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彻底散去。
林默在第十四次循环中睁开眼。
审讯室。
金属桌椅。
手铐。
还有对面——陆沉已经坐在那里,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纸页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但林默的脑海中,还在回荡那句话。
现实两周。
阻力在‘基石’。
两周时间,在现实世界里,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立案,足够调查,也足够……让某些人掩盖痕迹。
而阻力在‘基石’。
那家安保公司。
林默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陆沉开口。
他抬起头,迎上陆沉的目光。
“陆警官。”他说,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平稳,更清晰,“如果你要调查一家公司,比如……一家安保公司,叫‘基石’,你会从哪儿入手?”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耳,像某种警报系统的前奏。日光灯管的光线落在陆沉脸上,照出他瞳孔瞬间的收缩——那收缩很细微,像针尖扎破水面泛起的涟漪,但林默捕捉到了。
陆沉的手指从纸页边缘移开。
他向后靠近椅背,身体姿态从审讯者的前倾压迫转为一种更复杂的、评估性的放松。他的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抵在下颌边缘,指尖按压着皮肤,留下浅浅的凹陷。
这个动作持续了三秒。
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还有林默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心跳很快,像被困在胸腔里的鸟在撞击肋骨。他能感觉到手腕处手铐金属的冰凉,那冰凉顺着皮肤渗进血管,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你为什么觉得是安保公司?”
陆沉终于开口。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问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但他的眼神没有离开林默的脸——那眼神像手术刀,在解剖林默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次眼睑的颤动。
林默感到喉咙发干。
他吞咽了一下。
唾液滑过喉管的触感很清晰,像砂纸摩擦。
“因为……”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稳,“你上次说,有些机构提供‘记忆疏导’服务,背后有安保公司提供保护。”
他停顿。
观察陆沉的反应。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林默注意到,陆沉的左手在桌下轻轻动了一下——那是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桌面上,陆沉的右手依然抵着下颌,食指的指节微微发白。
“继续。”陆沉说。
两个字。
像钥匙转动锁芯。
林默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回答。
他要主动构建。
“我一直在想那些碎片。”他说,语速放慢,像在梳理脑海中的线索,“潮湿的感觉。铁锈的味道。雨夜。还有……那个‘S’。”
他闭上眼睛。
不是真的在回忆。
是在整合。
“潮湿和铁锈,可能是一个地方的环境特征。”他继续说,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雨夜,是时间。‘S’,是某种标识——可能是招牌的第一个字母,也可能是机构的缩写。”
他睁开眼睛。
陆沉依然看着他。
眼神深得像井。
“然后我想到了心理咨询。”林默说,“你上次问我,对‘心理咨询’有什么印象。我没有具体的记忆,但我有一种……感觉。一种被引导的感觉。像有人在我的记忆里,埋下了某种路径。”
他停顿。
空调的嗡鸣声在这一刻突然变调——从平稳的低频嗡鸣转为一种尖锐的、断续的嘶嘶声,像老式收音机在调频时发出的杂音。那声音持续了两秒,又恢复正常。
陆沉的身体微微绷紧。
他的目光从林默脸上移开,快速扫了一眼审讯室左上角的监控摄像头——那个黑色的半球体静静地悬在那里,红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然后他转回视线。
“说下去。”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分。
林默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湿冷黏腻。
“如果有一个地方,表面上是心理咨询中心,实际上提供的是……记忆相关的服务。”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那么它需要保护。需要有人确保它的存在不被发现,它的客户信息不被泄露,它的……实验数据,不被曝光。”
他用了“实验”这个词。
故意的。
陆沉的呼吸节奏变了。
虽然很轻微,但林默捕捉到了——陆沉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半分,吸气的时间延长了零点几秒,呼气时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审讯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
林默感到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而安保公司,正好提供这种保护。”他说,声音越来越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的定理,“他们可以监控周围的区域,可以拦截调查人员,可以……让失踪的人,永远失踪。”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耳语。
但陆沉听到了。
他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痛苦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向自己曾经走过的陷阱,却无法出声阻止。
“深潜。”
林默说出了那个词。
审讯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空调的嗡鸣声消失了。
日光灯管的光线似乎也暗了半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词的回音,在金属墙壁之间碰撞、反弹、消散。
陆沉的身体完全静止了。
他抵在下颌的手指放了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手指微微张开。那个姿势很正式,像在举行某种仪式。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像弓弦,脖颈处的肌肉隆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很长。
像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了。
“你的联想能力,”陆沉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一直很强。”
八个字。
没有承认。
但也没有否认。
那是一种更危险的确认——一种在系统监控下,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林默:你猜对了。
林默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血液冲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处的血管在剧烈搏动,头痛像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那疼痛里掺杂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像拼图玩家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块,整个画面的轮廓开始浮现。
“深潜心理咨询中心。”林默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完整的名称,“它在哪里?”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移向桌面的记录本——那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他的右手抬起,伸向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翻开。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沙沙。
像风吹过枯叶。
陆沉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钢笔——那是一支黑色的金属钢笔,笔身已经有些划痕,笔帽上的镀层剥落了一小块。他拧开笔帽,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庄重的程序。
笔尖落在纸页上。
墨水渗进纸张纤维,发出细微的吮吸声。
陆沉写了一个数字。
林默的视线聚焦在那支笔上。
他能看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不是字母,是数字。一个“1”,然后是一个“7”。两个数字并排,占据纸页中央的位置。墨水的颜色很深,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写完。
陆沉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用左手按住笔记本的上沿,右手捏住纸页的下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笔记本转向林默的方向。
纸页上的数字完全暴露在林默的视线中。
17。
就这两个数字。
没有单位,没有上下文,孤零零地躺在纸页中央,像某种密码,或者坐标。
林默盯着那数字。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17。
门牌号?楼层?房间号?日期?代码?
