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课阶梯教室的清晨，总飘着股奇妙的混合气味。刚从食堂抢来的肉包冒着滚烫油香，混着后排考研党冲的速溶咖啡焦苦，还裹着黑板槽里老粉笔灰的干涩，三股味道缠在一起，顺着敞开的窗户漫遍整间教室。林小鹿嘴里叼着半块肉包，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仓鼠，一手攥着帆布包的背带，一手捏着卷边的《艺术概论》，帆布鞋踩着瓷砖地“哒哒”响，在上课铃最后三秒连蹦带跳扑进了教室门。
她站在门口扫圈的动作猛地僵住。后排早被考研党占成了固若金汤的堡垒，《肖秀荣考研政治》《考研英语红宝书》堆得跟城墙似的，每堆书顶都压着瓶矿泉水当“镇座符”，瓶身用红笔圈着加粗的“考研勿动”，有的还贴了张写着“占座至考研结束”的便签，那架势比古代占山头立寨旗还霸道。往前扫了两排，中间区域全是两两成对的同学，唯独第一排正中央空着个孤零零的座位，却被一本《高等数学（第七版）》牢牢镇住——深蓝色封皮泛着冷硬的哑光质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小鹿嚼着肉包凑过去，眯眼打量那本“镇座之书”。扉页上用黑色水笔写着“有人”二字，笔锋凌厉得像刀刻，力道重得几乎要透纸背。书页缝里还露着半只银灰色保温杯的杯口，杯身侧面印着“清华物理实验中心”的烫金小字，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得了，不用猜也知道，准是开学第一天在行政楼门口跟她“算账”，还冷着脸要她赔篮球折损费的“物理学神”江屿。
“占座也得讲江湖规矩啊！”林小鹿偏不信邪，三两口嚼完肉包，随手把油纸塞进帆布包侧袋，在包里翻出张裁好的废素描纸——还是细纹的专业画纸，本来留着画静物写生的。她摸出支荧光绿马克笔，笔尖在纸上飞快翻飞，转眼就画好了个圆滚滚的Q版小人：脑袋比身子还大，双膝跪地，脑袋磕得冒星星，脑门上歪歪扭扭写着“求让座”三个小字，旁边还画了串歪歪扭扭的爱心。她“啪”地把画按在《高等数学》封面上，特意用亮蓝色马克笔在书脊顶端点了个圆点，像盖了枚挑衅的印章。
“这位置正对黑板，视野无敌，旺我不挂科！通融下呗学神！”她对着空座位嘀咕，伸手就想把课本挪开，前门突然传来轻响。江屿端着那只银灰色保温杯走进来，白T恤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先扫过黑板上的课程表，确认是《艺术概论》没错，才慢悠悠落在自己占座的课本上——那道亮蓝色圆点像根刺，瞬间扎进他眼里。
瞧见那张贴满童趣的画时，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指尖捏着纸条边角对着光端详了三秒，神情像在分析实验数据的误差值。林小鹿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正等着他松口，就见他手腕轻翻，“撕拉”一声脆响，素描纸被撕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再一扬手，碎纸像蝶翼般轻飘飘飞起，划出两道抛物线，精准落进讲台旁的垃圾桶——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物理实验，连眼神都没往林小鹿那儿偏一下，半分多余表情都没有。
“《大学生行为规范》第三章第二条，明确规定禁止以物品占用教学区域预留座位。”江屿的声音清冽得像冰泉，弯腰就要把保温杯放在桌角，径直坐进那位置。林小鹿赶紧伸手拦住他，马克笔在指尖转了个花哨的圈，俯身就往《高等数学》扉页的“有人”二字旁边画了只流泪猫猫头：耷拉着三角形耳朵，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眼睛画成两个水滴，委屈巴巴地对着那俩冷硬的字。“你撕的是我最后一张细纹素描纸！限量款的，我留着画作业的，赔我！”
