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林间。能见度不足十丈，连鸟鸣声都似乎被这浓雾吞噬，只剩下脚下枯枝败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陆野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落下前都仔细感知地面。混沌灵气覆盖全身，不仅敛息，更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像一张无形的细网，向周围扩散，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风的变化、气味的差异、能量的残留。
小姑娘紧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摆，一步不落。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警惕地转动着，鼻子时不时轻轻抽动一下。她没有陆野那种系统的感知能力，但那份源自天赋的、对“味道”和“光”的直觉，在这种环境下，有时比清晰的视觉更有用。
他们选择的路线，是陆野昨日侦查时规划好的西面路径。这条路线迂回曲折，尽量避开开阔地带和已知的妖兽巢穴，多穿行于密林、石隙和干涸的河道，利用复杂地形隐蔽行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因为深入山林，更加湿冷入骨。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仿佛巨石滚落或树木折断的沉闷声响，提醒着他们山脉深处的不平静。
“陆野哥……”小姑娘忽然极轻地扯了扯他的衣摆，声音压得低不可闻，“左边……有‘亮闪闪’的味道……很淡，但……不止一个。”
陆野心头一凛，立刻停下脚步，将感知全力投向左侧。果然，在雾气深处约莫百丈外，隐隐有三道微弱但精纯的灵力波动，正以缓慢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时不时停顿，似乎在搜寻什么。气息与之前见过的青云宗弟子同源，但似乎修为稍弱，应该是外门弟子组成的小队。
“绕开他们。”陆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改变方向，折向西南，同时从怀中摸出一点事先准备好的、用腐毒狼獾腺体制成的粉末，小心地撒在身后的脚印和气息残留处。这种粉末气味刺鼻，能干扰犬类或嗅觉灵敏妖兽的追踪，对修仙者的灵识也有一定的混淆作用，虽然效果有限。
绕了一大圈，重新确认那队青云宗弟子远去后，两人才继续西行。
然而，危机并未远离。
又行进了半个时辰，来到一片乱石嶙峋的斜坡。石坡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几乎面对面都难以看清五官。
陆野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暗中窥视。不是来自前方或左右，而是……上方？
他猛地抬头！
只见浓雾之中，一道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灰影，如同鬼魅般从斜上方的崖壁扑下！速度快得惊人，一双利爪闪着幽蓝的寒光，直取他的天灵盖！
“小心！”陆野低喝一声，来不及多想，左手向后一揽，将小姑娘护在身后，同时右脚在湿滑的青苔上猛地一蹬，身形向侧方暴退！石锁暗劲与风影貂特质结合，让他的闪避动作快如鬼魅。
“嗤啦！”
灰影的利爪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的劲风割断了几缕发丝，爪尖划过他肩头的兽皮披风，留下三道深深的裂口，边缘竟有结霜的迹象！
寒气！
陆野瞬间看清了袭击者——那是一只体型不大、似鹰似蝠的妖兽，通体灰白，羽毛边缘凝结着冰晶，一双眼睛是诡异的银白色，毫无感情地盯着他。
“霜翼枭！”陆野心中叫糟。这是一种生活在阴寒之地的飞行妖兽，速度奇快，爪牙附带冰寒之力，善于隐匿突袭，极为难缠，其实力至少相当于炼气中期修士！
霜翼枭一击不中，在空中灵巧地一个折转，银白的眼瞳锁定了被陆野护在身后、似乎吓呆了的小姑娘。它似乎判断出小姑娘更弱，双翼一振，数道细如牛毛、带着刺骨寒意的冰凌如同暴雨般激射而下，覆盖范围极大！
“躲不开！”陆野眼神一厉，将小姑娘往旁边一块巨石后猛地一推，自己则不进反退，迎着冰凌暴雨冲上！
体内那拇指粗细的暗灰色气流疯狂运转，瞬间涌向双臂和胸膛。他没有试图去格挡所有冰凌，那不可能。他将混沌灵气在身前极力压缩，形成一面脸盆大小、凝实得近乎实质的暗灰色灵盾！
“噗噗噗噗！”
绝大部分冰凌撞在灵盾上，发出密集的闷响。灵盾剧烈震荡，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霜，并出现细密裂纹，寒气透盾而入，让陆野手臂瞬间麻木。但仍有三四根冰凌从边缘擦过，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伤口立刻传来冻彻骨髓的刺痛和麻木感，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吼！”剧痛和寒气刺激下，陆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眼中凶光毕露。他知道，面对这种速度型的飞行妖兽，被动防御只有死路一条！
