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宿舍的门牌
红色建筑内部的走廊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温暖暖拖着星辰的行李箱，轮子在磨石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她像只灵巧的燕子，在堆放画架和石膏像的走廊里穿梭自如，不时回头说：“小心左边那个大卫像，上届学长弄断了他鼻子，还没修好呢。”
星辰抱着帆布袋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墙上挂的学生作品——抽象的色彩、写实的肖像、实验性的拼贴。每一幅都带着创作者强烈的个人印记，让她既兴奋又隐约不安。
这里就是她要学习四年的地方。
“到了！”温暖暖在一扇深绿色的门前停下，门牌上钉着褪色的铜质数字：404。
她掏出钥匙串，哗啦作响，十几把钥匙碰撞出清脆的声音。“这把是宿舍门，这把是衣柜，这把是画室个人储物柜——哦对了，秦教授要求每人都有一个，明天带你去领。”她边说边打开门，“欢迎来到404，未来四年的家！”
房间不大，但光线充足。四张上床下桌的布局，只布置了两张。靠窗的床位已经铺满——淡粉色床单，印着卡通猫咪的被子，床头贴满便利贴，五颜六色像抽象画。书架上塞满书和零食，桌面上笔记本电脑亮着，屏保是星海大学的航拍夜景。
另一侧靠门的床位空着，木板床上只铺了一层学校发的蓝色条纹床垫。
“我们宿舍原本四个人，但另外两个出国预科班，开学前决定直接去伦敦了。”温暖暖把行李箱推到空床边，“所以现在就是咱俩，爽吧？不用抢卫生间！”
星辰放下东西，环顾四周。墙壁是米白色的，有些地方有前任学生留下的痕迹——一小块水彩渍，几处胶带撕掉后的残胶，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几乎被擦掉的小字：“撑过素描课”。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你先收拾，我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喝的！”温暖暖风风火火地又要出门，马尾辫在脑后甩出活力的弧度，“可乐还是果汁？”
“水就好……”星辰话还没说完，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二、承：百事通的百科全书
星辰在床边坐下，开始整理行李。画具一盒盒取出，颜料管按照色系排列，画笔按型号放进笔帘。母亲给的素描本被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旁边是她从高中用到现在的速写本，页角已经卷边。
当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时，温暖暖回来了，怀里抱着两瓶矿泉水、一袋薯片，还有几个苹果。
“给！”她把水递给星辰，自己拧开一瓶猛灌几口，“饿了吧？晚饭还有两小时，先垫垫。对了，你刚才说问路遇到陆予？”
星辰接过水，瓶身冰凉。“嗯，他给我指了方向。”
“只是指路？”温暖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腿盘起，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没别的了？”
“……后来我东西掉了，他帮我提了箱子过来。”
“提箱子？！”温暖暖瞪大眼睛，“陆予？那个传说中‘三米内生人勿近’的陆予？”
星辰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困惑：“他很……有名吗？”
“何止有名！”温暖暖凑近，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什么重大机密，“建筑系天才，大一时就拿了全国金奖，大二被导师拉着做实际项目——就咱们学校那个老天文馆，知道吧？要改建，他是设计团队成员之一。”
她从桌上抓过一包饼干撕开，继续说：“但性格超怪。不参加社团，不交朋友，除了他室友陈逸飞——哦，计算机系那个有名的黑客——几乎不跟人说话。上课永远坐最后一排，小组作业宁愿一个人做全部也不组队。”
星辰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上的标签。
“而且，”温暖暖的表情更加神秘，“听说他高中休学过一年。原因不明，有人说是生病，有人说是家庭变故，反正回来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以前照片上的他……会笑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的哨声，隐约的欢呼。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星辰轻声问。
温暖暖耸耸肩：“因为你可能会在校园里遇到他啊。知道点背景总没坏处。而且——”她眨眨眼，“你是我室友，我得给你做新生指南。”
她跳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厚厚的活页本，封面上用荧光笔写着《星海生存手册》。
“来，正式介绍一下。”温暖暖翻开本子，页面上贴满便签、打印的图片、手写的备注，“温暖暖，新闻系大一新生，兼职业余校园情报员。这本子里有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最好吃、哪个教授的课容易挂科、图书馆哪个座位最安静、还有——”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简易地图，标注着各个建筑的昵称。
“——学校里所有适合写生和发呆的角落。”温暖暖把本子推到星辰面前，“送你的，迎新礼物。”
星辰愣住了。她看着那本手工制作、字迹密密麻麻的手册，又看看温暖暖真诚的笑脸，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谢谢。”她小声说。
“客气啥！”温暖暖拍拍她的肩，“以后四年咱们就是战友了。对了，你为什么要学美术？我是因为想当调查记者，觉得会画画能帮助构图和观察细节。你呢？”
三、转：星空下的誓言
星辰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404房间在四楼，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操场、图书馆的尖顶，还有更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傍晚的天空正在从湛蓝转向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悄然亮起。
“我妈妈是小学美术老师。”她轻声说，背对着温暖暖，“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城郊，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妈妈会搬两张躺椅到院子里，我们躺在上面，她指着天空告诉我，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牛郎织女，那是仙后座。”
