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06:32

肆虐多日的白灾,终于在长生天似乎耗尽怒气的某个午后,彻底偃旗息鼓。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巨大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却珍贵的阳光,照耀在银装素裹、满目疮痍的北境草原上。雪停了,但融化带来的泥泞、疫病风险,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依旧笼罩着这片土地。

然而,与以往大灾之后必然伴随的部族凋零、哀鸿遍野不同,此次白灾的后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伤痛与坚韧的复杂图景。得益于阿史那云罗巡灾期间强势推行的、源自镇南王钟离的那套系统性的赈灾自救方略,以及随后以金狼卫和部分率先响应王庭的部落为骨干,向各受灾地区紧急传达、督导落实,大部分部落的损失被控制在了可承受的范围内。

冻毙的牲畜被及时处置,血肉成了救命粮,皮毛成了御寒物;集中取暖、清理道路、组织狩猎自救的措施,保住了大量老弱妇孺的性命;简易的防疫和冻伤处置,降低了次生灾害的死亡率。虽然依旧有部落因地处偏远、抗拒王庭指令或灾情过重而损失惨重,但整体而言,北境这架庞大的机器,在经历剧烈颠簸后,竟奇迹般地没有散架,反而在伤痛中,隐隐显露出一种被强行“组织”起来后的、粗糙的凝聚力。

更让王庭稍稍松了口气的是,刚刚从大魏那边“交换”来的、数额惊人的岁贡与“赔款”第一批物资,恰在此时通过艰难维持的商路,陆续运抵。尽管其中大部分是布帛、茶叶、瓷器等物,但粮食、盐铁、药品等紧要物资的数量也相当可观,足以弥补各部因灾损失的存粮缺口,让这个冬天,在饱经创伤之后,至少不至于发生大规模饥荒。

金顶王帐内,连日来的凝重压抑气氛稍稍缓解。云罗听着各部陆续报上来的、远比预期要好的灾后汇总,脸上多日未见的冰霜,终于融化了些许。她看向坐在下首、正专注翻阅着一份关于雪融后可能引发疫病及次生灾害的预防预案的钟离,眼神复杂。

是他。尽管他依旧沉默,依旧疏离,那日雪原篝火边短暂的“缓和”仿佛只是错觉,回来后他立刻又变回了那个只问实务、不言其他的“镇南王”。但无法否认,此次北境能熬过这场天灾,他那些超越草原经验的、冷静到近乎残酷却又高效无比的方略,居功至伟。各部报上的文书中,甚至开始隐晦地提及“王爷之法”、“王庭新策”,他的影响力,正在通过这场天灾,以另一种方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草原的肌理。

这原本是云罗乐见其成的。她需要他的才智稳固统治,推进改革。然而,旧贵族们显然不这么想。

“废物!一群废物!” 白鹿部阿尔斯楞的冬季营帐深处,炭火映照着几张因愤怒和挫败而扭曲的脸。阿尔斯楞、灰鹰部苏合,以及另外两位同样在阴山清洗和新政中损失惨重的大部落首领,正密会于此。帐内酒气熏天,却无一丝欢愉,只有化不开的怨毒。

“长生天降下如此白灾,本是天赐良机!” 苏合咬牙切齿,将手中的银杯捏得变形,“那些贱民和中小部落,本该成片冻死饿死,流民四起,各部生乱!到时候,她阿史那云罗威望扫地,我们振臂一呼,联合发难,大事可期!可现在呢?!”

“现在?” 一个秃鹫部的首领冷笑,“现在那些贱民居然靠着那套鬼法子活下来了!还念着王庭的好!那魏人妖孽,居然借着天灾又立一功!各部那些墙头草,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还有那批刚到手的南边粮食!” 阿尔斯伦捶胸顿足,“本以为能借此卡住王庭脖子,逼她让步,或者至少让我们的人去分发,收买人心。结果呢?她直接以赈灾和稳定为名,全数纳入王庭大库统一调配!我们连汤都喝不上几口!”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天灾加剧社会矛盾,削弱云罗统治基础,同时借助可能的饥荒,掌控粮草,逼宫夺权。可钟离的插手,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大部分可能燃起的叛乱之火;而大魏的赔款粮食,又意外地解了王庭的燃眉之急,让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筹码。

“不能让他再这么下去了!” 苏合眼中凶光闪烁,“此人不除,我等永无宁日!他在一日,那妖妃的位子就稳一日,我们的权力、奴隶、草场,就永远别想拿回来!”

