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她端上来一锅黑乎乎的汤。
汤的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在灯光下闪着令人不适的光。
“这是我特地给你熬的滋补汤。”
她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推到我面前。
“把你这两年亏空的身体,好好补回来。”
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看着那碗汤,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我吃饱了,喝不下了。”我放下筷子,试图拒绝。
“不行。”
我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这汤是精华,必须喝。”
“我真的喝不下了。”我皱着眉,“太油了,我闻着就想吐。”
“想吐?”我妈的音量陡然拔高,“你就是借口!你就是不想领我的情!”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辛辛苦苦熬了一下午,你就这么对我?”
“林默,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她开始了。
她开始了她最擅长的,用眼泪和控诉来编织道德的枷锁。
我爸在一旁装死,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弟林浩则像个被点燃的炮仗。
“林默你别太过分了!妈为你好你还不领情!”
“就是,姐,你就喝了吧,别惹妈生气了。”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感觉自己被逼到了墙角,背后是冰冷的墙壁,面前是他们组成的,以爱为名的包围圈。
“我说了,我喝不下。”我固执地重复。
“喝不下也得喝!”
我妈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她抓起桌上的汤碗,一步步朝我走来。
“今天,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她的表情狰狞,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和蔼可亲的伪装。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后退。
“你要干什么?”
“我要亲手喂你喝!”
她端着滚烫的汤,向我逼近。
我爸终于坐不住了,他起身拦住我妈。
“陈娟!你冷静点!孩子不想喝就算了,别烫着她!”
“你给我滚开!”我妈一把推开他,“就是你这么惯着她,才把她惯成现在这样!”
“今天谁也别想拦我!”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父亲的懦弱,母亲的疯狂,弟弟的冷漠。
巨大的失望和恶心,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不想再和她争吵。
毫无意义。
“好。”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我喝。”
我妈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妥协。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碗汤,汤还很烫,碗壁的温度灼烧着我的掌心。
我没有犹豫,仰起头,将那碗油腻、古怪的汤,一饮而尽。
喝完,我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现在可以了吗?”
我妈的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这才乖。”
我一言不发,转身走进卫生间,锁上了门。
打开水龙头,用巨大的水声掩盖了呕吐的声音。
我把刚才喝下去的所有东西,连同晚饭,全部吐了出来。
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咙,我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我趴在冰冷的马桶上,浑身虚脱。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这碗恶心的汤哭,还是在为这个支离破碎、令人绝望的家哭。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对这个家,对所谓的亲情,再也没有任何留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