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00:11

快艇在大海上颠得跟在滚筒洗衣机里似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往脸上拍,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苏念星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但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她没空去管想不想吐的事儿。

陆时衍这疯子,明明血流得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整个人都快休克了,那只手却跟铁钳子似的死死扣着她的手腕。

“你松手……陆时衍你松手!我要被你捏断了!”苏念星带着哭腔吼,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陆时衍紧闭着眼,脸色白得跟刷了腻子墙皮似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听见她的喊声,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指甲都快嵌进苏念星的肉里。他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叶翎开着快艇,跟亡命徒似的在浪尖上飙车,回头吼了一嗓子:“别嚎了!再嚎把他嚎死了你负责?”

苏念星被吼得一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陆时衍肩膀上那个血窟窿,血还在往外冒,把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衣服都染透了,黏糊糊的,恶心得要命。

这就叫报应吗?

几个小时前,她还恨不得拿刀捅死这个把她当玩物的畜生。现在倒好,这畜生为了给她挡枪快挂了,她这心里头乱得跟一团麻线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前方出现了一艘黑漆漆的庞然大物,那是深渊商会的私人医疗舰。快艇刚靠过去,上面就放下来软梯和吊篮。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早就在甲板上候着了,一看陆时衍这惨样,一个个脸色比死了爹妈还难看。

“快!担架!准备输血!”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陆时衍往担架上抬。

“苏小姐,麻烦您让开一下,我们要进行急救。”一个护士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想把苏念星拉开。

谁知道这一拉,原本只是微弱起伏的心率监视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滴——滴——滴——!”

红灯狂闪,数值直线下降,跟跳楼机似的。

陆时衍明明人都昏死过去了,那只手却猛地一扯,差点把苏念星拽趴在他身上。那力道大得吓人,完全是生理性的死反应,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都不撒手。

“这……这怎么办?”护士吓傻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心率仪,“病人情绪极度不稳定,强行分开会导致血压骤降,可能会休克!”

“那就别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辞穿着一身骚包的米白色西装,手里还端着杯还没喝完的红酒,慢悠悠地从船舱里走出来。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但他推了推那副金丝眼镜,笑得跟个刚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他走到担架旁,低头看了看陆时衍那副惨样,又看了看被拽得脸色惨白的苏念星,嘴里啧啧两声:“哎哟,咱们陆总这是把命拴在苏小姐裤腰带上了啊。真是感天动地,我都快感动哭了。”

苏念星瞪着他,恨不得在他那张笑脸上挠两爪子:“你有病吧?还不快救人!”

“救,当然救。”顾辞耸耸肩,冲那帮傻眼的医生挥挥手,“没听见吗?既然分不开,那就把苏小姐一起推进去。反正也就是取个子弹,又不是开颅,让苏小姐在旁边看着,正好长长见识。”

医生们面面相觑,但在顾辞那笑眯眯的注视下,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于是,苏念星就这么被一路拖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灯光亮得刺眼,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苏念星被迫坐在手术台边的一张圆凳上,左手还被陆时衍死死攥着,想躲都没地儿躲。

她眼睁睁看着医生拿剪刀剪开陆时衍那件被血泡透的衬衫,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肩膀。伤口周围的皮肉都翻卷起来了,黑红黑红的,看着就让人做噩梦。

“准备麻醉。”

“不行,病人血压太低,全身麻醉风险太大,只能局麻。”主刀医生满头大汗。

陆时衍闷哼了一声,哪怕是在昏迷中,身体也因为疼痛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扣着苏念星的那只手,愣是一点劲儿都没松,反而因为疼痛抓得更紧了,苏念星觉得自己手腕肯定青了一大圈。

接着就是最恐怖的环节。

苏念星看着那冰冷的金属镊子探进那个血窟窿里,在皮肉里搅动,寻找那颗该死的子弹。

“滋滋……”

金属碰到骨头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天灵盖都要炸开了。

苏念星想闭眼,想尖叫,想逃跑。可她动不了,只能被迫盯着这一幕。那一刻,她感觉那镊子不是在搅陆时衍的肉,而是在搅她的脑浆。

“害怕吗?”

