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记得梦里一直在下坠,坠向无尽的黑暗。黑暗尽头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醒了?”
青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越偏过头,看见青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我昏了多久?”
“三天。”青姨把汤递过来,“喝了。”
秦越接过碗,慢慢喝下去。汤还是那个味道,续骨汤,但这次喝下去,那股热流弱了许多。
“药材不够了?”他问。
青姨没回答。
秦越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丝。
“青姨,你……”
“别问。”青姨站起来,“你躺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转身要走。
秦越叫住她:“青姨。”
青姨停下。
“我爹怎么死的?”
沉默。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小九在床角打呼噜的声音。
青姨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久到秦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爹是梯守者遗脉这一代最强的护法。”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他发现黑暗封印松动了,带着你娘去查探。结果发现,那不是松动,是有人故意破坏。”
“谁?”
“云氏。”青姨转过身,看着他,“云氏的家主,是黑暗始祖的信徒。他想打开封印,放出黑暗。”
秦越握紧碗。
“你爹发现了这个秘密,被云氏的人围攻。他护着你娘逃出来,自己也受了重伤。”青姨顿了顿,“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只来得及把骨符封印进你体内,对你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越儿,他爹没给他丢人。’”
秦越的眼眶红了。
碗在他手里,一点一点裂开。
“别捏。”青姨说,“就这一个碗了。”
秦越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那我娘呢?”
“你娘没听他的。”青姨说,“她把你托付给我,自己去找云氏报仇。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她还活着吗?”
青姨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但她的命牌还在,应该没死。可能被囚在万古葬域,用她的骨血维持封印。”
秦越闭上眼睛。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过父母的下落。想过他们死了,想过他们抛弃了他,想过他们被仇家追杀。但他从没想过,他们是这样的人。
他爹,没给他丢人。
他娘,还在某个地方受苦。
“青姨。”他睁开眼,“那个骨符,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
青姨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感觉到了?”
“嗯。”秦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每次用完,都会有一段时间特别虚弱。而且……”
“而且什么?”
秦越犹豫了一下。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感觉……它在等什么。”
青姨的脸色变了。
“金色的眼睛?”
“对。”
青姨快步走过来,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看。秦越的瞳孔正常,没什么异常。
但青姨的脸色没有好转。
“你不能再用了。”她说,“至少在你突破铭骨境之前,不能再用了。”
“为什么?”
“那双眼睛,是梯守者的。”青姨说,“他一直在等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人。但他等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如果你用骨符太多,他会把你……拉过去。”
“拉去哪?”
“不知道。”青姨摇头,“可能是他的世界,可能是万古葬域,也可能是彻底的虚无。没人知道,因为被拉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秦越沉默。
小九醒了,抬头看看他,爬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
秦越低头看着它,突然发现小九的眼睛里,有一丝金色的光一闪而过。
他愣住了。
“小九,你……”
小九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
“饿……”它说。
青姨也盯着小九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它的事,以后再说。”她说,“你先养伤。云氏死了两个探子,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至少是铭骨巅峰,甚至可能是化骨境。”
秦越点头。
“你还有多久能恢复?”
“三天。”秦越活动了一下胳膊,“续骨汤还有多少?”
“够你喝两天的。”
“那就够了。”
青姨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爹当年也这样。”她说,“明明快死了,还说‘够了’。”
秦越也笑了笑。
窗外,断梯横在天边,金色的血迹在夜空中微微发光。
他看着它,眼神平静。
“青姨。”
“嗯?”
“我会把他们救出来的。”
青姨没有说话。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小九又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秦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父亲最后的那句话。
“告诉越儿,他爹没给他丢人。”
他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
三天后,秦越能下床了。
他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断掉的骨头已经愈合,但隐隐还有些疼。内伤还没好透,提气的时候胸口会闷。
但够了。
小九跟在他脚后,绕着他转圈,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饿”和“肉”之类的。
秦越低头看它,又想起那天在它眼里看到的那一丝金光。
“小九,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九抬头看他,眼神无辜。
“狗。”它说。
秦越笑了。
“狗不会说话。”
小九想了想,改口:“神狗。”
秦越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行,神狗就神狗。”
远处,青姨站在酒馆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边。
天边,断梯横亘。
断梯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屋。
秦越抱着小九走回来,看见她的脸色,问:“怎么了?”
“没什么。”青姨说,“吃饭。”
秦越没再问。
但他也抬头看了一眼断梯。
断梯上,那道金色的血迹,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