“除?怎么除?” 秃鹫部首冷笑,“阴山没除掉,大婚刺杀也没成功,反而折了巴特尔。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镇南王,有救灾之功,金狼卫都听他调遣,那妖妃明摆着护着他!硬来?找死吗?”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阿尔斯伦,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硬来自然不行。但草原上,有些规矩,是长生天定下的,是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就算她是女帝,也不能公然违背。”

几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阿尔斯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而恶毒的光芒:“你们忘了,我们草原上,最美的母狼,该由谁拥有?”

苏合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眼睛:“你是说……‘乌尔朵’?!”

“乌尔朵”,草原古老的传统之一,意为“力量的挑战”。当两个强大的男性同时倾慕一位女性(尤其当女性身份崇高时),在协商或常规竞争无法解决时,便可发起公开的、公平的(至少表面如此)决斗。胜者赢得荣誉与美人的归属,败者则需低头臣服,或失去资格。这传统血腥而直接,但在崇尚武力的草原,依然拥有强大的象征意义和约束力。

“那妖妃自诩草原之主,总不能公然说她看不起我们草原勇士的传统吧?” 阿尔斯伦阴恻恻地笑了,“至于挑战者嘛……巴图鲁那小子,不是一直对咱们的女皇帝痴心妄想,觉得自己才是配站在她身边的雄鹰吗?”

巴图鲁,“雷鹰部”的年轻族长,年仅二十五岁,却已是名震草原的“第一勇士”。他身高九尺,雄壮如山,能生裂虎豹,马术、箭术、摔跤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并非只有蛮力,带领雷鹰部在东境也小有威名。最重要的是,他对阿史那云罗的倾慕,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曾多次公开表示愿为女帝赴汤蹈火。只是云罗从未对他假以辞色,反而对钟离这个“南人”青睐有加,早已让他妒火中烧。

“巴图鲁……他对那妖妃倒是痴心,勇武也足够。但他会听我们的,去挑战钟离?那魏人看着文弱,可大婚那日……” 秃鹫部首有些迟疑。

“正因为他痴心,所以才更好利用。” 苏合接过话头,眼中闪着算计的光,“我们只需稍加挑拨,告诉他,只有最英勇的草原雄鹰才配得上女帝,而那南人不过是靠诡计和妖妃庇护的懦夫,根本不配‘镇南王’之位,更不配站在女帝身边。以巴图鲁的骄傲和对那妖妃的执着,必然会中计。”

“而且,” 阿尔斯伦补充,语气更加阴冷,“我们可以在决斗中……做些安排。巴图鲁赢了自然最好,那魏人非死即残,妖妃痛失臂助,威信扫地。就算……万一那魏人真有些邪门本事,或者妖妃强行干预,我们也可以让巴图鲁‘失手’……或者,在决斗用具、场地、裁判上,动些手脚。总之,绝不能让那钟离,活着走出决斗场!”

几人低声商议起来,毒计一条条完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与恶毒交织的火焰。他们要用草原最“光明正大”的方式,行最阴险的诛杀之事。既能除掉心腹大患,又能打击云罗威望,更能挑拨她与钟离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关系——无论她是阻止决斗(违背传统,寒了勇士之心),还是坐视钟离出战(钟离若败或死,她必受打击),都将陷入两难。

风雪已止,但王庭之下,更冰冷的暗流,开始汹涌奔腾。

(三)战书与王庭的波澜

三日后的朝会,正当云罗与钟离及几位大臣商议雪融后河防、疫病防治及春牧安排时,一名雷鹰部的使者,昂首阔步踏入金顶王帐。他并非呈递公文,而是手捧一柄装饰着雄鹰羽毛和宝石的华丽弯刀——这是草原最高规格的“乌尔朵”挑战信物。

