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除夕除名
乙巳年腊月廿九(2026年2月16日),北山村,除夕夜。
陆野背着一捆湿柴,踩着泥泞的村道往家走。柴是新劈的,还带着山里的寒气,渗进他单薄的粗布短褂里。村中已是炊烟四起,空气里飘着炖肉的荤香和炸油果的甜腻——这些味道像一层无形的膜,把他隔在外面。
几个孩童追着跑过,看到他,立刻捏着鼻子绕开。
“霉星来啦!快跑!”
“我娘说了,靠近他要倒三年霉!”
陆野低着头,脚步没停。右手虎口上,今早采药时被岩石划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泥水,沿着柴禾滴落。他不在乎孩子们的话,甚至不太在乎手上这点疼。他在想背篓里那株好不容易在崖缝里采到的“冬血藤”——据说能止咳,也许能换点钱,给娘买块厚实的布料做件新衣。
想到娘,他脚步加快了些。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一点余火映出昏暗轮廓。母亲林氏侧躺在炕上,背对着门,瘦削的肩膀随着压抑的咳嗽声微微耸动。
“娘,我回来了。”陆野放下柴,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还是温的,“村头李婶家蒸的,白面的,您趁热吃。”
林氏转过身,昏暗中她的眼睛依然温润:“又去给人干活换的?你这孩子……”她没接馒头,只伸手摸了摸陆野冰凉的手,“去换身干衣裳,别冻着。”
“不冷。”陆野把馒头塞进母亲手里,转身去灶台烧水。水缸快见底了,他瞥了一眼墙角那半株冬血藤,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去镇上药铺能换多少钱。也许够抓副好点的药,再扯块布。
屋外忽然传来喧闹声,隐约有仙鹤清唳划破除夕的夜空。
陆野没在意。北山村虽偏僻,但每隔几年总有仙门的人路过,或是寻药,或是测灵根。三年前青云宗就来过一次,当时全村适龄少年都去测了,包括他。结果毫无意外,他是最差的“杂灵根”,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而和他一起长大的苏婉清,却测出了“木火双灵根”,当场就被青云宗的外门执事带走。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村里的笑话。
“修仙的料子?我看是烂泥的料子!”
“婉清丫头真是走运,早早离了这霉坑。”
“可怜林婶哦,守着这么个废物儿子……”
水烧开了,陆野舀了一瓢,兑成温水端给母亲。林氏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看着他,眼里有深重的忧虑:“野儿,今晚……村里祠堂祭祖,请了所有人。”
陆野动作顿了一下:“嗯。”
“你……”林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算了,不去也好。咱娘俩自己过除夕,清净。”
话音未落,院门被拍响了。是村里的二叔公,佝偻着背,声音干涩:“林氏,陆野,祠堂那边……族长说了,陆野身子弱,除夕天寒,就不用过去了。祭祖分肉……回头我给你们捎点来。”
话很客气,意思却明白:你不配来。
林氏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洒出几滴。陆野扶住母亲的手,接过碗,转身对门外平静道:“知道了,谢二叔公。”
门外脚步声远去。
林氏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你爹在世时,给村里修桥铺路……”
“娘,”陆野打断她,声音很稳,“没事。祭祖吵得很,您咳着,不去才好。我给您煮点粥,咱们早点歇着。”
他转身往灶台走,背脊挺得笔直。可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旧伤和新伤叠在一起,血沿着指缝渗出来,被他悄悄抹在裤腿上。
粥刚煮上,院外喧哗声更近了。似乎有不少人朝这边走来,还夹杂着惊叹和艳羡的议论。
“真是仙鹤啊!比三年前那只还神骏!”
“婉清姑娘现在可了不得,听说已经是青云宗外门的精英了!”
“瞧瞧那气派,哎,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陆野的手停在灶台上。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一个清越熟悉、却又透着陌生疏离感的女声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屋内:
“陆野在家吗?”
是苏婉清。
陆野僵了一瞬,随即擦了擦手,拉开屋门。
院门外站着一群人。村民们簇拥着一个少女。她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淡青色的制式长裙,衣料在昏暗暮色中隐隐流动着微光。腰间佩着长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青玉簪。脸庞褪去了三年前的稚嫩,多了几分出尘的冷清。她身后,一只高近一人、羽毛如雪的神骏仙鹤安静而立,鹤眸低垂,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她站在那儿,和这座破败的院落、和陆野身上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裳,隔着不止三年的时光,更像隔着一重天堑。
“婉清。”陆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快扫过他沾着泥污的衣角和粗糙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松了口气?
她没有踏入院子,只是站在门槛外,声音平静无波:“听闻你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这里是一瓶‘润肺丹’,凡人间算是难得的药物,聊表心意。”
她手腕一翻,一个白色小玉瓶凭空出现,轻轻一推,玉瓶平稳地飞过院门,落在陆野脚前的地上。
这一手隔空控物,引来村民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陆野看着脚边的玉瓶,没有捡。他抬起头,看着苏婉清:“你回来,就是为了送药?”
