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06:07

地点:大魏洛阳,皇宫文渊阁

烛泪堆叠,在青铜灯台上凝结成嶙峋的小山。文渊阁秘库内,空气沉滞,弥漫着陈年纸张、防蛀药草与一丝若有似无的霉味。曹倩容已在此处枯坐了不知多久,素白的指尖染上了墨渍与尘灰,原本明澈的眼眸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夜中濒死的母狼。

自那夜在慈宁宫哭过后,她便一头扎进了这片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母后的话像鞭子抽醒了她,也抽掉了她最后一丝自怜的借口。哭没用,悔无用,她必须找到路,哪怕是在故纸堆中挖掘。

她疯狂地翻阅着,寻找着。目标明确——所有标注为“景和七年至景和十三年”,即钟离辅佐父皇曹翌从夺嫡到登基初期的君臣奏对、札记、甚至随手批注的便笺。这些记录曾被钟离本人封存,他离京后更是无人问津,如今却成了曹倩容眼中唯一的、可能藏有“破局之方”的宝藏。

一卷,又一卷。

她看到了钟离当年如何以“青苗贷”在吴王封地试点,对抗民间高利,充盈府库,父皇朱批“可于鹿县先行,汝全权督办”;看到了他洋洋洒洒万言的《强军疏》,详论“兵将分离,厚饷养兵”,父皇批注“可先于禁军选一营试行”;看到了他弹劾世家侵占田亩、私蓄部曲的密奏,证据确凿,父皇只批“已阅”,却另有手谕令心腹配合深挖……

起初,她是带着一种近乎赎罪和追忆的心情,每每看到熟悉的笔迹,心头便是一阵刺痛。但渐渐地,刺痛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震撼,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的明悟。

她不是在凭吊,她是在学习。

学习钟离当年是如何在看似铁板一块的旧势力中,找到缝隙,撬开缺口。他不是蛮干,而是精准地计算利弊,选择阻力最小、见效最快的点切入(如先从自己控制的封地和禁军试点)。

他擅用“利诱”,如“青苗贷”让农民和官府都得利;也懂“分化”,打击最跋扈的世家时,会拉拢或安抚次一等的。他更重视“制度建设”和“人才培养”,那些新设立的机构(市舶司、将作监)和暗中提拔的寒门子弟,才是他改革能否延续的关键。

“所以,先生,你当年面对的局面,并不比朕现在好多少。”曹倩容对着虚空喃喃,指尖抚过奏疏上钟离力主清查户口、推行“一条编”的论述,“世家把持州县,财政入不敷出,边军羸弱……但你一步步,都找到了落脚点。哪怕后来……” 她声音低下去,想起自己亲政后,在这些问题上的一再妥协与退缩,脸颊微微发烫。

她开始抄录,不是全文,而是关键词、核心思路、以及父皇那些精妙的御批。她在一个特制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本上,记录着:

“经济:青苗贷(小额、可控、惠民利官)——可用于灾后恢复,绕开户部,以内帑试行。”

“军政:禁军试点(小范围、高待遇、严考核)——可于皇城司或新募流民中选练。”

“吏治:考成法与监察结合(目标明确,赏罚分明)——需先掌可靠之监察人事。”“制衡:拉一派,打一派,培植新人……”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思路越来越清晰。绝望的阴霾似乎被这故纸堆中透出的、冷静到残酷的智慧之光驱散了些许。她不再只是哀叹手中无牌,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自己仅有的东西——帝王名分、内帑(或许还有海上那未知的援助)、对少数将领和官员的潜在影响力、以及这庞大的、尚未完全崩坏的官僚机器中,那些可能被“利”或“义”打动的人——去重新洗牌。

然而,就在她刚刚理出一点头绪,心中重燃微弱火苗时——

“陛下!紧急军报!八百里加急!” 皇城司指挥使的声音在阁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惊惶。

曹倩容心头一凛,放下笔:“进来。”

指挥使快步而入,呈上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脸色极其难看:“东南急报!原鹿县守将林勇,于三日前,公然改旗易帜,宣称成立‘鹿郡都督府’,自立为主!其水师已分兵两路,一路北上,一路正在全力清剿本岛残余倭寇,意图彻底掌控全岛!”