可能性太多了。
但陆沉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个数字。
这一定是线索。
关键的线索。
然后,陆沉的手动了。
他的左手依然按着笔记本,右手却抬了起来,食指竖起,贴在嘴唇前。
嘘。
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默屏住呼吸。
陆沉的嘴唇开始动。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极其缓慢、极其清晰的口型。
林默盯着他的嘴唇。
那嘴唇有些干裂,下唇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渗着一点血丝。唇形在动,肌肉牵动着皮肤,形成特定的形状。
第一个字。
嘴型张开,舌尖抵住上齿龈。
“地”。
第二个字。
嘴唇抿紧,然后向前突出,形成一个圆形。
“址”。
地址。
两个字。
无声的两个字。
但林默读懂了。
17,是地址的一部分。
可能是门牌号。
深潜心理咨询中心的地址,包含数字17。
陆沉在告诉他这个。
用最隐蔽的方式——书写数字,口型传递关键词,在系统的监控下,像在雷区里埋下一颗指南针。
然后,陆沉的右手落下。
他捏住笔记本的纸页,迅速翻过一页,盖住了那个数字。动作很快,快得像在掩盖证据。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在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陆沉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那里面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像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看到了目标的移动,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压到最低。
“你刚才说到了雨夜。”
陆沉突然开口。
声音恢复了审讯者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话题转换。
生硬的转换。
像在刻意打断刚才的交流,把对话拉回“安全”的轨道。
林默的心脏还在狂跳。
但他强迫自己跟上节奏。
“是。”他说,“雨夜。我好像……在雨夜里,去过某个地方。”
“具体是哪里?”陆沉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一次,敲击的节奏很乱,没有规律,像在掩饰什么。
“我不确定。”林默说,大脑在同时处理两件事——一边回答陆沉的问题,一边记住那个数字,那个口型,“只记得……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密集。还有……灯光。黄色的灯光,透过雨水,变得模糊。”
他在描述真实的碎片。
那些从记忆深渊里浮上来的碎片。
潮湿。
铁锈。
雨夜。
黄色的灯光。
这些碎片,现在有了一个可能的归宿——深潜心理咨询中心,地址中包含数字17。
“玻璃。”陆沉重复了这个词,“什么样的玻璃?”
“很大的玻璃。”林默闭上眼睛,努力让那个画面更清晰,“像……橱窗?不对,是门。玻璃门。上面有……字?反光的字,在雨夜里看不清楚。”
他睁开眼睛。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林默注意到,陆沉的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握得很紧,指关节凸起,皮肤绷得发白。
“还有呢?”陆沉问。
“我好像……推开了那扇门。”林默继续说,声音有些飘忽,“门很重。推开的时候,有风铃的声音?不对,是电子提示音。‘叮咚’一声。然后……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什么味道?”
“消毒水。”林默说,“还有……薰衣草。混合在一起。很浓。”
薰衣草。
他上次随口编的香薰,现在成了真实记忆的一部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记忆已经被污染了——真实的碎片和虚构的暗示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原本的经历,哪些是后来植入的引导。
陆沉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在评估这段描述的真实性。
然后,他缓缓开口。
“心理咨询中心,通常会用香薰来营造放松的氛围。”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常识,“薰衣草是常见的选择。”
“所以我去过。”林默说。
“可能。”陆沉说,“也可能,你只是听说过。”
模棱两可。
但林默知道真相。
他去过。
那些潮湿、铁锈、雨夜的碎片,那些推开门时的触感,空气里混合的气味——这些都是身体的记忆,是感官的烙印,无法完全虚构。
“如果我想起来地址呢?”林默突然问。
陆沉的眼神锐利如刀。
“你会怎么样?”
“我会知道,我到底是谁。”林默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到底经历过什么。还有……为什么有人要把我关在这里。”
审讯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
林默感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那气味很淡,但确实存在,像从通风管道深处渗出来的。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在缓解疲劳。但林默看到,陆沉揉按的位置,正是他自己经常头痛的位置——太阳穴,偏左,靠近颞骨。
巧合?
还是……
“记忆是很脆弱的东西。”陆沉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默无法理解的疲惫,“有时候,忘记,是一种保护。”
“保护谁?”林默问。
陆沉看着他。
眼神很深。
深得像要把林默吸进去。
“所有人。”他说。
两个字。
像判决。
然后,审讯室开始晃动。
这一次的晃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明显。
不是细微的颤动,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摇晃——金属桌椅在震动,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墙壁上的日光灯管开始闪烁,光线明暗交替,像坏掉的霓虹招牌。空调的嗡鸣声扭曲成一种尖锐的、类似警报的鸣叫。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看向陆沉。
陆沉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在闪烁的光线中,林默看到陆沉的嘴唇在动。
又是口型。
但这一次,口型很快,很急促。
林默努力辨认。
第一个字。
嘴唇张开,舌尖抵住牙齿。
“记”。
第二个字。
嘴唇抿紧,向前突出。
“住”。
记住。
记住什么?
数字17?
地址?
还是……
白光炸开。
刺目的、纯粹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审讯室,吞没了陆沉,吞没了林默的视线。在意识被彻底淹没的前一刻,林默的脑海中,只剩下那个数字,那个口型,还有陆沉最后那句话的回响。
记忆是很脆弱的东西。
有时候,忘记,是一种保护。
保护谁?
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吗?
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