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22:57:51

第二章

4、

陆淮安替我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温柠,你抖得厉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白,攥着裙摆的布料已经皱了。

“没事,开车吧。”

他没再说话,发动引擎。

“饿不饿?”陆淮安的声音很轻,“婚礼上你什么都没吃。”

“不饿。”

他顿了顿,调高了空调温度。

“那睡一会儿。到家我叫你。”

我靠进座椅,闭上眼。

蒋彦抱着叶娇娇冲进医院的那一幕还在眼前,他弯腰的弧度、绷紧的小臂、甚至离开时回头看我那一眼。

像是在确认我还在原地等他。

我没等。

车子停稳时天已经黑透。

我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陆淮安位于市中心的公寓,而是城郊一栋独栋别墅,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

“我家。”他说,“你那边暂时别回去了,蒋彦肯定会去找你。”

我想了想,没反驳。

他替我开门,玄关处放着一双崭新的棉拖鞋,粉色,码数正好是我的。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随便买的。”

我换鞋时看见鞋柜里只有男士皮鞋,黑白两色,整齐排成两列。

客房在二楼,床品是灰蓝色,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擦了灰,泛着湿润的光。

“洗漱用品在浴室,衣柜里有睡衣,吊牌拆了,洗过烘干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门轻轻阖上。

我坐在陌生的床沿,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

蒋彦的来电,屏幕上跳动着“蒋彦”两个字,备注还是五年前的,他帮我设的,说这样每次看见都会心跳加速。

我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

第十个电话打来时,我按了关机。

楼下隐约传来陆淮安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片刻后他的脚步声上楼,在我门口停住。

“温柠,蒋彦在门外。”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蒋彦站在铁门外,西装还是白天那套,领口皱成一团,头发被夜风吹乱了。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他的脸,惨白,眼眶泛红,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他开了三小时车从医院过来。”陆淮安的声音很平静。

“叶娇娇的孩子没保住,大出血,子宫摘除了。”

我没说话。

“你想见他吗?”

“不想。”

“好。”

他下楼去了。

我听见铁门拉开的声音,听见蒋彦沙哑的嗓子喊“柠柠”,听见陆淮安只说了一个字:

“滚。”

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铁门重新锁上。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叶娇娇没了子宫。

上辈子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蒋彦抱来给我看时,她站在病床边,笑得温婉又得意。

“温姐姐,阿彦说孩子长得像他呢。”

我那时候还在骗自己蒋彦只是可怜她、只是被她缠上了,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试婚纱那天,他在她身体里。

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问店员这件会不会显得肩宽,那件裙摆会不会太长。

他在酒店的床上,把第一次给了另一个女人。

我关上灯。

黑暗里眼泪滑进鬓发,凉得像冰。

我在陆淮安家里住了三天。

他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做饭。

手艺出乎意料的好,番茄炒蛋会放一点点糖,跟我妈的做法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上次在纽约,你凌晨三点发朋友圈说馋番茄炒蛋,但国外中餐馆都是咸口的。”

我愣住。

5、

那是三年前的事。我发完就删了,以为没人看见。

“你那时候就…”

他没回答,低头扒饭。

有些话不用说完。

第四天下午,陆淮安提前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门口,大衣没脱,手里攥着车钥匙。

“叶娇娇出院了。”

我从沙发上坐直。

“她想见你。”

我去了。

不是想见她,是想亲眼看一看——上辈子踩着我尸骨走上蒋家族谱的女人,这辈子一无所有的样子。

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走廊里飘着廉价消毒水味。

陆淮安替我推开房门,叶娇娇半靠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看见我,她眼睛瞬间亮了。

“温柠,你来了。阿彦呢?阿彦怎么没来?”

我看着她。

“他没来。”

“不可能。”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冷气。

“阿彦会来的,他只是生我的气,气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说那些话,可我也是为了他啊!”

“温柠,你知不知道他为你做了什么?”

