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枫叶渡,雾气最浓。
白日里的喧嚣与混乱,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湿冷吞没。大部分棚屋都熄了灯火,如同蛰伏的巨兽,只有赌坊、妓寨和少数几处地方,还亮着猩红或昏黄的光,像巨兽不眠的眼睛,在雾中窥视。
陆野牵着小叶子,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棚屋和废弃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三号码头摸去。混沌烟火气覆盖全身,敛息效果发挥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小叶子也紧紧闭着嘴,大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小手紧紧攥着陆野的手指。
三号码头位于渡口最西侧,比主码头更加偏僻破败。栈桥歪歪扭扭地延伸进漆黑的水面,木板腐烂,踩上去吱呀作响。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拴在朽烂的木桩上,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如同漂浮的棺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和木头腐烂的气息。
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只有黑水河永不停歇的、沉闷的呜咽,以及雾气流动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陆野站在栈桥入口,目光锐利地扫视。按照老刀的指示,需要自己弄条船,划到三号码头外侧等着。他看中了栈桥最外侧那艘相对完整些的小木船,船桨就搁在船舱里。
正当他准备解开缆绳时,旁边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
“后生,坐船?”
陆野心中一凛,猛地转头。只见栈桥下方、被阴影和水汽笼罩的暗处,不知何时蹲着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船夫。他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出声,根本难以察觉。更让陆野警惕的是,以他现在的感知,竟没有提前发现此人!
这老船夫,不简单。
“是,过河。”陆野不动声色,将小叶子往身后挡了挡。
“几个人?”老船夫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的脸,眼神浑浊,却隐隐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两个,兄妹。”陆野答道,同时将那块黑黢黢的木牌拿了出来。
老船夫瞥了一眼木牌,伸出枯瘦如同鸡爪的手。陆野将木牌递过去。老船夫摩挲了一下木牌,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尽管光线昏暗),点了点头,将木牌递回。
“上船吧。”他指了指那艘小木船,“自己划,到前面河心,有灯亮的地方,停。”
陆野心中疑惑,不是说到三号码头外侧等黑帆船吗?但他没有多问,老刀和老船夫显然都遵循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规矩。他牵着小叶子上船,解开缆绳,拿起船桨。
小木船缓缓离开栈桥,滑入漆黑如墨的河面。河水冰冷刺骨,即便隔着船底也能感受到那股阴寒。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一片混沌,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显得格外清晰。
老船夫没有上船,依旧蹲在栈桥下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目送着小船消失在浓雾中。
陆野奋力划着桨,小木船逆着水流,艰难地向着河心方向前进。黑水河的水流比想象中更加湍急,水底下似乎有无数暗流在拉扯着小船。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稳住船身,不至于被冲走或倾覆。
小叶子蜷缩在船头,小手紧紧抓住船舷,小脸有些发白。她似乎对水有种本能的恐惧,尤其是这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黑水河。
“别怕,很快就到了。”陆野低声安慰,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四周。浓雾不仅遮蔽视线,似乎也干扰了感知,让他的灵觉范围大幅缩减。
划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浓雾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
光芒很微弱,飘飘忽忽,像是鬼火,又像是一盏挂在桅杆上的孤灯。
陆野精神一振,调整方向,朝着那点绿光划去。
随着距离拉近,绿光逐渐清晰。果然是一盏灯,挂在一条船的桅杆上。但那船……却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并非预想中的大船或快船,而是一条比他们这艘小木船大不了多少的乌篷船!船身通体漆黑,仿佛是用墨汁染过,船篷低矮,同样漆黑一片,与夜色和雾气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桅杆上那盏孤零零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气死风灯,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黑帆船?哪里有帆?这分明是一条乌篷小船!