江屿刚要开口反驳，后门突然传来“踢踏踢踏”的洞洞鞋声。教《艺术概论》的王教授捏着半块肉包晃悠进来，藏青色外套上沾着点油星子，手里攥着半截粉笔，“笃笃笃”敲着黑板：“上课上课！杵着当雕塑呢？都坐好！先抽人回答问题——洛可可艺术的核心审美特点是什么！”
林小鹿眼睛一亮，趁江屿低头掏笔记本的空当，飞快从帆布包的笔袋里摸出五张荧光便利贴——粉、黄、绿、蓝、橙，五种颜色晃得人眼晕。她笔尖飞速游走：第一张画了个歪脸小人，旁边写着“小气鬼”；第二张是淌着泪的哭脸，配文“考试必挂科”；第三张画了个简笔画骷髅头，标着“冷血动物”；第四张是圆滚滚的猪头，备注“学究怪”；最后一张最损——画了坨带阴影的便便，还特意用黑色马克笔标了个歪歪扭扭的“臭”字拼音。
她踮着脚尖，像只偷腥的猫似的挪到江屿身后，手指捏着便利贴，飞快往他后背的白T恤上贴。贴到最后一张橙色便便贴时，江屿的肩膀突然动了下，林小鹿吓得屏住呼吸，手指僵在半空，好在他只是调整了下坐姿，并没回头。贴完所有便利贴，她立刻窜回自己刚抢到的邻座，把脸埋进《艺术概论》里，肩膀却抖得像筛糠——后排已经传来“噗嗤”的闷笑声，跟投了石子的湖面似的，一圈圈往周围漫开。
“笑什么笑！上课呢没规矩！”王教授皱着眉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聚到江屿后背上，前排女生捂着嘴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个男生没忍住漏出“哼哧”的猪叫声，赶紧用课本挡住脸，假装翻书。江屿察觉到不对劲，猛地转过身——后背上的橙色便便图案正对着讲台，黄澄澄的格外扎眼，旁边还粘着张绿色的“冷血动物”便利贴。
王教授先是一愣，盯着那图案看了三秒，突然拍着黑板擦笑出声：“江屿同学，你这是现场创作行为艺术啊？还挺呼应咱们今天的艺术主题——打破传统审美桎梏！”全班哄堂大笑，连窗台上缩着的两只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撞在玻璃上又慌忙逃走。江屿的耳根悄悄泛红，却没恼，只是淡定地撕下后背上的便利贴，叠成整齐的方块塞进裤兜。
林小鹿正趴在桌上偷着乐，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她偷偷瞥去，江屿的银灰色保温杯不知何时挪到了她手边，杯底严严实实压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流泪猫猫头纸条。纸条上用红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却扎得人眼疼：“透视全错，人物比例歪到姥姥家，眼睛与脸型比例严重失衡，建议重修素描基础课程。”
“要你管！”林小鹿气鼓鼓地抓起马克笔，在纸条背面画了只竖着中指的暴躁兔子，兔子耳朵上还画了个小爱心，推回江屿那边。江屿眼皮都没抬，从笔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迷你游标卡尺，对着兔子的耳朵量了量，笔尖在笔记本上写了串数字：“真实家兔耳长与前肢比例为1:1.32，你这只耳朵长度是身体两倍，属于基因突变范畴。”
“强迫症晚期吧你！”林小鹿气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脚踝一下，力道不大，带着点撒娇似的挑衅。江屿反应快得像装了传感器，精准地回踢过来，力道刚好，没疼却带着明显的反击意味。两人正用脚在桌下“交战”，前排的陈默突然转过来，嘴里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说：“小鹿，借块橡皮呗？刚画速写蹭脏纸了。”
陈默转身时动作太急，胳膊肘结结实实撞在江屿的腿上。江屿没坐稳，身体晃了下，桌沿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笔尖朝下，刚好在林小鹿的帆布包上划了道黑长的印子——那包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限量款帆布包，印着她最爱的动漫角色，平时宝贝得不行。林小鹿盯着那道刺目的黑印，眼圈瞬间红了，抓起桌上没吃完的辣条袋，蘸了蘸袋口渗出的红油，就往江屿的白衬衫袖口抹。
