简单好记。
二号营改名北港城。
名字是老孙头起的——在北边,靠海,有码头,所以叫北港。更简单。
南港城现在是海东国的首都。委员会驻地、兵工厂、造船厂、主力营驻地,都在这里。砖房八百间,人口四千多,城墙三丈高,壕沟两丈深。
北港城是第二大城市。人口两千多,砖房三百间,城墙两丈高,码头能停五十条船。老孙头常驻那边,管着北海道的贸易和治安。
“双城。”陈远山在会上说,“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着海,但船一天能到。有事互相照应。”
主力营改名海东国第一营。
五百人不变,但装备升级了。现代步枪一百支,燧发枪四百支,火炮十五门——这两年又造了五门。每人配铁刀一把,子弹一百发。
营长赵卫国,副营长塔阳古。
“第一营的任务,”赵卫国在整编会上说,“是打仗。打大仗。不是守城,是出去打。”
他扫视着台下五百张脸。
“女真人两年后会回来。咱们要抢在他们回来之前,把库页岛整个拿下来。”
北上开始了。
第一营留一百人在北港城——防备日本人,也看着那边的治安。剩下四百人,加上北港城保安营三百人,一共七百,坐船北上。
船是造船厂这两年造的——大小船只一共五十条,能装人,能带货,能打仗。老鬼亲自带队,管着船队。
“往北走,”陈远山临行前嘱咐,“见一个部落收一个。愿意跟咱们走的,带回来。不愿意的,问问为什么。要是敢打……”
他顿了顿。
“就打。”
赵卫国点头。
第一个部落,三天就到了。
部落不大,几十个人,住在窝棚里。看见那么多船过来,男人们拿起弓箭,女人孩子往后躲。
塔阳古先上岸。他一个人走过去,举起双手,用土语喊话。
那边的人愣住了。有人认出了他——是远房亲戚,好几年没见了。
误会解开,部落首领走出来,和塔阳古说话。
“你们来干什么?”
塔阳古说:“接你们走。南边有城,有房子,有吃的。去了就有活干,有东西分。”
首领沉默了很久。
“要我们干什么?”
“干活。打猎、打鱼、盖房、种地。干完活,有吃的。”
首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族人。老人、女人、孩子,面黄肌瘦,衣服破烂。
他转回头,点头。
“走。”
第一个部落,没动刀兵。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的愿意走,有的犹豫,有的不愿意。不愿意的,赵卫国不强求,留下东西,说以后想来随时来。
但也有不愿意的,还动手。
第十二天。
船队到了库页岛东岸。这里的部落更大,人也更多。首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科列,看着那些船和人,眼神不善。
塔阳古上岸,照例喊话。
科列听完,冷笑一声。
“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们跟你们走?”
塔阳古说:“不跟也行。但以后不要抢我们的人,不要拦我们的路。”
科列拔出刀:“这是我的地方。你们走,还是打?”
塔阳古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那些拿着弓箭的族人。
“打,你们会死。”
科列笑了:“死?就你们这几百人?”
他挥了挥手。
林子后面,突然涌出几百人。拿着弓箭,拿着刀,密密麻麻,把沙滩围住。
塔阳古回头看赵卫国。
赵卫国点头。
“打。”
枪响了。
第一排燧发枪齐射,对面倒下二十几个。
第二排跟上,又倒下二十几个。
火炮开火,实心弹砸进人群,犁出一道血路。
科列的人懵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雷声,火光,人成片倒下。
有人开始跑。更多的人开始跑。
科列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族人溃散,看着那些拿枪的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跪下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科列的部落死了七十多人,伤了上百。剩下的全跑了,躲进林子不敢出来。
赵卫国让人打扫战场,收拢伤员。死的埋了,伤的治——愿意治的治,不愿意的拉倒。
科列被绑起来,带到赵卫国面前。
“我说过,打,你们会死。”赵卫国看着他。
科列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两条路。死,或者干活。”
科列抬起头。
“干活?”
“对。干活。盖房子,挖煤,搬东西。干满三年,放你走。”
科列沉默了很久。
“我的族人呢?”
“一样的。干活的活,不干活的——死。”
科列低下头。
“我干。”
---
科列和他的族人被编入战俘营。
战俘营现在不在南港城了——人太多,挪到北边一个新营地,专门关俘虏和改造人员。小野调过来当总管,管着三百多号人——倭寇、女真人、还有新来的科列部落。
“规矩和以前一样。”小野对科列说,“干活,吃饭,睡觉。不干活,不吃饭。逃跑,打死。”
科列看着他,问:“你也是俘虏?”
小野点头。
“以前是。现在管俘虏。”
科列沉默了很久。
“你干了多久?”
小野想了想:“快两年了。”
科列看着他,又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俘虏。
“干了两年,就让你管人?”
小野点头。
“干得好,就能管人。干得更好,就能出去。”
科列没再问。
他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
三个月后,船队回来了。
七百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多了一千三百人——愿意跟来的部落民,还有俘虏改造后放出来的。
南港城西边新划了一片地,盖了新房子。新来的人住进去,开始学汉话,学规矩,学干活。
陈远山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多少了?”
旁边张诚翻开本子:“加上这批,七千八百多了。”
陈远山点头。
“快八千了。”
他看着北方。
那边,还有部落。还有很多。
---
海东国正式成立一百天。
南港城、北港城,两座城,八千多人,一个主力营,两个保安营,一个战俘营。兵工厂日夜不停,造船厂越干越欢。粮食够吃两年,鱼干够吃三年,煤够烧五年。
陈远山站在指挥部楼上,看着这座城。
砖房成排,街道整齐,小孩跑来跑去。远处码头上,船进船出。兵工厂烟囱冒烟,训练场上枪声不断。
他想起七百天前的那个凌晨,那片灰白色的雾。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能不能活。
现在,他是海东国首席。
八千人叫他“首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