苏婉清沉默了一下。周围村民的视线火辣辣地聚焦在两人身上,充满了好奇、审视和隐隐的兴奋。
“不全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更冷了几分,“陆野,你我相识一场,有些话,今日说清楚也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说出来的话却清晰得残忍:“仙凡有别。我既已踏上仙途,便与尘世俗缘了断。过往种种,不过少年懵懂,当不得真。你……好自为之。”
仙凡有别。
过往种种,不过少年懵懂。
好自为之。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陆野的耳膜,钉进他心里。他感觉到周围村民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嘲弄,有奚落,有幸灾乐祸,也有几丝微弱的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他想起三年前,测灵根前夜,村后小河边,少女红着脸把一只简陋的草编蚂蚱塞进他手里,声音细若蚊蚋:“陆野哥,不管明天结果怎样,我……我都等你。”
草编蚂蚱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或许,和那些可笑的承诺一样,腐烂在了泥里。
陆野忽然笑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混杂着某种尖锐的明悟。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瓶。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上面还残留着苏婉清指尖极淡的灵气。
“谢了。”他说,声音异常平静,“苏仙子。”
他把“仙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苏婉清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不再看陆野,转身对村民们微微颔首:“婉清此次回村,亦是奉师门之命巡查。此地灵气有异,恐有邪祟暗藏,诸位乡亲近日还需多加小心。”
此言一出,村民哗然,惊恐地四下张望。
“邪祟?难道……”
“怪不得最近总觉着晦气……”
有人目光闪烁地瞟向陆野家的破败院落。
苏婉清没有再多说,轻盈地跃上鹤背。仙鹤振翅,卷起一阵清风,在村民的仰望和惊呼中,冲霄而起,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渐密的落雪之中。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雪开始下大了。村民们议论纷纷地散去,间或传来几句压低的声音:
“婉清姑娘真是仁至义尽了……”
“那霉星,还好意思叫人家仙子……”
“说不定邪祟就跟他家有关……”
院门被风吹得哐当响。
陆野握着那瓶润肺丹,站在越来越大的雪里,站了很久。直到屋里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他才猛地回神,冲回屋里。
林氏咳得蜷缩起来,脸色发青。陆野慌忙倒出那润肺丹,喂母亲服下。丹药确实有效,片刻后,咳嗽渐渐平息。林氏虚弱地躺着,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眼泪无声地流:“野儿……委屈你了……”
“不委屈。”陆野替母亲掖好被角,声音低哑,“娘,您好好休息,我出去透口气。”
他抓起墙角那件最破旧的蓑衣,转身出门,没入风雪。
这个除夕夜,北山村祠堂灯火通明,喧闹喜庆,祭祖的香火气和酒肉香飘出很远。而村后荒坡的乱坟岗边,陆野跪在一座低矮的坟茔前。
坟前没有供品,只有一捧他刚刚采来、在风雪中瑟缩的野冬青。
“爹。”他对着墓碑低声说,“娘病了,越来越重。村里……待不下去了。”
雪落在他肩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寒意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苏婉清那些话,村民们那些眼神,母亲痛苦的咳嗽,还有对未来茫然的恐惧……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小时候,爹还在时,除夕夜总会用粗糙的大手摸摸他的头,说:“野儿,男人活一世,可以穷,可以苦,但脊梁骨不能弯。”
可现在,他的脊梁骨还没弯,却快要被这世道压碎了。
“我该怎么办,爹……”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声音哽咽,“我护不住娘,也护不住自己……我是个废物……”
风雪更急了。
体温在迅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体内深处传来某种细微的、龟裂般的声响,像是冰层破裂,又像是锁链崩断。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又灼热的气流,毫无征兆地从四肢百骸、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
剧痛随之而来。
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挣扎、咆哮,要破体而出。他死死咬住牙,指甲抠进冻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视野开始扭曲,乱坟岗的雪夜景象变得光怪陆离。他看见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光点,五颜六色,以前从未见过。它们似乎受到某种吸引,疯狂地朝他涌来,钻进他的皮肤,融入那股狂暴的气流。
与此同时,以他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攫取、抽干!村中水井瞬间干涸,田间越冬作物微微枯黄,连祠堂里燃烧的香火都骤然暗淡了一瞬!
北山村祠堂。
正主持祭祖仪式的老族长忽然心悸,手中三炷香齐齐从中断裂!
青云宗,外门某山峰。
正在打坐的苏婉清猛地睁开眼,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她怀中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这玉佩是三年前她离开北山村前夜,在那片小树林深处,目睹陆野身上突然爆发又瞬间消失的诡异灰光后,下意识捡起的沾染了灰光的石块,后来被她请人粗略炼制而成,一直贴身佩戴。
“那个方向……北山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更深的恐惧,“果然……那‘灾星之兆’……是真的!他……他真的醒了?”
她立刻起身,冲向执事殿。必须立刻上报!不惜一切代价!
乱坟岗边。
陆野倒在雪地里,七窍渗出细微的血丝,意识陷入黑暗。最后残留的感知里,是体内那肆虐的、仿佛要将他撑爆的恐怖能量,以及遥远天际,那滚滚而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沉闷雷声。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他的身体。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夜,无人知晓,北山村后山的乱坟岗,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少年体内,某扇禁忌的门扉,已然轰然洞开。
而门的后面,是吞噬一切的混沌,也是……焚尽世界的怒火。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