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午后的阳光跟不要钱似的,死皮赖脸地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得屋里的尘埃都在瞎蹦跶。
陆时衍烧退了不少,这会儿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杯温水,慢条斯理地喝着。他脸色还是惨白,跟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吸血鬼似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股子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劲儿。
苏念星站在床尾,离他足足有两米远。这距离是她心里的安全线,仿佛只要退得够远,那股子要把人吞掉的压迫感就能少点。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杯磕在床头柜上的脆响。
“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陆时衍把杯子一放,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凉飕飕的。
苏念星没动,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关节都捏得发白。昨晚那股子不想让他死的心软,在天亮后全变成了膈应和恐慌。蝮蛇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她想发疯。
“陆时衍。”她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我问你个事,你别骗我。”
陆时衍挑了挑眉,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一直炸毛的小猫逗闷子,“问。”
“我爸欠深渊商会的赌债……”苏念星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吸进来的全是冰渣子,“是不是你设的局?”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
苏念星死死盯着他,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想着他会怎么狡辩,怎么把锅甩给别人,甚至编个感天动地的理由说是为了救她。毕竟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演戏,把黑的说成白的。
只要他肯骗她一句,哪怕是假的,她可能都会好受点。
可陆时衍没有。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死样子。他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是我做的。”
轰的一声。
苏念星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嗡嗡作响。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承认了?就这么承认了?
连一句像样的谎话都懒得编?
“为什么?”她颤抖着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我家虽然没钱,但我们过得好好的!我爸虽然爱玩两把,但他从来不敢玩那么大!是你找人引诱他的对不对?是你让人把他逼上绝路的对不对?”
“苏念星,动动脑子。”陆时衍嗤笑一声,眼神里透着股残忍的清醒,“你那种日子叫‘好好的’?住在发霉的老城区,每天为了几块钱菜钱计较,以后毕业了找个几千块的工作,庸庸碌碌过一辈子?这就是你想要的?”
“那是我的生活!和你有什么关系!”苏念星吼了出来,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当然有关系。”陆时衍坐直了身子,原本虚弱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像把出鞘的刀,“你的天赋,你的灵气,放在那种烂泥塘里就是浪费。还有那个温旭……”
提到这个名字,陆时衍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那个只会画几笔酸臭画的废物,能给你什么?带你去吃路边摊?还是陪你在出租屋里谈那可笑的理想?把你交给他,那是对艺术的亵渎,也是对我的侮辱。”
苏念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把别人的人生毁得稀巴烂,居然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所以你就毁了我家?”苏念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上,“为了你那点变态的占有欲,你就要把我爸逼死,把我抓到这种鬼地方来?”
“纠正一下,不是抓,是请。”陆时衍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念星的心尖上。
“如果不折断你的翅膀,你怎么会乖乖留在我身边?如果不把你的退路全堵死,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怎么能收回来?”
他走到苏念星面前,抬手想要去擦她脸上的泪。
苏念星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陆时衍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无所谓地收了回去,插进裤兜里。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幽深得像一口枯井,里面藏着要把人溺毙的疯狂。
“苏念星,认命吧。外面的世界太脏了,只有我这里才是你的归宿。我是深渊,也是你唯一的活路。”
“你疯了……”苏念星喃喃自语,浑身都在发抖,“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是疯子,那你就是疯子的药。”陆时衍笑得更开心了,仿佛这句骂是对他最高的赞赏,“我们天生一对。”
去你大爷的天生一对!
苏念星心里的那根弦,“崩”地一下断了。
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她随手抓起旁边桌上的一个青花瓷花瓶,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朝陆时衍砸了过去。
“滚啊!!”
“砰!”
花瓶并没有砸中陆时衍的脑袋,而是砸在了他身后的墙上,瞬间炸裂开来。无数锋利的碎片四散飞溅,像是一场小型的爆炸。
一片尖锐的瓷片划过陆时衍的手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陆时衍连躲都没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碎掉的花瓶,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背,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念星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那刺眼的血红,刚才那股子同归于尽的气势突然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痛觉,也没有人性。
陆时衍抬起受伤的手,放到嘴边舔了一下伤口,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看着苏念星,眼神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纵容。
“发泄完了?”他问,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砸得挺准,下次可以往这儿砸。”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别想走。”
苏念星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彻底绝望了。跟这种人讲道理,就像是对着石头弹琴,根本讲不通。
他的世界里只有掠夺和占有,没有尊重,更没有爱。
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苏念星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她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转身走到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头埋进膝盖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既然打不过,逃不掉,那就耗着吧。
从这一刻起,这间奢华的卧室彻底变成了冰窖。
晚饭送进来的时候,苏念星看都没看一眼。
陆时衍坐在床边处理手上的伤口,也没逼她吃,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吃也行,省得浪费粮食。反正饿晕了,我有的是办法给你灌进去。”
苏念星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窗外的天又黑了,乌云压得低低的,好像又要下雨。这场名为“真相”的暴雨,终于把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虚伪的温情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鲜血淋漓的囚禁与被囚禁。
坦白局结束了。
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