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春深。
栖霞镇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摇曳，叶脉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已经隐去，看上去与寻常槐树无异。
镇子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山中的瘴气彻底散了，猎户们重新进山，带回了猎物和药材。刘家自从刘云锋走后，便低调了许多，刘老爷甚至捐钱修缮了镇口的石板路，像是要弥补什么。
林家的院子里，药香依旧，却少了往日的愁苦。
林岳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肺疾未愈，但不再整日咳嗽，偶尔还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侍弄几盆草药。
这得益于林渊从孙婉那里求来的“润肺方”，更得益于他自己——这三个月，他除了修炼，便是钻研药理。石戒虽不能直接治病，却能让他更清晰地感知药性在体内的流转，再结合孙家医书，竟真的改良了几个方子，对父亲的病症颇有疗效。
这一日，林渊正在院中晾晒刚采回来的“清心草”，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蹄声在院外停下。
“请问，此处可是林渊林公子府上？”一个清朗的男声问道。
林渊放下手中的草药，走出院门。
门外站着两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面白无须，气质儒雅，腰间挂着一块刻有火焰纹路的玉牌。他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短打，背着行囊，眼神灵动，正好奇地打量着林渊。
“在下林渊。”林渊抱拳道，“不知二位是……”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在下孙文远，孙婉的舅舅。此信，是婉儿托我转交给林公子的。”
孙婉的舅舅？
林渊心中一动，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皮纸，但封口处却盖着一个赤红色的火焰印记——正是朱雀学宫的标志。
“孙先生远道而来，请进。”林渊侧身相让。
孙文远也不推辞，带着那少年进了院子。
堂屋里，林岳和陈氏听说来客是孙婉的舅舅，连忙沏茶招待。
“孙先生请用茶。”林岳将茶盏推到孙文远面前，“不知婉儿近来可好？”
“婉儿很好。”孙文远抿了口茶，笑道，“这丫头在信里把林公子夸上了天，说林公子不仅心性坚毅，更有济世之心。我本还不信，今日一见，林公子果然气度不凡。”
林渊谦逊道：“孙姑娘过誉了。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孙文远目光微动，“以凡体之躯，对抗阴髓玉精，逼退青龙剑宗弟子——这可不是谁都有胆量做的‘该做之事’。”
林渊心中警铃微响。
孙文远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孙先生……”
“不必紧张。”孙文远摆摆手，“婉儿在信里说得很清楚。而且，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追究什么。”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赤红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背面则是一个“荐”字。
“这是朱雀学宫的‘荐生令’。”孙文远正色道，“持此令者，可免去初试，直接参与学宫的外门选拔。婉儿为你求来了这枚令牌，而我，也认可她的眼光。”
林渊愣住了。
朱雀学宫。
四象大陆南方霸主，以丹、符、阵、器四道闻名，虽不似青龙剑宗专精杀伐，却底蕴深厚，门路极广。其外门弟子选拔，向来是无数少年修士梦寐以求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这么放在了面前。
“孙先生，”林渊深吸一口气，“晚辈……并无灵根。”
这是最大的障碍。
没有灵根，便无法感应天地灵气，修行之路难如登天。即便有石戒助他重构经脉，但若在正式选拔中被检测出来，恐怕还是会遭人耻笑，甚至被逐出考场。
孙文远却笑了。
“灵根？”他摇摇头，“林公子可知，朱雀学宫的立宫之本是什么？”
林渊摇头。
“是‘格物致知’。”孙文远一字一句道，“学宫祖师曾言：天地万物，皆有至理。修行之道，非独灵根一途。丹可成药，符可通神，阵可御敌，器可载道——这些，皆不依赖灵根，而依赖‘悟性’与‘匠心’。”
他看向林渊，眼中带着深意：“婉儿在信中说，林公子能改良古方，能以凡体炼制‘雷火石’——这等悟性与巧思，已然胜过无数空有灵根的庸才。”
林渊沉默。
他改良药方，靠的是石戒的感知之力。炼制雷火石，更是机缘巧合。
但这些，无法解释。
“林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孙文远似是看出他的顾虑，“修行界中，奇遇、秘法、乃至逆天改命者，并非没有。学宫看重的是‘结果’，而非‘过程’。只要你能通过选拔，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学宫自会接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中的草药。