在灵盾破碎的刹那，他左手猛地一挥，早已扣在掌心的三根淬毒骨刺，呈品字形射向空中的霜翼枭！不求命中，只为干扰其视线和动作。
同时，他右脚狠狠蹬地，身体如同炮弹般弹射而起，竟主动扑向刚刚释放完冰凌、正处于短暂回气状态的霜翼枭！右手反握的山猪獠牙尖端，暗灰色气流螺旋缠绕，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将混沌灵气的“锋锐”特质催动到了目前极限！
霜翼枭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竟敢主动扑击，银白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错愕，双翼急振想要拉高。但陆野扑击的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骨刺虽被它灵活躲开两支，最后一支擦过它的翼膜，带起一溜血花和细微的麻痹感（鬼面蜘蛛毒素）。
就这瞬息间的迟滞，陆野已扑到近前！
“死！”
獠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刺向霜翼枭相对柔软的胸腹！
霜翼枭厉啸一声，仓促间抬起一只覆盖冰甲的利爪格挡。
“锵！”
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响！獠牙与冰爪碰撞，冰屑四溅！混沌灵气加持的獠牙，竟在坚硬的冰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暗灰色气流如同附骨之疽，试图侵蚀进去！
霜翼枭吃痛，另一只爪子趁机抓向陆野面门！
陆野头一偏，利爪擦着他耳畔掠过，带起一片血痕。他毫不理会，左手如电般探出，没有武器，只是五指成爪，狠狠扣住了霜翼枭格挡的那只爪子腕部！
“吞噬！”
心念狂催！混沌灵根那霸道绝伦的吸力，自他掌心骤然爆发！
“嗞——！”
霜翼枭发出一声尖锐惊恐到极点的嘶鸣！它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恐怖力量，正从被抓住的爪子处疯狂涌入，疯狂掠夺着它的妖力、生命力、乃至它赖以生存的冰寒本源！
它拼命挣扎，双翼狂拍，冰凌乱射，另一只爪子疯狂抓挠陆野的手臂和胸膛，留下道道深可见骨、瞬间冻结的伤口。但陆野如同铁铸般死死抓住不放，双目赤红，嘴角溢血，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吞噬的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和痛苦。霜翼枭的冰寒妖力精纯而霸道，冲入陆野体内，几乎要将他的经脉冻裂！混沌灵气疯狂运转，如同磨盘般碾压炼化，但速度竟有些跟不上涌入的寒流！
陆野浑身覆盖上一层白霜，头发眉毛都结满了冰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意识都因极寒而开始模糊。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陆野哥！”躲在巨石后的小姑娘看到陆野瞬间变成一个冰人，吓得小脸惨白，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她看着陆野痛苦的样子，看着他身上不断新增的恐怖伤口，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狠绝，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焦急涌上心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凭着本能，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陆野那只扣着霜翼枭爪子的、已经冻得青紫的手臂。
就在她的小手触碰到陆野手臂的瞬间——
异变陡生！
小姑娘额心那点一直微弱的荧光，骤然光芒大放！不再是柔和的乳白色，而是一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祥和与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寒与邪恶。
淡金光芒顺着她的手臂，流淌到陆野身上。
奇迹发生了。
陆野体内那几乎要将他冻僵的狂暴冰寒妖力，在接触到这淡金光芒的瞬间，竟如同春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不是被吞噬炼化，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更本质的“净化”之力，直接抚平了其中的暴戾与冰寒属性，只剩下最精纯温和的能量本源！
与此同时，霜翼枭感受到的吞噬之力骤然加剧了数倍，且那股令它灵魂战栗的淡金光芒，仿佛带着天然的压制，让它连挣扎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呜……”
短短两三息时间，霜翼枭的挣扎微弱下去，银白的眼瞳失去光彩，庞大的妖力和生命精元如同决堤洪水，被陆野的混沌灵根彻底吞噬。它的身躯迅速干瘪、灰败，最终化为冰尘簌簌飘落。