顾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耳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看戏的恶意。

苏念星浑身一哆嗦,咬着牙不说话。

顾辞也不恼,靠在旁边的器械柜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手术刀片,眼神在陆时衍和苏念星之间来回打转。

“苏小姐,讲道理,你应该高兴才对。”顾辞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跟朋友闲聊,“这一枪本来是冲你去的。要是没他挡这一下,现在躺在这儿被人开膛破肚的就是你了。啧啧,你看这血流的,多喜庆。”

苏念星胃里一阵抽搐,干呕了一声:“你闭嘴!”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顾辞轻笑一声,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苏念星的伪装,“几个小时前,蝮蛇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你不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吗?是他设计让你爸去赌,是他把你弄进那个笼子里当金丝雀。按理说,看着仇人遭罪,你应该拍手称快啊。”

苏念星的身体僵住了。

是啊,她该恨他的。

可是……

当那颗带着血丝的子弹终于被“叮”的一声扔进托盘里时,苏念星看着陆时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那个原本黑白分明的天平,突然就歪了。

那个不可一世、把她当玩物的男人,那个刚才还在游轮上大杀四方的恶魔,现在就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儿。而这所有的惨状,都是因为救她。

这算什么?

赎罪?还是另一种更恶心的绑架?

顾辞像是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凑得更近了,那股子阴冷的压迫感让苏念星喘不过气来。

“苏小姐,恨一个人很容易,只要记住他的坏就行了。可要是这个坏人突然为了救你把命都豁出去了,这恨意里掺了血,就不纯粹了。”

顾辞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苏念星最疼的地方。

“这种欠债肉偿的感觉,是不是比单纯的恨更让你窒息?你想杀他,手却软了;你想跑,腿却沉了。因为你这条命是他给的,这笔账,你怎么算都算不清。”

苏念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顾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你是个变态。”

“谢谢夸奖。”顾辞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泪痣都跟着颤动,“但我说的是实话。苏小姐,恭喜你,你现在不仅是他的玩物,还是他的‘债主’。不过这债,你恐怕这辈子都讨不回来了,只能拿你自己去抵。”

手术台上的心率仪慢慢平稳下来,发出有节奏的“滴、滴、滴”声。

陆时衍虽然还在昏睡,但眉头依然紧锁着,仿佛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苏念星看着他和自己交缠在一起的手,那只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还有泥土和火药的残留。那是他在爆炸中护着她时留下的痕迹。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想要抽出来。

没抽动。

哪怕是在麻醉剂的作用下,陆时衍依然像个守财奴一样,死死守着他唯一的财宝。

苏念星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像是被海水淹没了一样。

顾辞说得对。

这一枪,不仅打穿了陆时衍的肩膀,也打碎了她心里那道防线。之前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恨他,计划着怎么逃跑,怎么报复。

可现在呢?

看着这个为她挡枪的男人,她还能毫无负担地把刀捅进他胸口吗?

不能了。

这该死的救命之恩,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比那个电子镣铐还要沉重一万倍,死死地把她锁在了陆时衍身边。

手术结束了,医生们开始做最后的缝合。

苏念星就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推着病床进了特护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陆时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那副平日里总是透着疯狂和偏执的眼睛紧紧闭着,让他看起来居然有了几分脆弱的孩子气。

苏念星趴在床边,姿势别扭极了。因为手被抓着,她只能半跪在地毯上,脸贴着冰凉的床单。

她看着陆时衍那张脸,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恨。

感激吗?也有。

但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让人想吐的酸涩。

“陆时衍……”她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你就是故意的吧?故意让我欠你的,故意让我没法心安理得地恨你……”

回应她的,只有陆时衍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那只依然紧紧扣着她手腕的大手。

那只手很凉,却烫得苏念星心里发慌。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打湿了陆时衍那满是血污的袖口。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夜晚,苏念星明白了一件事:

她逃不掉了。

以前是被强权困住,现在是被这染血的恩情困住。这笼子,是陆时衍用命给她焊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