“三个月后，便是十年一度的‘升仙大会’。四象大陆所有宗门，皆会在此选拔新血。青龙剑宗、白虎煞盟、玄武真殿、还有我朱雀学宫，皆是主考方。”孙文远转过身，“林公子，这是一个机会。跳出栖霞镇，去看看真正的修行世界。”
林岳和陈氏对视一眼，眼中既有骄傲，又有担忧。
“渊儿……”陈氏欲言又止。
林渊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这一去，山高路远，凶险未知。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永远留在栖霞镇。
石戒的秘密需要解开，修为需要提升，父母需要更好的丹药医治，而栖霞镇……也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庇护。
“孙先生，”林渊终于开口，“选拔在何时？何地？”
孙文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两个月后，四象大陆中心——‘中州皇城’。”
中州皇城。
四象大陆的权力中心，也是这次升仙大会的举办地。
从栖霞镇到中州，路途遥远，即便快马加鞭，也需要一个月。
“时间紧迫。”孙文远道，“若林公子决定参加，需尽早动身。我此次回乡探亲，不日也将返回学宫。若公子愿意，可与我同行。”
同行。
这意味着路上有照应，也意味着……在到达中州之前，就要开始接受孙文远的考察。
林渊看向父母。
林岳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去吧，渊儿。爹娘等着你……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陈氏抹着泪，却也没有阻拦。
林渊深吸一口气，朝着孙文远深深一揖。
“晚辈愿往。多谢孙先生提携，多谢……孙姑娘厚意。”
孙文远扶起他，笑道：“不必多礼。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朱雀学宫的‘荐生’。路上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的丹道、符道常识，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你的悟性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少年：“这是犬子，孙明。今年也会参加选拔，你们年纪相仿，路上可以多交流。”
那少年孙明立刻上前，笑嘻嘻地抱拳：“林兄，请多指教。”
林渊回礼：“孙兄弟客气。”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三日后出发。
这三天，林渊做了几件事。
第一，将改良的药方详细记录下来，交给孙婉，请她代为照看父亲的身体。
第二，去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夜，试图与那股古老气息沟通，却只得到树叶沙沙的回应——仿佛在告别，也仿佛在祝福。
第三，整理行装。
石戒贴身戴好，雷火石用油布层层包裹，放进贴身内袋。阳炎石已经耗尽，只剩一堆碎渣，但他还是小心收起——或许以后有用。
此外，他还带上了母亲给的首饰盒，父亲当年用的猎刀（虽已锈钝，但留个念想），以及赵莽送的一把精钢匕首。
“出门在外，多个防身的东西，总是好的。”赵莽拍着他的肩膀，“到了中州，若有人欺负你，记下名字，等赵叔以后去给你报仇。”
林渊哭笑不得，心中却暖。
出发那日，清晨。
镇口聚了不少人。
孙婉来了，眼睛红红的，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清心丹’和‘止血散’，路上用得着。还有……这封信，到了中州，交给‘百草堂’的周掌柜，他会照应你。”
王伯来了，送了他一双牛皮靴：“结实，耐穿。走远路，脚不能受罪。”
赵莽和几个猎户来了，送了一袋子肉干和干粮。
就连镇长也来了，说了些勉励的话，还塞了十两银子做盘缠——虽然不多，但心意到了。
林渊一一谢过，最后走到父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娘，孩儿走了。”
林岳扶起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陈氏将最后一件缝好的棉袍塞进行囊，眼泪终于掉下来：“渊儿，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嗯。”
林渊重重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孙文远和孙明已经等在车上。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缓缓驶出镇口。
林渊回头望去。
老槐树在晨光中静默，父母的身影渐渐模糊，镇子的轮廓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归。
他握紧胸前的石戒，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既然选择了，便要走下去。
马车驶上官道，朝着南方，朝着那个名为“中州”的广阔天地。
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