她死死盯着我,眼眶红得吓人。

“婚礼是你十六岁那年随口说的,说想要在海边办,要有白纱和铃兰。他记了十年,婚礼场地提前两年预定,铃兰花是从荷兰空运的,光运费就二十万。”

“婚戒是他自己画的图,找人学了三个月珠宝打磨,废了二十几块料子才做成。你戴的那枚戒指,他刻了一行字在圈内——‘柠柠,下辈子还给我当新娘’。”

“你凭什么不嫁?”

“你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让他难堪?”

她声音破了,眼泪糊了满脸。

我垂下眼。

“说完了?”

她哽住。

“那轮到我了。”

“蒋彦做这些的时候,我十六岁。我跟他在地下室住了三年,没有窗户,墙皮往下掉渣。夏天发霉,冬天漏风,一个月的房租是一百五十块。”

“我卖了一个肾、一片肝,凑钱救他的命。伤口发炎没钱看,我自己拿刀剜肉,咬的毛巾是你的吗?不是,你那时候还不认识他。”

“我为他打掉三个孩子,第三个流掉的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医生说我以后很难怀孕了。”

“叶娇娇,你替他鸣不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事,他为你做过吗?”

她的脸像被抽干了血。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站起身。

“因为他不会告诉你。他告诉你的是我十六岁就跟了他,告诉你我在地下室自己用药堕胎,告诉你我不能生了。但他没告诉你,他这条命是我给的,他手里那家公司启动资金是我摆地摊、端盘子、一天打三份工攒的。”

“他给你一千万让你离开。”

“那一千万里,有八百万是我陪他熬了五年换来的。”

我低头看她。

“现在,你还觉得他不欠我吗?”

叶娇娇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转身出门。

陆淮安等在走廊尽头,看见我出来,把手里的大衣披在我肩上。

“冷吗?”

“不冷。”

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走到电梯口时,叶娇娇的房间里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哭嚎。

像濒死的动物。

叶娇娇死了。

半个月后的事。

她出院后被家里接回去,父母是小县城的工人,听说女儿给老板当情妇、还丢了子宫,觉得丢尽了脸。

6、

邻居的指指点点,亲戚的风言风语,她父亲喝了酒就开始骂她,说她是讨债的,说她让全家抬不起头。

某天深夜,她从自家阳台跳了下去。

六楼。

陆淮安说这个消息时正在切菜,手很稳,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没变。

我坐在餐桌边,握着杯热茶。

“葬礼呢?”

“她父母没办。草草火化,骨灰都没要。”

我把茶杯放下。

窗外下了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陆淮安关了火,擦干净手,在我对面坐下。

“温柠。”

“嗯。”

“你难过吗?”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我说。

“她上辈子害死了我三个孩子,这辈子我害她没了子宫。她跳楼,不是我推的。但话是我说的。”

“你觉得那是报应?”

“不是。”

窗上的雨水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当众拒婚,如果我只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像上辈子一样继续和他过下去......”

我顿了顿。

“叶娇娇的下场,会不会是我的下场?”

陆淮安没说话。他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你不是她。”

“我知道。”

“你永远不会是她。”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陆淮安出门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蒋彦那边,我要处理一些事。”

我在餐桌边喝粥,抬头看他。

“什么事?”

他没回答。

“可能会闹得有点大。你要是嫌烦,这两天先住酒店,我让人安排。”

我放下勺子。

“你要去打他?”

他静了一瞬。

“想打很久了。”

我说不出这一刻是什么感觉。

应该是要拦的,成年人解决问题不该靠拳头,法治社会,传出去对他影响不好。

可我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

“别打脸。”

他看我一眼。

“嗯?”