“什么?!”曹倩容霍然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褐色的茶水浸湿了她刚刚抄录的笔记。她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过密报,飞快扫视。消息确认无误,附有探子冒死描绘的新旗帜图样——玄底金纹,海浪托书卷与剑,那个小小的“魏”字蜷缩在角落,刺眼无比。

自立!鹿县自立了!

钟离被她欺骗,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被她送去了北境,而作为钟离归隐之处,耗费了他无数心血打造的鹿县,定然留存着钟离的后手不会坐以待毙,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早这么快。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消息以这种赤裸裸的、公告天下的方式传来时,曹倩容仍然感到一阵眩晕,混合着被背叛的刺痛、局势失控的恐慌,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果然如此的了然。

先生,你终究还是……选择了彻底离开。连最后一点名义上的羁绊,都要斩断吗?

“朝臣们……都知道了吗?” 她声音沙哑。

“消息刚刚传入京城,此刻……恐怕已传遍各部衙门。”指挥使低声道。

曹倩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摆驾,宣政殿。”

地点:宣政殿

果然,当她踏入宣政殿时,里面已如同炸开的油锅。以司徒高衍为首的官员们群情激愤,唾沫横飞。

“陛下!林勇逆贼,悍然自立,此乃公然反叛!钟逆余毒,流祸无穷!朝廷当立即下诏,褫夺其一切官爵,宣布其为国贼,并发天兵,跨海征讨,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高衍须发戟张,仿佛鹿郡自立扇的是他个人的耳光。

“不错!鹿县虽偏,然其水师颇锐,匠作精良,更有海贸之利。若任其坐大,必成东南大患!更恐此例一开,各处边镇、豪强竞相效仿,国将不国!” 兵部尚书也急声道。

“征讨?拿什么征讨?” 太尉杨峥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无奈,“国库空虚,粮饷不继,北境之辱未雪,边关烽烟未息!我朝水师多年荒废,战船陈旧,水卒疏于操练,如何跨海作战?去多少,喂鱼多少!”

“难道就任由逆贼逍遥法外,裂土称王不成?!” 有御史梗着脖子反驳。

“并非放任!” 一位户部侍郎出列,语气相对务实,“然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北境威胁未除,国内流民待抚,各地灾异频仍。朝廷实无力组织大规模跨海远征。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严防其与内陆勾结,封锁沿海与其贸易,断其物资来源。同时,可遣使斥责,观其动向,再图后计。”

“斥责?笑话!逆贼既敢自立,岂会在乎一纸斥责?此乃示弱!” 主战派不依不饶。

“那杨太尉倒是说说,如何能战?兵员、粮草、战舰、银钱,从何而来?难道再加赋于民,逼反天下吗?!” 务实派反唇相讥。

朝堂之上,迅速分化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主战,高举“国法”“纲常”大旗,言辞激烈,却拿不出任何可行的方略,隐隐将矛头再次指向“重用钟逆导致此祸”的政治攻击;另一派主守,强调现实困难,主张稳妥应对,实则透露着对当前朝廷实力的深深不自信。

曹倩容高坐龙椅,冷眼旁观着这场喧嚣。她看到高衍等人眼中闪烁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有借机进一步打压异己、攫取权力的精光;看到杨峥等武将的憋屈与无力;也看到一些中下层官员眼中的茫然与恐惧。

鹿郡自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大魏外强中干的虚弱,也照出了朝堂之上,真正为国谋者少,为己谋者多的丑陋现实。

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御座,等待天子的决断。

曹倩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住了所有杂音:“鹿县林勇,背弃君恩,擅更制度,确属悖逆。”

