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56:21

林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苏晚……”

他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两个音节的重量。没有记忆涌现,没有画面闪回,只有一种空洞的回响,像石子投入深井,听不见落底的声音。但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抽痛,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更原始的、属于灵魂层面的共振。

陆沉看着他的反应,眼神复杂。

“你记得她吗?”

林默摇头。

动作很慢,像脖颈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

“不记得。”他的声音沙哑,“但这个名字……让我难受。”

审讯室的灯光轻微闪烁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

但陆沉立刻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个急促的节奏——不是摩斯密码,更像某种警示信号。他的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然后回到林默脸上,嘴唇抿紧,所有情绪瞬间收敛,重新戴上了那副冷静的面具。

“时间不多了。”陆沉说,声音恢复了审讯者的平稳,“下次循环,我们需要谈点别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默感到一股力量从大脑深处传来。

不是外部的拉扯,不是系统的强制中断,而是来自记忆本身的反弹——就像弹簧被压缩到极限后猛地释放。那股力量沿着神经纤维向上冲撞,撞进颅骨内侧,撞进意识最脆弱的区域。

剧痛。

撕裂般的剧痛。

林默的身体猛地弓起,手铐链条在金属桌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咬紧牙关,牙齿在口腔里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圆形水渍。视野开始模糊,审讯室的白炽灯光晕染成一片刺眼的光斑,光斑边缘有黑色的锯齿状阴影在跳动。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破旧风箱在胸腔里拉扯。

耳鸣。

尖锐的、持续的高频鸣响,盖过了空调的低频嗡鸣,盖过了手铐的金属摩擦声,盖过了一切外部声音。那声音从大脑深处传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耳蜗里反复穿刺。

陆沉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摩擦声。他绕过审讯桌,走到林默身边,但没有触碰他,只是站在一步之外,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椅子上、浑身颤抖的男人。

“深呼吸。”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不要抵抗,让疼痛过去。”

林默听不清。

耳鸣太响了。

但他能看见陆沉的嘴唇在动,能看见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担忧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吸气——鼻腔里是汗水的咸腥味,是金属的冰冷气味,是审讯室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沉闷空气。呼气——胸腔的疼痛稍微缓解,但头痛依然像有铁锤在颅骨内侧反复敲击。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模糊。

可能过了三十秒,可能过了三分钟。

耳鸣逐渐减弱,退回到背景噪音的层面。视野重新清晰,但眼前的一切都带着重影——陆沉的身影分裂成两个,审讯桌的边缘线条扭曲成波浪状。林默眨了眨眼,重影缓慢合并,但头痛没有消失,只是从尖锐的撕裂感变成了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铅块压在脑干上。

他抬起头。

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发梢贴在皮肤上,冰凉。

陆沉已经坐回了对面。

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眼神平静。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沉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计数,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刚才的深度回溯,触发了系统的保护机制。”陆沉开口,声音恢复了审讯者的平稳,但多了一丝解释的意味,“你的大脑承受不了那种程度的记忆提取。每一次强行深入,都会造成神经损伤。”

林默没有说话。

他还在调整呼吸,还在对抗头痛。

“现在,”陆沉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细节。”

不是命令的语气。

不是审讯的压迫。

更像是一种引导——冷静的、专业的引导。

林默深吸一口气。

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雨夜。”他开口,声音嘶哑,“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反射……招牌,‘深潜心理咨询中心’,霓虹灯管坏了几段,字不全……”

他停顿,吞咽。

口腔里没有唾液,吞咽动作带来喉部的刺痛。

“玻璃门。”林默继续说,“从外面看进去……里面很暗……但有应急灯的绿光……她……苏晚……穿白大褂……在门里面……拍打玻璃……”

记忆画面在脑海中重新浮现。

但这一次,不是沉浸式的体验,而是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画面模糊,细节缺失,但核心场景依然清晰。

“她在喊。”林默说,“我看不清她的脸……太暗了……但我看见她的口型……”

他停住了。

那个口型传递的信息,此刻在脑海中回响。

救命,林默。

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很小,但林默注意到了。

“口型是什么?”陆沉问。

“救命。”林默说,“还有……我的名字。”

陆沉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在评估,像在确认。几秒钟后,他开口:

“铁锈味。”

林默愣了一下。

“你刚才描述场景时,提到了铁锈味。”陆沉说,“在雨夜的街道上,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你说那味道很浓。”

林默点头。

“铁锈味可能来自附近的旧工厂。”陆沉继续说,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那条街往东三百米,有一家废弃的机械加工厂,外墙是红砖,雨水冲刷会带出铁锈的气味。”

他停顿。

目光没有离开林默的眼睛。

“但也可能是血。”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空调的低频嗡鸣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某种背景噪音在放大。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顺着脊柱向上蔓延,爬过后颈,钻进头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血。

