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彻底散去,林默在新一轮循环中睁开眼。他没有立刻去看陆沉,而是将右手食指悄悄移到膝盖上,凭着记忆中的轨迹,缓慢而坚定地划出一个曲线——从左下开始,向上弯曲,滑落,挑起。一个完整的“S”。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陆沉的目光正落在他刚刚移动的手指位置,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审讯官该有的眼神。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不是压迫。
而是……确认。
像两个在黑暗中交换了暗号的人,在光线亮起的瞬间,确认彼此收到了信号。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不是审讯开始的节奏,而是一个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叩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式化的语调,但语速比往常慢了半拍。
“第十二次。”
他说。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紧。
陆沉在报数。
循环的次数。
这是他们之间建立的第一个明确的、公开的共识——循环存在,他们在计数,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计数。
“开始吧。”林默说,声音平静。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心跳的节奏开始与某种内在的节拍同步。那是“记忆侦探”的本能在苏醒——不是完整的记忆,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感知模式。像一台被尘封多年的精密仪器,在反复的启动尝试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嗡鸣。
陆沉翻开文件夹——那个永远空白的文件夹。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抬起眼。
“这一次,我们换个方向。”他说,“不谈事件,不谈时间,不谈人物。”
他顿了顿。
“谈环境。”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环境。
变量。
陆沉在引导他。
“你现在感觉如何?”陆沉问,声音里没有温度,“身体的感觉。温度。湿度。空气的流动。光线的强度。声音的远近。”
林默闭上眼睛。
他让意识沉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肩膀的酸痛——持续性的,像有重物压在肩胛骨上。手腕的刺痛——手铐边缘摩擦皮肤留下的灼热感。脊椎的僵硬——长时间保持坐姿导致的肌肉紧张。
然后,他感知更细微的东西。
皮肤表面的温度。
审讯室里的空气是冷的,像地下室的冷。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机械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但那种冷是干燥的——皮肤没有黏腻感,嘴唇没有湿润感,鼻腔里没有水汽的痕迹。
“冷。”林默说,眼睛仍然闭着,“干燥的冷。像……冬天的地下室。空气里没有水分。”
他听到陆沉翻动纸张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具体一点。”陆沉说,“干燥到什么程度?”
林默集中精神。
他调动起那种正在苏醒的敏锐感知——那种能捕捉到消毒水浓度变化、灯光闪烁频率、温度波动的感知。他让意识像触须一样伸向空气的每一个分子。
皮肤在呼吸。
毛孔在收缩。
鼻腔在过滤空气。
干燥。
绝对的干燥。
像在沙漠里,像在真空舱里,像在……
然后,他捕捉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转瞬即逝。
像幻觉。
但林默知道不是。
那是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腐烂植物的酸味,还有……铁锈的金属味。
它从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飘来,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干燥的冷空气彻底稀释、吞噬。但林默的嗅觉神经记住了那个瞬间——鼻腔黏膜的湿润感,喉咙深处泛起的微腥,舌根隐约的金属涩味。
他猛地睁开眼睛。
陆沉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林默看到了——陆沉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但林默捕捉到了。
陆沉在紧张。
为什么?
因为林默描述的是“干燥”,而陆沉知道……这个空间里不该有干燥?
还是因为……
林默的脑海中,那个“S”符号开始旋转。
从左下开始,向上弯曲,滑落,挑起。
一个流畅的曲线。
像什么?
像字母“S”。
像蛇。
像水流。
水流……
潮湿……
“干燥。”林默重复道,眼睛死死盯着陆沉,“这个房间是干燥的。但……”
他停顿了。
陆沉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但什么?”陆沉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林默从未听过的……期待?
林默没有回答。
他在思考。
“S”。
深潜——Shen Qian。
首字母是“S”。
但“深潜”是什么?心理咨询中心?那个陆沉在上一轮循环中暗示过的、可能与记忆处理有关的地方?
还是……
雨——Shui。
水的拼音首字母不是“S”。
但雨的形态呢?
雨滴落下的轨迹。
从上到下,弯曲,滑落。
一个“S”形。
潮湿的气息。
泥土的味道。
铁锈的味道。
铁锈……
林默的脑海中,上一轮循环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铁锈味,暗红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地面。
还有……
潮湿。
那天,空气是潮湿的吗?
他闭上眼睛,试图深入那个记忆片段。
头痛开始袭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颅骨内侧扎刺。但他强迫自己继续。他让意识沉入那片灰色的世界,让嗅觉神经重新激活。
铁锈味。
浓烈的、刺鼻的铁锈味。
混杂着什么?
泥土的腥味。
腐烂植物的酸味。
还有……
水汽。
空气是湿润的——不是雨后的湿润,而是下雨前的湿润。像暴雨将至前的闷热潮湿,像地下室渗水后的阴冷潮湿。
“湿度。”林默突然说,睁开眼睛。
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感觉到了什么?”陆沉问,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房间是干燥的。”林默说,语速加快,“但刚才,有一瞬间,我闻到了潮湿的气息。泥土。腐烂植物。还有……铁锈。”
他盯着陆沉的眼睛。
“那不是这个房间该有的味道。”
陆沉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一次不是节奏,而是一个无意识的、焦虑的动作。敲击声在寂静中回荡,像心跳的倒计时。
“继续。”陆沉说,声音更低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
他让意识继续深入。
潮湿的气息是从哪里来的?
空调出风口。
那个永远吹出干燥冷风的地方,刚才泄露了一丝潮湿。
为什么?
系统漏洞?
模拟不完美?
还是……
“这个循环的环境变量里,”林默说,声音开始颤抖,“湿度是异常的。它不应该存在,但它偶尔会泄露出来。像……像系统在模拟一个潮湿的环境时,没有完全屏蔽掉原始数据。”
陆沉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审讯官的眼神,不再是引导者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震惊和警惕的眼神。
“你在说什么环境?”陆沉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林默的脑海中,画面开始拼接。
灰色的天空。
潮湿的空气。
铁锈味。
暗红色。
还有……
“三年前。”林默说,“你一直在引导我回忆三年前。那个有铁锈味的场景。那个有暗红色的场景。”
他停顿了。
呼吸变得急促。
头痛加剧。
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那个场景的环境……是潮湿的。对吗?”
陆沉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彻底握成了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天晚上,”林默继续说,声音在颤抖,“是不是在下雨?”
空气凝固了。
审讯室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消失了。
日光灯管的滋滋声消失了。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完全的、彻底的僵硬。
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震惊,警惕,恐惧,还有……一丝林默无法理解的痛苦。
林默等待。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他能感觉到手铐边缘摩擦皮肤带来的刺痛。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几乎已经消散的潮湿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
陆沉的嘴唇在颤抖。
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像想说些什么,但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
像想否认,但谎言无法成形。
像想承认,但恐惧压过了一切。
十秒。
整整十秒的、完全的死寂。
审讯室第一次陷入了这种绝对的沉默——不是对抗的沉默,不是思考的沉默,而是一种被真相的重量压垮的沉默。
林默看着陆沉。
他看着陆沉僵硬的身体,颤抖的嘴唇,收缩的瞳孔。
他知道,他猜对了。
那天晚上,在下雨。
空气里有铁锈味。
而那个“S”符号……
“S”代表什么?
深潜?
雨?
还是……
林默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个联想。
“S”。
蛇。
水流。
还有……
一个单词。
“Submerged”。
淹没。
沉浸。
深潜。
他的呼吸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