她先定了性,满足了主战派和“政治正确”的需求。随即话锋一转:“然,太尉与诸位爱卿所言,亦是实情。朝廷新遭北患,元气大伤,百废待兴,实不宜再启大规模边衅,尤以跨海征战,耗费巨万,胜败难料。”

主战派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曹倩容已继续道:“然,国体威严,不可轻侮。着即草拟诏书,严厉申饬林勇及其党羽悖逆之行,削其官爵,斥为海寇。令东南沿海各州府,严查与鹿郡往来船只、人员,禁绝公开贸易,凡有私通者,以资敌论处。”

这是折中的处理,表面文章做足,实际采取经济封锁和隔离。

“此外,” 曹倩容目光扫过众人,“即日起,沿海各州水师、防务,由枢密院直接统筹,加强整饬训练,以防不测。所需款项,由朕之内帑先行拨付部分,其余由市舶司及盐铁专项中酌情调配,绝不准加征百姓一文钱!”

她将沿海防务的部分财权,巧妙地与皇室内库及相对独立的专项收入挂钩,试图绕过被世家把持的户部,同时再次申明不加赋的底线,安抚民心。

“陛下!如此处置,是否过于宽纵?恐失天下之心啊!” 高衍不甘道。

“那依司徒之见,即刻点齐兵马,远征海外?钱粮何出?胜算几何?若败,北境再趁机南下,又当如何?”

曹倩容一连串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眼下首要,是固本培元,恢复国力。待我大魏重新强盛,区区海岛逆贼,反掌可平。然若此刻便耗空国库,激起民变,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她将“固本培元”与“恢复国力”提到最高,占据了道理制高点。高衍等人张了张嘴,终究无法在“立刻出兵必败”的现实和“动摇国本”的大帽子下继续强辩。

“此事,便如此议定。” 曹倩容一锤定音,“枢密院、兵部、户部,即刻拿出沿海防务整饬与封锁细则。退朝。”

她不再给任何人争论的机会,起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曹倩容才泄了力般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额角。鹿郡自立,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刚刚从故纸堆中汲取到的一点暖意。现实如此冰冷残酷,内忧外患,步步紧逼。

她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她曾经倚为长城的老师建立的基业,如今却成了需要严防的“逆贼”。

而她,这个曾经将他推开的皇帝,却要在这里,独自面对她一手促成的烂摊子,以及可能由他带来的新威胁。

“先生……你到底,还给我留了多少‘惊喜’?” 她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脑海中不由得闪过自己刚刚登基之时,每当惶惶不安之时,只要看见钟离沉稳的背影便可令她安心不已。

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难题可以难得住这位永远都是古井无波的奇男子,也唯有在面对自己时,他才会卸下那张永远淡漠的面具,露出笑意指点着自己的课业。

这也让曹倩容在跟在钟离身边几年后产生了一种错觉,便是先生应对起来得心应手,想来得到先生真传的我也应该可以吧,就是先生总是拿我当小孩子,明明我已经长大了!

但下一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她走回案前,摊开那本写满符号的笔记,看着那些从钟离奏对中提炼出的关键词。

“固本培元……恢复国力……” 她喃喃重复着朝堂上的话,目光落在“青苗贷”、“禁军试点”、“考成法”等字眼上。

鹿郡的刀子已经亮出,北境的威胁依然悬顶,朝中的蛀虫仍在啃噬。她没有时间沉溺于伤感或愤怒。

既然无力征讨,那就先把自己能掌控的,牢牢抓住。既然旧路已断,那就试着,在老师留下的那些冰冷字句里,找出或许能通向未来的、荆棘丛生的小径。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笔记的空白处,用力写下四个字:

不破不立。

墨迹淋漓,如同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痛楚与决绝的火焰。海上的帆已远,深宫的烛,却要在这漫漫长夜中,倔强地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