江屿偏头躲了下，袖口还是沾了块明黄色的油印，在雪白的衬衫上格外显眼。他脸色骤沉，指节泛白，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故意的？”“谁让你钢笔划我包！”林小鹿挣了挣没挣开，眼眶更红了，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吵什么呢！当课堂是菜市场啊？”王教授的粉笔头“嗖”地飞来，精准砸中陈默的后脑勺。“就你回头最勤！既然这么活跃，洛可可艺术特点，你来讲！”
陈默慌得手忙脚乱，抓起林小鹿放在桌角的《艺术概论》就翻，书页被翻得“哗哗”响。一张速写纸从书页里“飘”地掉了出来，慢悠悠落在过道上。那是林小鹿上周体育课画的“黑料”——江屿打篮球的侧影被她改成了流泪猫猫头，额头上写着“菜狗投篮十连跪”，旁边还画了个篮球砸中脑袋的漫画，脑门上鼓着个大包。前排同学弯腰捡起速写纸，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顺手传给旁边的人，没半分钟就传遍了半个教室。笑声此起彼伏，差点掀翻阶梯教室的天花板。
江屿却面不改色，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王教授说：“老师，陈默同学需要视觉化辅助材料回忆知识点。”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点开了手机的投屏功能，投影仪“嗡”地启动，那张流泪猫猫头速写被投到黑板上——放大十倍后，“菜狗”二字清晰得晃眼，猫猫头的委屈表情也格外突出。
陈默的脸白得像纸，结结巴巴地辩解：“这、这是解构主义！解构古典艺术的严肃感，赋予作品趣味性和现代性！”王教授扶着老花镜端详了半天，突然点头：“有点意思，把人物肖像与卡通元素结合，打破传统肖像画的桎梏，创意不错！”他挥挥手让陈默坐下，转头对江屿说：“这图发我一份，我孙子就迷这种表情包风格的画，说比课本有意思。”全班又是一阵哄笑，连江屿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弯了下。
下课铃一响，林小鹿抓起帆布包就往门口冲，生怕江屿再跟她算衬衫和课本的账。刚跑到门口，手腕突然被人攥住——江屿站在身后，呼吸里带着保温杯里绿茶的清苦，手里还拿着那本《高等数学》。“《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四条，故意损坏他人财物需承担赔偿责任。”他翻开课本，扉页的猫猫头、书脊的蓝点、袖口的油印，都用红笔圈了出来，“这是绝版修订版《高等数学》，古籍修复店报价一页两百，共三十七页，合计七千四百块。”
“七千四？你怎么不去抢银行！”林小鹿苦着脸摸出饭卡递过去，屏幕上“87.5”的余额格外扎眼。“我就这点饭钱了，要不……我请你吃校门口的青椒炒月饼？据说吃了旺考试，逢考必过！”江屿刚要说话，他手里的保温杯突然“滴答”响了一声，绿茶顺着杯底流出来，浸湿了课本扉页，那只流泪猫猫头泡得皱成一团。
林小鹿抬头，就见陈默躲在走廊柱子后，举着支针管笔冲她挤眉弄眼——不用想也知道，准是他偷偷扎漏了保温杯的密封圈。江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林小鹿趁机掏出两包辣条塞进他的笔袋：“我妈秘制的变态辣！超香的！抵课本钱了！下次占座记得给我留位置啊！”她拽着陈默就往楼梯口跑，跑远了还回头喊：“包装上的字是我写的，别嫌丑！”
江屿站在原地，打开笔袋，两包红色塑料袋装的辣条躺在里面，包装上歪歪扭扭写着“江屿特供·眼泪味”，旁边还画了个迷你的流泪猫猫头，跟速写纸上的一模一样。他蹲在走廊的阳光里，用纸巾轻轻擦拭课本上的水渍，陈默凑过来笑：“学神还收这种黑暗料理啊？不怕吃坏肚子？”江屿没理他，指尖摩挲着包装上的猫猫头，把辣条往笔袋最深处塞了塞，阳光镀亮他的发梢，嘴角极淡地弯了下——那歪字丑画，竟比课本上的微分方程顺眼些。