陆野心中疑窦丛生,但手中木牌在接近乌篷船时,微微发热,似乎有所感应。他压下疑虑,将小木船缓缓靠了过去。
两船相接,几乎无声。乌篷船的船篷帘子低垂,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人影,也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仿佛是一条空船、鬼船。
陆野拿起发热的木牌,朝着乌篷船晃了晃。
船篷的帘子无声无息地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枯瘦苍白、没有半点血色的手,招了招。
意思很明显:上船。
陆野深吸一口气,将小木船的缆绳系在乌篷船尾一个突出的木桩上,然后抱起小叶子,轻轻一跃,落在了乌篷船的船头。
船身微微晃了晃,出奇的平稳。
那只手缩了回去,帘子重新垂下。
陆野站在船头,小叶子紧紧靠着他。四周除了水声和风声,一片死寂。乌篷船内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那只手只是幻觉。
就在陆野考虑是否要出声询问时,乌篷船动了。
没有桨声,没有橹声,甚至感觉不到船夫的灵力波动。这条漆黑的乌篷小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平稳地,向着浓雾更深处滑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恒定感。
陆野尝试用灵觉感知船篷内的情况,却如同泥牛入海,什么也探查不到。那漆黑的船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感知。
既来之,则安之。老刀既然给出了这条途径,至少目前看来,没有加害的意思。他牵着小叶子,在狭小的船头坐下,背靠着冰冷的船篷,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乌篷船在浓雾中穿行,方向难辨。四周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郁了,连那点幽绿的船灯光芒都被压缩到极小的范围。河水依旧漆黑,但隐约能听到水下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低语,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游过的水声,令人毛骨悚然。
小叶子似乎很害怕,小手冰凉,身体微微发抖。陆野将她搂在怀里,用自己温热的胸膛温暖她,同时低声在她耳边说些安抚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陆野精神高度紧绷,几乎要忍不住去探查船篷内情况时,船身忽然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
陆野抬头望去,雾气似乎淡了一些。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像是对岸的轮廓,但又看不真切。
船篷的帘子再次掀开一角,那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手指指向船外——那浓雾与黑暗交织的虚空。
“到了。下船。”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从船篷内传出,听不出男女老少。
到了?陆野看向手指的方向,那里依旧是翻滚的浓雾和漆黑的河水,哪有什么岸?
“前辈,这里是……”陆野忍不住开口询问。
“下船。”船篷内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重复,那只手依旧固执地指着浓雾。
陆野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但他别无选择。他抱起小叶子,朝着那只手所指的方向,纵身一跃!
脚下没有传来踏上实地的触感,而是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浓雾瞬间将他们吞没,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水声!
陆野心头一沉,暗道不妙!他下意识地运转混沌烟火气,想要稳住身形,却发现灵气在这里运转滞涩,仿佛陷入了泥沼!
就在此时,怀中的小叶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额心那点微弱的荧光,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散发出淡金色的、柔和的光芒!
金光出现的刹那,周围的浓雾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开,脚下失重感骤然消失!陆野感觉双脚踩到了坚硬湿润的实地——是河滩的砂石!
他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形,回头望去。
只见那艘漆黑的乌篷船,正在浓雾中缓缓调头,桅杆上那盏幽绿的灯火,如同鬼眼,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被翻滚的雾气彻底吞没,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一片陌生的河滩。雾气比枫叶渡那边稀薄许多,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色,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前方不远处,是稀疏的灌木和起伏的丘陵轮廓。
黑水河那沉闷的呜咽声,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他们,真的过来了?以一种如此诡异的方式?
陆野低头看向小叶子,她额心的金光已经隐去,小脸苍白,似乎刚才那一下耗力不小,正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
“刚才……怎么了?”陆野问。
小叶子摇摇头,声音微弱:“不知道……就是觉得……那雾里……有东西在看着我们……很冷……很难受……然后……这里就亮了……”
又是她那特殊的能力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这金光,似乎对某些负面能量或诡异环境有净化或驱散的效果?