雨夜。

深潜中心门外。

玻璃门内惊恐的女人。

门外干涸的……血迹。

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拼凑,但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散落的拼图碎片——铁锈味,血的气味,雨水的冲刷,时间的流逝……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实中的调查,几乎停滞了。”陆沉的声音将林默从思绪中拉回。

他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叠,但眼神依然专注。

“深潜心理咨询中心,在你出事前后就关闭了。”陆沉说,“负责人失踪,所有客户记录、治疗档案、监控录像……全部消失。不是销毁,是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默听着。

头痛还在持续,但此刻被另一种情绪压制——一种冰冷的、缓慢蔓延的恐惧。

“警方调查过。”陆沉继续说,“但线索太少。中心注册的地址是假的,联系电话是空号,银行账户在三年前就清空注销。唯一能查到的,是中心的租赁合同——租期三年,到期自动终止,没有续约,没有违约记录。”

他停顿。

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而‘基石’公司,”陆沉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度,“以其强大的法律团队和公关团队,阻挠着任何深入的调查。每一次警方试图接触‘基石’的高层,都会收到律师函。每一次媒体想要报道相关事件,都会面临诉讼威胁。每一次有线索出现,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合法’地抹除。”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

“基石”公司。

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记忆的碎片里,在意识的边缘,在那些模糊的、无法捕捉的闪回中——会议室的长桌,投影仪的光束,西装革履的人群,还有某个坐在主位上的身影……但画面太模糊,细节太破碎,他抓不住。

“你的记忆,”陆沉说,“可能是揭开一切的唯一钥匙。”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

“但每一次深入回溯,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就像刚才——你的大脑承受不了那种程度的记忆提取。强行深入,会导致神经损伤,意识混乱,甚至……永久性的记忆丧失。”

林默闭上眼睛。

头痛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撞击着意识的堤坝。

他知道陆沉说的是对的。

刚才的深度回溯,那种撕裂般的疼痛,那种耳鸣和视野模糊,都是警告——他的大脑还没有准备好承受太多真实。每一次强行提取记忆,都是在透支神经系统的承受极限。

但……

如果他的记忆是唯一钥匙。

如果深潜中心的真相、苏晚的命运、三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都锁在他的记忆深处。

如果他不敢回溯,不敢深入,不敢面对那些碎片。

那么真相将永远沉睡。

而他将永远被困在这个循环里——这个基于他自身记忆构建的囚笼,这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审讯室,这个与陆沉无休止的博弈。

林默睁开眼睛。

头痛依然在,但眼神变得坚定。

“我需要知道更多。”他说,声音嘶哑但清晰,“关于‘基石’公司。关于记忆回溯研究所。关于……苏晚。”

陆沉看着他。

许久。

“记忆回溯研究所,是一个半官方的研究机构。”陆沉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的叙述语调,“表面上是研究记忆科学的学术组织,实际上……承接一些灰色地带的项目。三年前,他们和深潜心理咨询中心合作,开展了一项名为‘记忆锚点重塑’的实验性治疗项目。”

他停顿。

目光扫过审讯室的环境,像在确认什么。

“你是项目参与者之一。”陆沉说,“但你不是普通患者。你的档案……很特殊。”

“特殊在哪里?”

“你的记忆能力。”陆沉说,“根据研究所的初步评估,你拥有异常敏锐的细节感知能力——能够记住常人忽略的细微信息,能够在脑海中重建完整的场景,能够通过逻辑推演还原事件的真相。这种能力,在记忆科学领域被称为‘超忆细节感知’,但更通俗的说法是……”

他停住了。

嘴唇抿紧。

林默等待。

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

“记忆侦探。”陆沉终于说出口,“这是你在灰色地带的代号。三年前,你以这个身份,解决过几起警方无法破解的悬案。不是通过物证,不是通过目击者,而是通过记忆回溯——进入案发现场,提取残留的记忆碎片,重建事件经过。”

林默感到心脏停跳了一拍。

记忆侦探。

这个称呼……熟悉。

像某个深埋在意识底层的标签,此刻被挖掘出来,暴露在灯光下。

“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陆沉继续说,“你接下了最后一个案子。深潜心理咨询中心的异常事件——有患者在接受治疗后出现记忆混乱,有员工在夜间值班时听见奇怪的声音,有监控录像拍到不该存在的画面。你接受了委托,前往调查。”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然后,你就失踪了。”

“失踪?”