“雷鹰部族长,草原的雄鹰巴图鲁,谨以长生天与先祖之名,向镇南王钟不平,发起‘乌尔朵’之挑战!” 使者声音洪亮,回荡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大帐中。

帐内瞬间哗然!各部首领、贵族神色各异,有惊讶,有了然,有幸灾乐祸,也有暗自皱眉。谁都知道巴图鲁对女帝的心思,也都知道旧贵族对钟离的恨意。这哪里是简单的勇士争风,分明是政治刺杀披上了传统的外衣!

云罗原本略带缓和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雪前夕的天空。她目光如电,射向使者,又缓缓扫过帐中那些神色不一的旧贵族面孔,心中怒火翻腾。她当然看出了这是阴谋,拙劣,却足够恶心,也足够棘手。

“乌尔朵?” 云罗的声音冰冷,带着帝王的威压,“巴图鲁有何理由,挑战朕亲封的镇南王?”

使者早有准备,挺胸道:“回陛下!我家族长认为,镇南王之位,当由我北境最英勇、最忠诚的勇士担任,方能辅佐陛下,威慑四方!钟王爷虽有才智,然非我草原之人,亦无显赫武勇服众。族长愿以草原儿郎的方式,验证王爷是否有资格,立于陛下身侧,承担镇南王之责!此乃为了陛下的荣耀,为了北境的未来!”

冠冕堂皇,字字句句扣着“传统”、“资格”、“荣耀”,将一场恶意谋杀包装成了为君分忧、捍卫草原精神的壮举。

云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镇南王之爵,乃朕亲赐,有无资格,朕自有决断。巴图鲁可是对朕的决断,有所不满?”

这话很重,隐隐有问罪之意。使者额头见汗,但依然硬着头皮道:“族长不敢!族长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正因忠心,才不忍见陛下可能被……被虚名所误。族长愿以决斗之果,向陛下,也向草原所有部众证明,谁才是真正能守护陛下、匹配陛下的雄鹰!若族长败,雷鹰部愿世代臣服,绝无二心;若族长侥幸得胜……恳请陛下,重虑镇南王人选!”

以部落世代忠诚为赌注,将个人挑战上升到部族政治承诺的高度,这巴图鲁,倒真是被当了枪使还不自知,或者,是心甘情愿被利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云罗身上,等待着她的裁决。是悍然拒绝,背负“违背传统”、“袒护南人”的指责?还是被迫应允,将钟离推向生死擂台?

云罗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风暴的中心——钟离。

他依旧坐在那里,从使者进来到现在,姿态未有丝毫改变。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柄华丽的挑战弯刀,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一份河防图纸,仿佛周遭的喧嚣、投射而来的各色目光、那柄象征生死挑战的信物,都与他无关。

这份平静,奇异地安抚了云罗心中翻腾的怒意,却也让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他就一点不担心?一点不愤怒?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甚至不在乎……旁人以这种野蛮的方式,来决定他是否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涌上心头。云罗忽然很想看看,当这风暴真正触及他时,这张永远平静的面具下,是否会露出别的表情。

“乌尔朵,乃我草原古老传统。” 云罗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雍容与淡漠,听不出喜怒,“巴图鲁族长既有此心,以部落忠诚为注,朕亦不好全然无视传统。”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钟离身上,语气刻意放得平淡:“镇南王,雷鹰部巴图鲁,依‘乌尔朵’之礼,向你发起挑战。你可愿接受?”

她没有替他拒绝,也没有逼他接受,而是将选择权,以一种看似公平的方式,抛回给了他。她要他自己选。是怯战退缩,从此在北境再难抬头?还是踏入这显而易见的陷阱?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钟离身上。那些旧贵族眼中闪烁着恶意的期待,而一些中立或略微倾向王庭的部族首领,则露出担忧之色。

钟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图纸,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先与云罗对视了一瞬。那一眼,依旧平静,深不见底,云罗竟无法从中读出任何信息——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求助,甚至没有意外。

然后,他转向那名使者,又看了看那柄华丽的弯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疑惑,仿佛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挑战我?” 他问,声音平稳无波,“为何?”