“他婚礼那天还要见人。”我垂下眼,“脸打肿了,宾客会问。”

陆淮安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他惯常那种温和的、克制的笑。嘴角扯得很开,露出一点白牙,眼角挤出细纹,像终于等到了某句等了很久的话。

“好。”

他走了。

粥凉了。

我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所有声音。

陆淮安打了蒋彦。

不是私下打的,是在蒋氏公司的年会上。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蒋氏包了市中心酒店三层,员工、客户、合作方来了几百号人。

蒋彦作为创始人致辞,PPT放完,灯光亮起,陆淮安从第一排站起来。

没人拦他。

一是来不及,二是陆淮安进场时没人敢拦。

他带了自己的安保,八个穿黑西装的成年男性,像堵墙似的封住了宴会厅所有出口。

蒋彦被当众从台上拖下来,拖到宴会厅中央。

话筒没关,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第一拳,替温柠还你。”

“她十六岁跟你住地下室,你让她一个人吃药堕胎三次。”

“第二拳,替你那三个孩子还你。”

“你没资格当父亲。”

蒋彦没还手。

他被打得蜷在地上,西装裂了,袖扣崩飞,血从嘴角往下淌,却始终没喊过一声疼。

直到陆淮安的拳头停在他脸侧。

“你知道她上辈子怎么死的吗?”

蒋彦瞳孔骤缩。

“什么上辈子。”

“她拉着你烧死在大火里。”陆淮安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7、

“因为你让叶娇娇怀了第二个孩子,说要让她入族谱。”

蒋彦像被抽了脊椎。

他张着嘴,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淮安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看了蒋彦一眼,接过助理递来的手帕,慢慢擦掉指节上的血。

“你不信。”

“没关系。”

“她会过得很好。”

“你会在剩下的几十年里,一遍一遍想——她说的上辈子,到底是什么?”

宴会厅安静得像坟墓。

陆淮安把手帕扔在地上,转身离开。

蒋彦没有报警。

他也没有去医院。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他坐在陆淮安别墅门外的台阶上。

零下五度的天气,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脸肿着,嘴角结着暗红的痂。睫毛上结了霜,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

“柠柠。”

我站在门廊下,隔着五步远的距离看他。

“你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他嗓子哑得像砂纸,“从昨晚天亮了吧。”

“你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唇开裂,渗出血珠。

“你那天说的,上辈子。”

我没回答。

“是真的,对不对。”

不是问句。

他低着头,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破旧的风箱。

“我梦见你了。”

“梦见你穿着婚纱站在婚礼现场,你说你愿意。梦见我们过了五年,公司上市了,搬家了,换了大房子。梦见叶娇娇,梦见她大着肚子,你站在她面前。”

他停顿了很久。

“梦见你泼了汽油。”

“梦见你说,那我们现在就一起死吧。”

他抬起脸。

三十岁的男人,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哭得像十六岁那个在地下室握着我手说“柠柠,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少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只会说这三个字,一遍一遍,像坏掉的复读机。

我蹲下身。

平视他的眼睛。

“蒋彦,你信上辈子吗?”

他拼命点头。

“那你信这辈子我能重新活,是因为你上辈子欠我的吗?”

他点头的动作僵住。

“所以。”我站起身,“你欠我的,这辈子还完了吗?”

他看着我,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碎开。

“你还欠我三个孩子,欠我二十年青春,欠我一个没完成的婚礼,欠我无数次你夜不归宿、我一个人在家里等到天亮的夜晚。”

“你欠我太多了,蒋彦。”

“还不完的。”

他伸出手想拉我的衣角,像婚礼那天一样。

我退后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落下去。

“我会还的。”他声音很轻,“不管你还要不要。”

“我会还一辈子。”

蒋氏垮了。

不是一夜之间,是三个月,是温水煮青蛙。

陆淮安的手段很干净。他没有亲自下场,只是把一些信息递给了该知道的人。

蒋彦创业初期的财务漏洞,当年为了拿投资签的对赌协议,某次并购中涉嫌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

