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杨宥沉默得可怕。仿佛下面的女人是个必须攻克的难题。
床头的水晶灯晃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纠缠不清的影子。
杨宥的下颚线绷得死紧,汗珠沿着额角滑落,滴在倪晴精致的锁骨上。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初绽的樱花。
他知道这层薄薄的皮肉下,遮掩着的是一颗残酷的心,或者是空空荡荡。
他下意识想去吻她,却在即将碰到她唇时猛然停住,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转而咬在她肩膀上。
倪晴吃痛,“啪”地甩了他一巴掌,力气并不大。
杨宥这才清醒。
他翻身下床,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睡袍裹在身上,点了一根烟去阳台,脚步快得像是逃离。
倪晴侧躺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杨宥走到窗边。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八年,那个清瘦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成熟男人的模样,可眉宇间那股倔强和压抑,却一点没变。
她轻轻笑了。
“装模作样。”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倪晴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羊毛地毯上,走到窗台边从身后抱住正在抽烟的杨宥。
“粘糊糊的,好难受。”
她稍稍动了动双腿,声音慵懒地埋怨,更像撒娇。
杨宥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盘旋上升,像是困住两人的无形的牢笼。
她从后面贴得更紧,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肌上。
“老公,刚才……很厉害,我很喜欢。”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像放坏的蜂蜜,杨宥想。
“吃药。”他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也没回头。
倪晴松开手,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你不想有个孩子吗?我们可是合法夫妻。”
杨宥低头看她,眼神复杂难辨。
有那么一瞬间,倪晴以为他会说什么,或者再次失控。但他只是掐灭了烟,转身走向衣帽间。
“别做多余的事。”他的声音从衣帽间传来,伴随着换衣服的窸窣声,显得更加疏离。
倪晴站在原地,看着他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深灰色,衬得他肤色更白,气质更冷。他打好领带,拿起桌上的腕表戴上。
“今晚我不回来。”他说。
“公司有事?”
“嗯。”
“周末的家宴呢?爸爸可是特意叮嘱了要我们一起出席。”
杨宥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顿。“我会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
倪晴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驶出别墅大门,消失在夜色里。她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转身走进浴室。
……
浴缸里的水温刚好。
倪晴滑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她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的一切。
杨宥同她纠缠时的表情。抗拒,挣扎,却又沉沦。
她喜欢那种表情,像看着一只骄傲的野兽在陷阱里徒劳地挣扎。
八年前,她第一次在兰亭国际学校的教室里见到他时,他就是那样一只骄傲的、漂亮的兽。
不过,那时还只是一头温顺可怜的小兽……
现在呢?
依然是。
只不过笼子换了,更大,更华丽,也更坚固。
她倚着浴缸壁,悠闲地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杨宥,还是像17岁时一样,不堪一击。她想。
恨她又恨得不彻底,爱她又不愿意承认。
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这个事实。
而她总是能够洞察他的心,像读一本早已翻烂的书。
……
第二天早上,倪晴下楼时,杨宥果然已经不在。餐厅里只有佣人李嫂在布置早餐。
“太太,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说有个早会。”李嫂恭敬地说。
“知道了。”倪晴在长桌一端坐下,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这张餐桌可以坐十二个人,但大多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
结婚三个月,她和杨宥一起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随便吃了点水果和煎蛋,就上楼换衣服。衣帽间大得像奢侈品店,一排排的衣服、鞋子、包包,很多甚至还没拆标签。
倪晴选了一条香奈儿的连衣裙,搭配同色系的高跟鞋,拎了一只爱马仕的限量款包包。
镜子里的女人美得无可挑剔。精致的五官,完美的身材,从头发丝到脚趾都透着一股精心雕琢的贵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完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取货提醒。
她昨晚在网上订的那只表到货了。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
坐进车里,倪晴报出商场的名字,然后开始翻看手机。
社交软件上满是各种派对、旅行的照片,朋友们的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无忧无虑。她随手点了个赞,然后关掉屏幕。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大厦飞速后退。八年前,她坐着家里的车经过这些街道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身份回到这里,回到杨宥身边。
商场里冷气很足,倪晴径直走向珠宝专柜。柜员认识她,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杨太太,您订的表已经到了,请稍等。”
表是百达翡丽的,玫瑰金表盘,镶了一圈细钻。倪晴试戴了一下,很衬她的手腕。
“包起来吧。”
“好的,您是刷卡吗?”