“官方记录是失踪。”陆沉说,“但研究所的内部档案显示,你在深潜中心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你的记忆回溯能力,被某种反向技术干扰,导致记忆提取过程失控。你的意识被困在了记忆碎片里,而现实中的身体……处于植物人状态。”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

植物人状态。

现实中的自己,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靠着呼吸机和营养液维持生命。而意识……被困在这里,在这个循环里,在这个审讯室里,与陆沉进行着无休止的博弈。

“那苏晚呢?”林默问,声音发紧。

陆沉沉默。

他的目光移开,看向审讯室的墙壁,看向那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许久,他开口:

“苏晚是研究所的研究员,也是你在项目中的主要对接人。雨夜那天,她也在深潜中心——为了协助你的调查,也为了收集实验数据。”

他停顿。

“但那天晚上,深潜中心发生了某种……事件。具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所有记录都消失了,所有目击者都失踪了,所有线索都被抹除了。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天晚上之后,你失踪了,苏晚失踪了,深潜中心关闭了,而‘基石’公司开始活跃起来。”

林默感到头痛加剧。

像有无数根针在颅骨内侧穿刺。

“基石公司……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资金。”陆沉说,“记忆回溯研究所的半数研究经费,来自‘基石’公司的匿名捐赠。深潜心理咨询中心的租赁合同,担保方是‘基石’旗下的空壳公司。而三年前雨夜之后,所有试图调查此事的人,都会面临‘基石’法律团队的阻挠。”

他看向林默。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林默闭上眼睛。

脑海中,记忆碎片在翻涌——雨夜街道,铁锈味,血的气味,玻璃门内惊恐的女人,门外干涸的血迹,还有那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

三点十七分。

那是他记忆的盲区。

也是一切噩梦的开端。

“我需要回溯。”林默睁开眼睛,声音嘶哑但坚定,“我需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知道苏晚的下落。我需要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陆沉看着他。

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评估,还有一种林默无法解读的情绪——像某种沉重的责任,像某种无法言说的联结。

“你的能力在恢复。”陆沉说,声音低沉,“但你的‘容器’——你的大脑,你的精神——还没准备好承受太多真实。刚才的深度回溯,已经触发了系统的保护机制。如果强行继续,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头痛和耳鸣那么简单了。”

他停顿。

“我们需要找到更安全的方式‘浏览’记忆,而不是每次都‘跳进去’。”

林默看着他。

“什么意思?”

“像翻阅一本书。”陆沉说,“快速浏览页面,捕捉关键信息,但不沉浸到故事里。像观看监控录像——快进,暂停,回放,但不代入到画面中。你需要学会控制记忆回溯的深度,学会在提取信息的同时,保持意识的清醒和独立。”

他站起身。

走到审讯室墙边,手指轻轻触碰墙壁表面。

“这个循环,是基于你的记忆构建的。”陆沉说,“每一次循环,系统都在读取你的记忆碎片,重建这个审讯室场景。但系统无法完美复现所有细节——物理规律,生物本能,情感反应……总会有破绽。”

他转身,看向林默。

“而你的能力,就是捕捉这些破绽。不是通过深度沉浸,而是通过表层观察。就像刚才——你注意到了灯光的闪烁,注意到了我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化,注意到了空气湿度的异常。这些细微的不和谐之处,才是识破虚假的关键。”

林默沉默。

头痛还在持续,但思绪开始清晰。

陆沉说的是对的。

深度回溯太危险——每一次深入,都是在透支神经系统的承受极限。而表层观察……或许才是更安全、更可持续的方式。

但……

“如果只是表层观察,”林默开口,“我能得到多少信息?我能找到真相吗?”

“不知道。”陆沉说,声音很平静,“但至少,你不会在找到真相之前,先把自己逼疯。”

他走回审讯桌旁,坐下。

双手重新交叠。

“下一次循环,”陆沉说,“我会开始训练你。训练你控制注意力深度,训练你快速切换感知焦点,训练你像翻阅书页一样浏览记忆碎片。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你愿意信任我。”

林默看着他。

信任。

这个词,在这个循环里,显得如此奢侈,如此危险。

但……

如果陆沉想害他,早就动手了。

如果陆沉是敌人,没必要透露这么多信息。

如果陆沉只是系统的傀儡,没必要表现出担忧,没必要提出训练的建议。

林默深吸一口气。

头痛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疲惫的沙滩。

“好。”他说,“下一次循环,我们开始训练。”

陆沉点头。

眼神里闪过一丝……是欣慰吗?

审讯室的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轻微的闪烁,而是剧烈的、频率不稳定的闪烁——像电压不稳,像系统过载。空调的低频嗡鸣变成尖锐的啸叫,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开始剥落,像老旧的墙纸在脱落,露出后面扭曲的、像素化的黑色网格。

循环要结束了。

林默感到意识开始模糊。

像有某种力量在拉扯他的灵魂,要将他从这个场景中剥离。

“记住,”陆沉的声音在闪烁的灯光中传来,清晰而坚定,“你的能力是钥匙,但你的意识是锁。不要强行撬锁,要学会找到正确的钥匙孔。”

灯光熄灭。

黑暗降临。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林默看见了一个画面——

陆沉坐在对面,双手交叠,眼神平静。但在他的瞳孔倒影里,林默看见了自己的脸——扭曲的,破碎的,像镜子被打碎后映出的无数个碎片。

而在那些碎片之间,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三个轮廓。

站在陆沉身后,站在审讯室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