有些是他做的,有些是他替人背锅的,有些是他根本不知道、但签了字的文件上确凿印着他名字的。

8、

都不致命。但加在一起,足够让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三月中旬,蒋彦被罢免CEO职务。

四月初,他出售了名下全部股份。

四月末,他搬出了那套我们住了五年的房子。

我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蒋氏创始人清仓离场,神秘买家接手成最大股东。”

配图是蒋彦离开公司大楼的照片,他瘦了很多,西装空荡荡挂在身上,眼底青黑一片。

陆淮安把平板从我手里抽走。

“别看了。”

“我只是在想,”我说,“他当年从地下室走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都没了。

从头开始。

陆淮安把平板放到一边。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当年有你。”

我静了一瞬。

“现在没有了。”

窗外是五月的阳光。院子里的铃兰开了,白生生一片,风一吹就轻轻晃。

是我上辈子随口说过喜欢的花。

陆淮安种的。

日子过得很快。

我的新公司在秋天开业。还是做老本行,跨境供应链,是我和蒋彦刚创业时做过的赛道。后来公司做大,他嫌这行太苦、利润太薄,转型去搞金融和地产。

我没忘。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以前的客户、以前的同事、以前被蒋彦裁员时我偷偷塞过遣散费的下属。

陆淮安站在人群最后面,穿一件灰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剪彩的时候,他举起手机对着我。

我偏头看他,镜头亮了一下。

晚上看朋友圈,他发了我剪彩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

“她。”

底下点赞破百。

我放下手机,嘴角压不下去。

再见蒋彦是那年冬至。

我去城南墓园给那三个没出生的孩子立碑。

没有名字,没有骨灰,只是一小块汉白玉,刻着“温柠与蒋彦之子女”。

我知道他们不存在于任何时空,可我需要一个地方,告诉我自己——他们来过。

蒋彦也在。

他蹲在墓碑前,面前放着一束白菊,花瓣被风吹得有些散了。

看见我来,他站起身。

比上次见面又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他今年才三十一。

“柠柠。”

我没应。

蹲下身把旧花拿开,换上新带来的百合。

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很多年前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哄我的少年。

“我找了一份工作。”他说,“还是在做老本行。跨境物流。”

我没抬头。

“租的房子在郊区,一室一厅,窗户朝南。房东养了猫,有时候会跑到我阳台上晒太阳。”

百合插好了。我直起身。

“你还欠我多少钱?”

他愣住。

“上辈子那五年,我陪你赚的。八百万。”

他喉结滚动。

“我会还的。”

“每个月还多少?”

“全部,工资留两千块吃饭,其他都打你卡里。”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他公司开业时我偷偷留下的,盖了公章的空白支票。

填上数字,签好名,推到他面前。

“八百万,一次还清。”

“从此不欠了。”

他没接。

支票被风吹起一角,他慌忙用手按住,像按住什么即将飞走的东西。

“我不…”

“蒋彦。”

我打断他。

9、

“收下。然后放过自己,也放过我。”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很久之后,他把支票折起来,放进胸口的内袋。

“好。”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天开始飘雪。

很小,落在头发上就化了。

陆淮安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等我,大衣领子竖起来,鼻尖冻得有点红。

看见我,他把手里那杯热可可递过来。

“冷了,将就喝。”

我接过来,捧在手心。

“你等了多久?”

“刚到。”

他的睫毛上落了雪。

我没戳穿他。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温柠。”

“嗯。”

“过年跟我回纽约吧。”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边房子后院有棵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你以前说过,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棵。”

我转过头。

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收紧了。

“去看一看。”他说。

“好。”

他轻轻舒了口气。

除夕夜,纽约落了大雪。

陆淮安在院子里挂了一串彩灯,红黄蓝绿,一闪一闪地映在雪地上。

我们窝在沙发里看春晚重播,茶几上摆着他做的年夜饭,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你外婆家的桂花树,”他忽然开口,“后来还在吗?”