陆野心中念头急转。看来,这黑帆船(或者说乌篷船)的渡河方式,本身就非同寻常,可能涉及某种空间挪移或者幻境阵法。小叶子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没事了,我们过来了。”陆野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不管过程多么诡异,结果总是好的。他们离开了危机四伏的枫叶渡,踏上了黑水河西岸的土地。
他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从怀中取出那张简陋地图。根据方向和之前听到的传闻,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属于“赤沙镇”的势力范围边缘。赤沙镇,正是最近传闻有秘境出世、吸引了大量修士前往的地方。
“先离开河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天亮后再找路去赤沙镇。”陆野做出决定。小叶子状态不好,需要恢复,他自己也需要消化刚才渡河的经历,调整状态。
两人沿着河滩,向着远离黑水河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雾消散,露出了西岸荒凉的景象。与东岸野人岭的丘陵林地不同,西岸地势更加平坦开阔,植被稀疏,多为低矮的灌木和耐旱的杂草,泥土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与黑水河畔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风化严重的石林。怪石嶙峋,千姿百态,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阴影。石林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被巨石半遮掩的洞穴入口。
“去那里休息。”陆野指了指洞穴。石林地形复杂,便于隐蔽,洞穴也能遮风挡雨。
两人走进石林,很快找到了那个洞穴。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内部却颇为宽敞干燥,也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只有一些散落的枯枝和鸟粪。
陆野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小机关(用细线绊着碎石),然后带着小叶子进入洞穴深处,找了个相对平坦的角落坐下。
他取出水囊和干粮,两人分食。小叶子吃了点东西,喝了水,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靠在陆野身边,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额心的荧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似乎在自主吸收空气中微薄的灵气进行恢复。
陆野没有睡,他盘膝而坐,一边调息恢复,一边梳理着从离开黑风山脉到渡河而来的种种经历。
青云宗的追杀、黑衣组织的窥伺、七星会的冲突、衔尾蛇组织的令牌、枫叶渡的暗流、老刀的交易、薛一手的疑云、诡异的黑帆船、小叶子的身世之谜……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闪过,线索纷乱如麻,危机却越来越清晰。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冰凉的黑色衔尾蛇令牌。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那条衔尾蛇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某种诡秘的韵律。
“钥匙……”陆野想起那灰衣中年男子临死前的呓语,想起薛一手看到小叶子涂鸦时的异常反应。这令牌,恐怕牵连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小叶子息息相关。
他将令牌贴身藏好,又拿出了那块从杂货铺老太婆那里换来的奇异“木炭”。尝试着将一缕混沌烟火气注入其中。
这一次,与之前缓慢吸收不同。或许是因为离开了枫叶渡那压抑的环境,或许是因为他修为精进,又或许是这“木炭”到了特定环境(西岸干燥火属性灵气相对浓郁?),那“木炭”表面焦黑的外壳,竟然在混沌烟火气的刺激下,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一丝精纯无比、温暖醇和、仿佛沉淀了千年岁月的火焰气息,从裂纹中渗透出来!
陆野精神一振,立刻收敛心神,引导着这丝气息进入体内。气息入体,竟无需过多炼化,便自然而然地融入混沌烟火气之中,使其变得更加凝实、灼热了一分,连带着掌心那个淡淡的火焰印记,都似乎明亮了一丝。
这“木炭”,果然是宝贝!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其中蕴含的火属性能量品质极高,对修炼混沌烟火气大有裨益。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炭”收好,打算以后慢慢研究吸收。
就在他准备继续调息时,忽然,洞穴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夹杂着怒骂和呼喝的嘈杂人声!
“……妈的!那小子跑得真快!”
“肯定就在这附近!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火灵玉髓’找出来!”
“分开找!他受了伤,跑不远!”
火灵玉髓?
陆野眼神一凝,瞬间收敛全部气息,同时轻轻摇醒了小叶子,示意她噤声。
麻烦,果然是无处不在。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