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墟之上,有一道断梯。
那是每一个九域子民抬头就能看见的东西。白天,它像一道伤疤横在天空最深处,将苍穹割成两半;夜晚,断口处的金色血迹会发出微弱的光,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俯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大地。
传说,那是万古前最后一位守梯人留下的印记。
传说,他死的时候,血染天梯,万年不干。
传说,他最后一句话是:“后来者,替我看看。”
青石镇在这片大陆最偏僻的角落。
镇子很小,小到地图上连个点都没有。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路两边稀稀拉拉排着几十间泥坯房。再往外,就是望不到边的荒山野岭。
秦越每天清晨都会站在镇口,抬头望向那道断梯。
今天也一样。
“秦越,又在这儿发呆?”
身后传来粗哑的声音。秦越回过头,看见镇上铁匠王麻子挑着担子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讥讽。
“三年了,天天看那破梯子,能看出花来?”
秦越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王麻子从他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秦越身形一晃,退了两步。
“废物就是废物,撞一下都站不稳。”王麻子哈哈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越低头,拍了拍肩上的灰。
他不是站不稳。
只是不想惹事。
三年前,他还是青石镇最有天赋的少年。十二岁淬骨成功,十三岁铭骨两道,镇上所有人都说,秦家要出大人物了。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父母失踪。
师门将他逐出。
丹田被废。
一夜之间,他从天才变成废物,从人人夸赞变成人人唾弃。曾经叫他“越哥”的孩子们,现在叫他“废物秦”。曾经巴结他爹的镇民,现在看见他就绕道走。只有王麻子这种货色,会专门凑上来踩一脚。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记得,那天夜里,父亲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塞给他一块冰凉的东西。
“吞下去。”
他吞了。
然后父亲和母亲就再也没有回来。
三年了。那块东西一直沉在他丹田深处,有时候会发热,有时候会发冷,但更多时候,它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就像他一样。
“秦越!回来吃饭!”
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秦越抬头,看见青姨站在酒馆门口,朝他招手。
青姨不是他亲姨,只是镇上开酒馆的一个寡妇。三年来,全镇的人都叫他废物,只有青姨会给他一碗饭,一碗酒,偶尔还会拍拍他的头。
“别急,该来的总会来。”
秦越不知道“该来的”是什么,但他记着这句话。
他走回酒馆,青姨已经把饭菜摆好。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浑浊的酒。
“今天别喝酒了。”青姨说。
“为什么?”
“镇上来人了。”青姨朝门外努努嘴。
秦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镇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十几个人。他们骑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异兽,浑身披着黑色的鳞甲,眼睛是血红色的。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绣有云纹的白袍,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围观的镇民。
秦越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人的丹田位置,隐隐透出一丝金色的光。
那是他的丹田。
三年前,被人生生挖走的那部分,此刻正镶嵌在另一个人体内。
年轻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隔着半个镇子,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年轻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看一只蝼蚁。
“有意思。”他低声说,“还没死。”
随从凑上来:“少主,要不要——”
“不用。”年轻人摆摆手,“让他活着。让他看着。让他知道,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
他拍了拍身下的异兽,转身离去。
身后,烟尘滚滚。
秦越站在酒馆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感觉不到疼。
青姨走过来,把一碗酒塞进他手里。
“喝了吧。”她说。
秦越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眼眶发热。
“那个人是谁?”他问。
青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云氏少主,姬无命。”
“云氏……”
“中天圣界最古老的家族。”青姨看着他,“你父母失踪那晚,云氏的人也在。”
秦越握紧了碗。
碗碎了。
碎片扎进掌心,血流得更凶。
青姨没有看他,只是转身往里走。
“明天,进山吧。”她头也不回地说,“后山有一头凶兽,守着一座古墓。那墓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秦越看着她的背影。
“青姨,你到底是谁?”
青姨顿了一下。
“一个欠你爹娘一碗酒的人。”
她走进里屋,门帘落下。
秦越站在原地,看着掌心的血。
血是热的。
三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血,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