当晚，校园论坛彻底炸锅。#高冷学神の流泪猫猫头#的帖子被顶到首页置顶，那张被投屏的速写被网友玩出了花：有人改成穿西装的商务猫猫头，配文“学神办公中”；有人加了荧光特效，做成发光猫猫头；甚至有计算机系的同学做成了动态壁纸，猫猫头还会眨眼睛、掉眼泪。林小鹿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直拍床板，顺手把最火的动态壁纸存进了相册，还设成了锁屏。
第二天一早，林小鹿揣着钱包去食堂买早餐，刚走到打菜窗口就僵住了。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张彩色打印的流泪猫猫头，旁边用红马克笔写着“今日特供：仰望星空月饼——学神同款旺科菜”，下面还画了个迷你的篮球图案。打菜的张大妈探出头，认出了林小鹿，笑着说：“小姑娘，这表情包是你画的吧？昨天好多同学来问这猫猫头的事，我特意打印出来当招牌！”
林小鹿正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身后突然传来清冽的声音：“阿姨，一份青椒炒月饼，多放辣。”她回头，江屿站在那儿，银灰色保温杯握在手里，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镀亮他的发梢，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学神也吃黑暗料理啊？”林小鹿赶紧绞着帆布包带子转移话题，目光不自觉扫过他的袖口——那道油印淡了很多，显然是特意洗过，还熨烫平整了。
“尝尝你说的旺科菜，万一真能提分呢？”江屿接过餐盘时顿了顿，补了句：“昨天的辣条还行，就是不够辣。”林小鹿的眼睛瞬间亮了，凑过去说：“我妈有超辣秘方！下次给你带双倍辣的！保证辣到你流泪！”江屿没说话，转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小鹿犹豫了两秒，端着刚买的皮蛋瘦肉粥跟过去，瞥见他餐盘里的青椒炒月饼，咬着唇说：“那个……课本我还是赔你本新的吧？”
“不用。”江屿夹起一块月饼放进嘴里，眉头皱了下又松开，显然是不太习惯这味道，“下周物理竞赛要画实验示意图，要求清晰易懂，还要有点趣味性。你的画……勉强能用。就用这个抵课本钱。”林小鹿立刻拍桌，差点打翻手里的粥：“行！保证画得比猫猫头精致一百倍！色彩鲜明！构图完美！”她顿了顿，小声说：“那……公共课能不能给我留前排中间的位置？我上次坐后排，黑板字都看不清。”
江屿没应声，却用指尖把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青椒炒月饼的边缘刚好碰到她的粥碗。阳光斜斜洒在餐盘上，映得两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林小鹿偷偷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江屿的侧影拍了张照——他正低头喝汤，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泛着金色的光。她点开绘图软件，飞快地把他画成举着月饼的Q版小人，旁边缀了个迷你的流泪猫猫头，还在小人手里加了杯绿茶。
她没看见，江屿低头夹菜时，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连耳根都悄悄泛了点红。他用勺子舀了勺粥，假装不经意地问：“双倍辣的辣条，什么时候带？”林小鹿立刻抬头：“明天就带！我放行李箱最底层了，特意留的！”江屿“嗯”了一声，舀粥的动作慢了些，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那个举着月饼的Q版小人，正对着他笑。
食堂的风扇慢悠悠转着，吹起林小鹿额前的碎发。这场从占座开始的教室攻防战，在一次次的打闹与意外里，早悄悄变了味。那些流泪猫猫头的涂鸦、沾着红油的衬衫、藏在笔袋里的辣条，还有此刻餐盘旁相挨的影子，都在悄悄发酵，酿成了独属于他们的、裹着辣条香与猫猫头印记的微妙羁绊。而这羁绊，才刚刚开始升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