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易回到中控室时,所有人都盯着他。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脸上有泪痕。
他自己不知道。
直到沈溪走过来,抬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把那道未干的泪痕给他看,他才意识到。
“你看见他了?”沈溪问。
凌易点点头。
沈溪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问“他是谁”“他说了什么”这种话。她只是转身,从桌上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喝点。还有两个时辰。”
凌易接过水,灌了几口。
水很凉,凉得他喉咙发紧。但那股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主屏幕前,看着那个倒计时:
01:57:33
01:57:32
01:57:31
不到两个时辰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研究员。
“所有人,听我说。”
那些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凌易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两个时辰后,那串信号会达到峰值。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要活着。”
有人愣住了。
凌易继续说:
“你们是搞科研的。你们懂数据,懂模型,懂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两个时辰后,如果我还活着,我需要你们帮我分析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果我死了——”
他顿了顿。
“你们把这些年所有的数据,全部交给沈括之。告诉他,我在天眼底下,见到那个人了。”
中控室里一片死寂。
那个戴眼镜的女研究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凌易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凌易。”沈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
沈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凌易看着她。
沈溪说:“我跟你去。”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去干什么?”
沈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看见它们。你一个人,看不见。”
凌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走出中控室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天眼上空照下来,把整片洼地照得金黄。那些银灰色的索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张巨大的、流动的网。
凌易站在天眼边缘,仰望着那片虚空。
他看不见门。
但他能感觉到。
那扇门,就在头顶三千米处。门缝比刚才更大了,里面的光更亮了。那光在跳动,和倒计时的频率完全一致。
门后面,那个人还在。
易。
他在等着。
“沈溪。”凌易开口。
沈溪站在他身边,也仰望着那片虚空。
“嗯?”
“你能感觉到他吗?”
沈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能。”
凌易转过头,看着她。
沈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在看着我们。”她说,“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你。他的眼神——”
她顿了顿。
“和我爸看我,一样。”
凌易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仰望那片虚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向西边滑落。
天眼中控室里的人换了两拨,有人去吃饭,有人回来继续盯着屏幕。但凌易和沈溪一直站在天眼边缘,一动不动。
下午三点,沈溪忽然开口:
“它们在动。”
凌易看向她。
沈溪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她的眼睛很亮。
“所有的门,都在动。不是颤抖,是——”
她皱起眉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膨胀。”
凌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膨胀?”
沈溪点点头。
“像气球被吹起来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薄。我能感觉到,门后面那些东西,正在往这边挤。”
她转过头,看着凌易。
“它们在等。等门开到足够大,就一起冲出来。”
凌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还有多久?”
沈溪看了一眼天空。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凌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的意识沉入全球易阵。一百零八处节点,在他脑海中缓缓转动。六处金色的光点,一百零二处灰色的暗影。
他忽然想起易说的话:
“激活所有节点。”
激活了,那些门就会打开。
门打开了,易就能出来。
易出来了,就会死。
可如果——
如果不激活呢?
如果不激活,那些门会不会开?易会不会继续被锁着?混沌会不会永远进不来?
凌易睁开眼,看向沈溪。
“我问你一件事。”
沈溪看着他。
凌易说:“如果那些门不开,他会怎么样?”
沈溪愣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感知了很久。
睁开眼时,她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会死。”她说。
凌易的眉头皱起。
沈溪继续说:
“那些锁链,不是混沌锁住他的。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他把自己的血肉变成锁链,锁住那道门。三十亿年了,那些锁链和他的生命已经连在一起。”
她顿了顿。
“门不开,锁链就不会松。锁链不松,他就会一直被撕扯。直到——”
她没有说下去。
凌易替她说完:
“直到被撕成碎片。”
沈溪点点头。
凌易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易说的那句话:
“三十亿年了,我没有睡过一觉,没有做过一个梦,没有一刻不在疼。”
疼了三十亿年。
还要继续疼下去。
直到死。
“凌易。”沈溪的声音很轻。
凌易看向她。
沈溪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凌易没有说话。
沈溪继续说:
“我爸堵那道门的时候,只堵了三十年。三十年,他已经受够了。可那个人,堵了三十亿年。”
她看着凌易的眼睛。
“让他出来吧。”
凌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夕阳西下的时候,倒计时还剩一刻钟。
凌易站在天眼边缘,最后一次仰望那片虚空。
那些门,他已经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它们悬在天空中的每一个角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道门后面,都有东西在动。那些东西,正在往门缝处挤。门缝越挤越大,越挤越薄。
快要破了。
凌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的意识沉入全球易阵。
一百零八处节点,全部出现在他脑海中。六处金色的光点,一百零二处灰色的暗影。
他引导着全球易阵的能量,向那些灰色的暗影涌去。
不是激活。
是预热。
让它们准备好。
让它们知道,快要开始了。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沈溪。
沈溪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怕吗?”凌易问。
沈溪想了想。
“怕。”她说,“但不想跑。”
凌易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沈溪看见了。
“我也是。”
他们并肩站着,望着那片虚空。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天边消失。
黑暗降临。
中控室里,那个倒计时跳到了:
00:00:10
00:00:09
00:00:08
凌易握紧拳头。
全球易阵的一百零八处节点,同时亮起。
六处金色的光点,一百零二处灰色的暗影,全部变成金色。
激活了。
全部激活了。
就在这一瞬间——
天空中,那些门同时打开。
无数道幽暗的光,从门缝中涌出,照亮了整片夜空。
那些光里,有东西在动。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它们,进来了。
但凌易没有看它们。
他看着天眼正上方那扇最大的门。
那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缝里,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光里,身上缠着无数根锁链。那些锁链正在一根一根断裂,每断一根,他就往前迈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锁链断得越来越多,他走得越来越快。
终于——
最后一根锁链断裂。
他一步跨出门外,站在虚空中。
月光落在他身上。
那张脸,和凌易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天眼边缘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有三十亿年的孤独,三十亿年的疼痛,三十亿年的等待。
还有——
三十亿年后,终于见到那个人的喜悦。
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清澈。
“凌易。”他说,“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