使者一愣,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只得重复道:“为验证王爷是否有资格担任镇南王,匹配陛下……”

“资格?” 钟离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然后,他看向云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陛下以为,臣有无资格?”

他将问题,又轻巧地踢了回来。但这一次,不是推诿,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挑衅的平静——将决定权,交予赋予他资格的人,同时也将压力,还给了那个将他置于此地的女帝。

云罗心中一滞。她看着他平静的眸子,忽然意识到,这场看似针对他的风暴,实则也是对她的考验。她如何回应,将决定很多事情。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艳丽逼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冰冷的戏谑:“朕亲封的王爷,朕自然认为有资格。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使者,“巴图鲁族长既然以部落忠诚为誓,发起‘乌尔朵’,朕若完全驳回,倒显得朕不尊重草原勇士的热血与传统。”

她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然后朗声道:“这样吧。‘乌尔朵’可接。然镇南王乃文职,精于谋略,疏于角力。巴图鲁族长既以勇武挑战,不若将较量内容略作调整——不限于贴身肉搏,可包含骑射、筹算、乃至……应对突发灾变之策,三局两胜,如何?如此,既全了传统,也更能考较‘镇南’之实才。时日,便定在十日后,王庭校场。朕与诸位首领,一同见证。”

她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扩大了比试范围,将钟离可能的长处(筹算、策论)纳入其中,削弱了纯粹武斗的风险,也给了双方缓冲和准备时间。同时,她将比试定性为“考较实才”,而不仅仅是争夺“匹配陛下”的资格,巧妙淡化了其中的情感挑衅意味,抬升到公务层面。

这既未完全拒绝挑战(避免了直接对抗传统),又未让钟离立刻陷入纯武力决斗的死局,还为自己留下了斡旋和干预的空间。反应不可谓不快,手腕不可谓不高明。

使者有些迟疑,这显然与阿尔斯伦等人交代的“激他直接武斗”的意图不符。但女帝金口已开,理由充分,他不敢反驳,只得看向帐中几位旧贵族首领。

阿尔斯伦等人脸色微变,暗骂云罗狡猾。但女帝的提议在明面上无可指摘,甚至显得更加“公平”和“全面”。他们若强行要求只比武力,反而显得心虚狭隘。

“陛下圣明!” 苏合抢先一步,躬身道,“如此安排,方能真正显我草原勇士之全面,亦能考较镇南王是否名副其实!臣等无异议。”

他顺势应下,心中却冷笑:骑射?筹算?策论?就算让你加入这些,那又如何?巴图鲁并非莽夫,骑射亦是顶尖;至于筹算策论……他们自有办法让钟离“发挥失常”。十日后,校场之上,定叫你这南人,原形毕露,血溅五步!

“既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了。” 云罗一锤定音,看向钟离,“王爷,可有话说?”

钟离迎着她的目光,片刻,微微颔首:“臣,无异议。谨遵陛下安排。”

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答应的不是一场生死未卜的挑战,而只是一场普通的公务考核。

朝会散去,暗流却愈发汹涌。挑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王庭,并向草原四方扩散。有人兴奋期待,有人担忧观望,有人暗中谋划。

云罗回到后宫,挥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开始缓慢融化的积雪,眼神幽深。她方才在朝堂上应对得体,维护了钟离,也维持了局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听到挑战时,心头那一瞬间掠过的、几乎要炸开的暴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或夺走钟离。即便是草原的“传统”,即便是她曾经欣赏过的勇士。

“乌尔朵……” 她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美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冰冷而决绝的笑意,那笑意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想动我的人?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来享受‘传统’的荣耀。”

她转身,走向书案,开始书写密令。十日后,王庭校场,将会上演的,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