“拆迁了。”我放下筷子,“那块地盖了商场。”

他应了一声。

沉默片刻。

“等开春,我在这边给你种一棵。”

“纽约太冷,桂花活不了。”

“种在温室里。”

他顿了顿。

“以后我们在哪里,树就在哪里。”

我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彩灯的光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陆淮安。”

“嗯。”

“你等了我多久?”

他偏过头。

很久。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

那年我二十一,他二十三。

蒋彦的公司刚有起色,去纽约参加行业展会,我跟着去帮忙。

陆淮安是主办方派来的对接人,在会场门口和我擦肩而过。

他后来说,那天我穿了一件白毛衣,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摞宣传册,走路带风。

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忘了拿掉下来的可乐。

我没记住他。

他记了我十二年。

“那时候你有蒋彦。”他说,“我找过你一次,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你在医院门口哭。”

他垂下眼。

“你攥着检查报告,蹲在台阶上,肩膀一抖一抖。”

“蒋彦从里面跑出来,把你拉进怀里。你说‘我不能生孩子了’,他说‘那我们这辈子就不要孩子’。”

“我站在停车场,看了很久。”

“后来回了纽约,想着你过得好就行。”

我握住他的手。

他没躲,反扣住我的指缝。

“以后不会了。”他说。

“以后换我等。”

次年秋天,我们在纽约办了婚礼。

很小的婚礼,只请了几个朋友。

场地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温室的玻璃顶透下金黄色的日光,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花香。

我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没戴头纱,手腕上绑了一小束铃兰。

陆淮安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凉。

他的誓词很短。

“温柠,我没见过你的十六岁,也没陪过你的二十岁。”

“但你的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往后每一年——”

“我都会在。”

我看着他。

他等这句话等了十二年。

我踮起脚,吻上他的嘴角。

“我的誓词更长,”我说,“你要听一辈子。”

他笑了。

日光穿过桂花枝叶,在我们肩上落满细碎的金。

远处有人起哄,有人鼓掌,香槟“砰”地一声打开,泡沫涌出瓶口。

我没回头。

10、

日子就是这样。

柴米油盐,晨昏昼夜。

他早起煮咖啡,我赖床十分钟。他出门去公司,我在书房开视频会。

傍晚一起做饭,他切菜我炒菜,番茄炒蛋还是放一点点糖。

周末去逛花市,买回一盆新的绿萝,放在书架上那盆旁边。

有时候我会想起蒋彦。

不是想念,只是想起。

想起那二十年像一场漫长的潮水,涨上来,落下去,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听说他还在做跨境物流,公司不大,勉强维持。

那八百万他还了,打到一张我再没用过的卡里。

我没动那笔钱。

后来捐了,捐给一家救助失学女童的公益机构。

用途栏写着:用于资助因贫困而无法完成学业的女生。

十六岁的温柠,也该被拉一把。

今天是我三十二岁生日。

陆淮安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烤箱叮咚响,飘出奶油的甜香。

他端着蛋糕出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点好了。

三十二根,细细密密簇在一起,火光轻轻跳动。

“许愿。”他说。

我闭上眼。

第一个愿望,希望以后每年的今天,都像现在这样。

第二个愿望,希望那三个孩子,在另一个时空健康长大。

第三个愿望,放在心里。

我吹熄蜡烛。

陆淮安低头切蛋糕,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

“陆淮安。”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抬起头,眼底有光轻轻晃动。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我们要个孩子吧。”

不是“你能不能生”,不是“我们可不可以”。

是“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会说“你身体不好,我们不冒这个险”,会说“有你就够了”。

但他只是放下刀,握住我的手。

“好。”

他声音发紧。

“那从今天开始,我戒烟。”

我笑了笑。

“你又不抽烟。”

“那我戒咖啡。”

“你每天只喝一杯。”

他顿了顿。

“那那我以后洗碗。”

窗外的桂花开了。

香气顺着晚风飘进来,轻轻落在我和他的手背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