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铭骨境后,秦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阳光正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小九蜷在他脚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嘟囔了一句什么。
秦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九道金色的符文静静地排列着,像刻在骨头里的烙印。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符文里流动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门被推开,青姨端着碗走进来。
“醒了?喝了。”
秦越接过碗,这次不是续骨汤,是普通的肉汤。他喝了一口,抬头看青姨。
青姨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道。她在他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背的符文上。
“九纹。”她低声说,“你爹要是看见,一定会高兴。”
秦越沉默了一下。
“青姨,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青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知道?”
秦越点头。
青姨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
“行。”她说,“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出了酒馆,往后山走。
这一次不是去瀑布,也不是去那块青石,而是往更深的山里走。秦越跟着青姨,穿过密林,越过溪流,最后停在一处悬崖下。
悬崖底部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青姨拨开藤蔓,走进去。
洞里很暗,秦越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石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石壁上刻着一些符文,角落里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石床旁边,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秦战。
秦越愣住了。
“这是……”
“你爹年轻时候住的地方。”青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石碑,“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淬骨到铭骨,再到化骨。这块碑,是他自己刻的。”
秦越走近,看着那两个字。
字迹很深,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量。他能想象父亲当年坐在这里,一刀一刀,把自己的名字刻进石头里。
“青姨,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青姨在石床边坐下,目光变得悠远。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和你爹都是梯守者遗脉的孩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执行任务。他是那一代最强的,我……是第二强。”
秦越看着她。
“我喜欢他。”青姨笑了笑,“那时候年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嫁给他。我追了他三年,他不答应,也不拒绝,就那么吊着。”
“后来呢?”
“后来他遇见了你娘。”青姨说,“林婉。她是另一支遗脉的传人,来我们这儿交流修炼。你爹第一眼看见她,就傻了。”
秦越沉默。
青姨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那时候不服气。我觉得我比她强,比她好看,比她对你好。但你爹说了一句话,我就死心了。”
“什么话?”
“他说:‘婉儿眼里有光。那光,是我这辈子想守的东西。’”
秦越怔住了。
“我那时候不懂。”青姨继续说,“后来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你爹守的不是什么光,是你娘这个人。她身上的那股劲,那种不管遇到什么都不低头的倔强,让他觉得值得。”
她顿了顿。
“我输了,但输得不冤。”
秦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姨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早放下了。后来我跟你爹娘成了朋友,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喝酒。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秦越愣住了。
“你抱过我?”
“抱过。”青姨笑了,“你那时候才巴掌大,哭起来声音特别大。你爹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是个嗓门大的。”
秦越嘴角浮起一丝笑。
然后他想起什么,问:“那后来呢?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姨的笑容慢慢消失。
“三年前,你爹发现黑暗封印松动了。”她说,“他去查探,发现那不是自然松动,是有人故意破坏。云氏的人,在献祭活人,用他们的骨血腐蚀封印。”
秦越握紧了拳头。
“你爹把消息传回来,让我们做好准备。然后他和你娘继续深入,想找到破坏的源头。”青姨的声音低下去,“结果被云氏的人发现了。”
“他们被围攻。你爹拼死护着你娘逃出来,自己受了重伤。回来的路上,他把骨符封印进你体内,让你娘带着你先走。”
“然后呢?”
“然后他去引开追兵。”青姨说,“我接到消息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你娘抱着你,站在路边。你爹……已经没了。”
秦越的眼眶红了。
“你娘把你交给我,说:‘青姐,帮我照顾越儿。我去找战哥。’”
“她……”
“我没拦住。”青姨说,“她追着云氏的人去了,后来……就没回来。”
秦越闭上眼睛。
石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他睁开眼。
“她还活着。”
青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秦越说,“但我会找到她。”
青姨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
她站起来,走到秦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比你爹还倔。”她说,“不过,这是好事。”
秦越点头。
两人走出山洞,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秦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把上面的两个字深深记在心里。
回到酒馆时,已经是下午。
小九正蹲在门口等他们,看见秦越回来,立刻跑过来蹭他的腿。
“饿。”它说。
秦越弯腰把它抱起来,揉了揉脑袋。
青姨先进屋了,秦越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断梯。
那道金色的血迹,又亮了一些。
但他这次没有盯着看,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小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兽,“你知道我爹娘是什么样的人吗?”
小九想了想,说:“肉。”
秦越笑了。
“对,他们是好人。”
小九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肉。”
秦越揉揉它的脑袋,抱着它进屋。
屋里,青姨正在准备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秦越看着她,突然问:“青姨,你为什么要守着我?”
青姨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添柴。
“因为你爹欠我一碗酒。”她说,“他说等事情结束了,请我喝最好的酒。结果他食言了。”
秦越沉默。
“所以你来讨债?”
“对。”青姨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他儿子,父债子偿。这碗酒,你得替他还。”
秦越看着她,点头。
“好。等我把他们救出来,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青姨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种秦越看不懂的东西。
窗外的断梯,静静地横在天边。
夜里,秦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九蜷在他旁边,打着小呼噜。
秦越想起白天青姨说的话,想起父亲刻在石碑上的那两个字,想起从未谋面的母亲。
他伸出手,看着手背上那九道金色的符文。
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
“我会把你们救出来的。”他低声说,“爹,娘,等我。”
符文跳了一下,像是回应。
窗外,断梯上的金光也闪了一下。
但这一次,秦越没有害怕。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