倪晴从包里拿出那张黑卡,递过去。卡面光滑冰冷,上面印着 you YANG。
“尾号5680,成功支付580,000元。”
倪晴又逛了一会儿,买了几件衣服和一双鞋。
“尾号5680,成功支付97,000元。”
“尾号5680,成功支付42,000元。”
……
杨宥按掉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费提醒,将手机反扣在办公桌上。
这间办公室在集团大楼的顶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还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那时候的他,刚满二十岁,在夜店打工,每天穿着廉价的衬衫,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刺鼻的烟酒味中穿梭。
母亲和妹妹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那个男人出现了,他的亲生父亲,杨氏集团的董事长杨振东。
“你是我儿子。”杨振东坐在豪车里对他说。
杨宥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他想笑,想质问,想转身离开。但他没有。
因为他需要钱,很多钱。
母亲需要手术,妹妹需要助听器和特殊的康复训练,而他,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所以他接受了这个“私生子”的身份,接受了父亲安排的精英教育,接受了进入集团从底层做起的安排。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一切能让他站稳脚跟的知识和技能。他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拼命。
两年后,他升任部门经理。
四年后,他成为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
现在,他是杨氏集团实际上的掌权者之一,而他那同父异母的大哥杨昊,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这一切,都是用他曾经最不屑的东西换来的。
血缘,特权,以及那个他曾经憎恨的姓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消费提醒。杨宥没有看,起身走到窗前。
这些钱,对于六年前的他来说,是他日夜拼搏也挣不到的数字。
是对于一贫如洗、负债累累的他最需要的东西。
他恨那个丢弃他们的男人,也不认同母亲当年插足别人家庭的行为,尽管母亲直到临终前都坚称,她不知道杨振东有家室。
可讽刺的是,正是这个私生子的身份,给了他今天的一切。
那张黑卡是不限额的。
倪晴嫁给他的那一天,他就给了她。
作为补偿。
因为她父亲的企业濒临危机,他把倪晴送给了他。
杨宥同她签订了婚姻合同,三年后自动解除婚约,且不会有孩子,甚至离婚后,她拿不到他的任何股份。
多么苛刻的条件。
倪晴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为什么?
他不认为她是一个多么有家庭责任感的人。
为了家族,这种理由放在她身上很可笑。
八年前,她就证明了这一点,她可以为了取乐,毁掉一个人的人生。
杨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他知道倪晴想灌醉他,甚至,酒里可能还下了东西。
他看着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神里那种熟悉的笑意,像猎人看着已经踏入陷阱的猎物。
“怎么,不敢?”她说。
他一饮而尽。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想知道,八年后的自己,是否还会为她失控。
事实证明,会。
而且比八年前更加彻底。
……
“柚子,你不是说晚上要去朋友家玩吗?记得把你妹妹接到这。”
病床上的女人声音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
杨宥把母亲吃完的饭盒装好,背起书包,“妈,我晚点给你带饭。”
“别麻烦了,医院食堂有……”
“外面的干净些。”杨宥打断她,语气温和。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她知道儿子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隔壁床的阿姨打趣道:“陈姐,你家这小子真不错,又孝顺,长得又帅。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姑娘。”
杨宥母亲勉强笑了笑,和她寒暄起来:“我们家柚子是个好孩子。在兰亭读大学呢!”
“兰亭国际学校吗?嚯,真厉害。听说庆元老总的小孩就在那读的吧……”阿姨的声音渐渐模糊。
杨宥出了医院,外面光线比病房里亮得多,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书包里还装着今天要完成的课题报告,小组讨论还有半小时开始。
他眯着眼睛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跨上去,奋力蹬起来。
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的燥热。衬衫后背很快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待会儿要讨论的内容。这次小组作业占学期成绩的百分之三十,他不能搞砸。
医院离兰亭国际学校有将近十公里。杨宥骑了四十分钟,到校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
他锁好车,抓起书包就往教学楼跑。
兰亭的校园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花园,欧式建筑错落有致,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穿着定制的校服,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杨宥穿过人群,尽量不引起注意。但有些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好奇,打量,或者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的穿衣打扮,一看就是靠奖学金进来的穷学生,在这个学校里就像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他匆匆赶到教室,推开门时,讨论已经开始了。教授正在分组,看见他进来,推了推眼镜。
“是杨宥吧?”教授看了一下名册,语气有些不悦,“第一节课就迟到。”
“对不起,教授,我……”
“坐那吧。”教授打断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和倪晴一组。”
杨宥赶紧道歉,走到指定的座位坐下。教室里冷气开得很足,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旁边的女孩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你好,搭档。”
“我是倪晴。”
杨宥转过头,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试图找出一些预兆,一些警示,一些能够让他及时抽身的线索。
但每一次回忆,都只看到那张美丽得惊人的脸,和那双看似清澈含笑的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器。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情,就像所有教养良好的富家千金该有的样子。
杨宥接过纸巾,低声道谢,擦掉额头的汗。
他不知道,那是他长达八年噩梦的开始。
也不知道,八年后的今天,这个噩梦换了一种方式,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