而陆野，则如同被从冰窟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冰霜融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冰碴的血沫。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精纯、已被“净化”过的温和能量，正在混沌灵根的运转下，飞速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养分。冻伤的经脉被修复，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结痂，消耗的体力和灵力也在疯狂回升。
更让他震惊的是，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他体内那拇指粗细的暗灰色气流，竟然猛地膨胀了一圈，变得更加凝实厚重，运转时隐隐有潮汐之声！丹田处气感充盈，似乎触摸到了某个无形的瓶颈。
炼气三层？不，可能接近炼气中期（四层）的门槛了！一次吞噬，抵得上之前数日苦功！
但这巨大的提升，远不及刚才那淡金色光芒带来的震撼。
他缓缓转头，看向仍紧紧抓着他手臂、小脸上带着茫然和后怕的小姑娘。她额心的金光已经收敛，只剩下一点比以往明亮些许的荧光，正微微喘息着，似乎刚才的举动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刚才……那光是？”陆野声音沙哑地问。
小姑娘摇摇头，眼神有些困惑：“我……我不知道。看到你很冷，很疼，我就想……想让你暖和点……然后，那里就自己亮了……”她指着自己的额头。
想让你暖和点。
如此简单纯粹的动机，却引动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净化？驱散？治愈？压制？
陆野想起她的梦呓——“神殿”、“金色的眼睛”。难道这淡金光芒，与那所谓的“神殿”有关？是她血脉或传承中潜藏的力量？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野更关心她的状态。
小姑娘感受了一下，摇摇头：“就是有点累，头有点晕。”
陆野立刻渡过去一丝温润的混沌灵气，帮她缓解疲劳。同时心中念头急转：这能力显然不能轻易动用，消耗大，且可能暴露她不凡的身份。必须叮嘱她保密。
“听着，”陆野神情严肃，压低声音，“刚才你额头亮起的光，还有你能感觉到‘味道’和‘光’的能力，以后除非生死关头，绝对不要轻易让别人看见，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明白吗？这会给你带来大麻烦。”
小姑娘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看到陆野严肃的表情，还是用力点头：“嗯！不说！只帮你！”
只帮你。这三个字，让陆野心头一暖，又倍感压力。
他快速处理了一下现场，将霜翼枭残留的几根最坚硬的冰羽和一枚指节大小、蕴含精纯冰寒之力的“冰核”收起。冰核可是好东西，无论是辅助修炼冰系功法，还是炼器、炼丹，都有价值。
两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这片石坡。经此一战，陆野虽然实力大增，但伤势初愈，小姑娘也消耗不小，需要尽快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不到一刻钟。
几道黑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刚才战斗的石坡上。
为首的黑影蹲下身，捡起一片霜翼枭化为冰尘后残留的、极其微小的晶体碎片，又用手指沾了一点陆野咳出的、尚未完全渗透进青苔的血迹，放在鼻尖。
“冰属性能量被彻底吞噬湮灭的痕迹……还有，极为精纯的‘灵韵’残留，虽然很淡，但品质极高，带着……神圣净化的气息？”嘶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看来，我们追踪的目标，比预想的更有意思。不止是简单的‘灵韵’波动体，还可能牵扯到……上古遗族？”
他站起身，幽绿的眼眸望向陆野二人离去的方向，西面，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可见连绵的黑色山脊。
“加快速度。在他们离开黑风山脉核心区之前，截住他们。那个女孩……必须活捉。男的……尽量抓活的，若反抗激烈，尸体亦可，但其吞噬能力需查明。”
“是！”
黑影们再次融入环境，追踪的速度陡然提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咬住了前方猎物的踪迹。
而陆野对此，仍一无所知。他只是带着小姑娘，在愈发崎岖难行的西行路上，继续着他们充满未知与危机的逃亡。
前方，雾气渐薄，山势渐缓，似乎快要接近黑风山脉的外围了。
但陆野心中并无轻松。他知道，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深山里的妖兽，而是山外……那更复杂的人心与江湖。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