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后来城市扩建，光污染越来越严重，星星渐渐看不见了。妈妈就说，那就自己画出来吧。”星辰转过身，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微光，“她教我调出星空的颜色——不是简单的黑加白，要加一点群青，一点紫罗兰，还要在最暗的地方留一丝暖色，因为宇宙不是冰冷的。”
温暖暖安静地听着，饼干拿在手里忘了吃。
“初三那年，爸爸工作调动，我们要搬去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搬家的前一晚，我和妈妈在院子里待到很晚。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家乡看到完整的银河。”星辰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旧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庭院，两张躺椅，夜空中的星河，还有右下角一行小字——“总有一天要去有星空的地方”。
温暖暖凑过来看，呼吸都放轻了。
“所以你来星海大学，”她轻声说，“因为名字里有‘星’？”
星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星海大学美术学院有天光画室，有国内最好的天文与艺术交叉课程，而且……”她顿了顿，“而且这里远离市中心，据说天气好的时候，在观星台上还能看到银河的痕迹。”
她把素描本放回去，手指抚过封面的纹路。
“我想画出真正的星空。不是凭记忆，不是靠想象，是真正站在星空下，感受它的浩瀚，然后把那种感觉留在画布上。”星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答应妈妈的，也是答应我自己的。”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晚钟的响声，悠长绵远。
温暖暖忽然站起来，郑重地说：“林星辰同学，我宣布，你是我在星海大学认识的第一个‘酷盖’。”
“酷……盖？”
“酷女孩！”温暖暖笑了，“有梦想的人最酷。放心，以后我帮你留意所有观星活动、天文讲座，还有——”她眼睛一亮，“《星空与艺术》选修课！你这学期选了吗？那个课期末作业要去天文台实地观测！”
星辰想起机房那个崩溃的下午，那个随机的点击。“选了。”
“太好了！我也选了！咱们可以一起——”温暖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表情变得古怪，“等等，你刚才说陆予也选了这门课？”
“……我不知道。”
“但他给你指路时拿的图纸，是不是天文馆改建方案？”
星辰回忆那个匆匆一瞥的画面：“好像是。”
温暖暖摸着下巴，露出侦探般的表情：“建筑系天才，参与天文馆项目，选了星空艺术课，而且破例帮新生提行李……有意思。”
她翻开《星海生存手册》，在某一页空白处迅速写下几行字：
待解之谜：陆予与星空的关系。
四、合：夜幕下的新生
晚饭时间，温暖暖带星辰去了第二食堂。糖醋排骨果然名不虚传，窗口排着长队。星辰端着餐盘找座位时，又看到了那个白衬衫的身影。
陆予独自坐在角落的桌子，面前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青菜。他低头看着手机——或者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图纸。手指在屏幕上缩放、滑动，专注得仿佛周围嘈杂的人声都不存在。
温暖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看吧，永远一个人吃饭。听说他室友陈逸飞试过拉他参加聚餐，被一句‘没时间’打发了。”
星辰收回目光。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孤独坐在人群中的身影，让她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不是同情，更像是……共鸣。
她也曾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不是因为孤僻，只是因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画的构思，色彩的搭配，线条的走向——那些旁人无法进入的内心空间。
“对了，明天有新生体检，七点集合。”温暖暖咬着排骨说，“后天开学典礼，大后天正式上课。你这几天最好把画室储物柜申请了，秦教授最讨厌学生拖沓。”
星辰点头，认真记下。
晚上回到宿舍，温暖暖忙着整理她的“情报网”——电脑同时开着五个聊天窗口，手机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星辰则继续整理行李，把最后几本书放上书架，把母亲塞的特产分出一半放在温暖暖桌上。
“这是什么？”温暖暖好奇地凑过来。
“我妈做的桂花糕，说让分给室友。”
“阿姨太好了！”温暖暖立刻拆开尝了一块，“嗯！好吃！替我谢谢阿姨！”
熄灯前，星辰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夜空。城市光污染依然严重，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星，朦胧地挂在远天。
她打开手机，屏保是小时候和妈妈在院子里观星的照片。那时的天空，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钻石。
温暖暖已经爬上床，声音从帘子后传来：“星辰，你说陆予休学那一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和星空有关的事？”
星辰愣了愣：“为什么这么想？”
“直觉。”温暖暖打了个哈欠，“建筑系天才却对天文感兴趣，这不合理，除非有特殊原因。而特殊原因，往往和过往有关。”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含糊：“不过也可能我想多了……晚安，室友。”
“晚安。”
灯灭了。星辰躺在床上，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到天花板上窗外透进的微光。404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温暖暖均匀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白天的画面：银杏树下那个沉默的身影，他提箱子时绷紧的手臂线条，图纸上“天文馆”那几个字。
还有温暖暖的话。
待解之谜：陆予与星空的关系。
星辰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下的素描本。她把它抽出来，在黑暗中轻轻抚摸封面。那些星空图，那些夜晚的梦，那个“去有星空的地方”的誓言。
而今天，她确实遇到了一个与星空有关的人。
虽然他还只是陌生人。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张被她瞥见的天文馆图纸，那个他修改过的星形墨点，那个他独自坐在食堂角落的身影，将会如何与她的人生轨迹交织。
窗外的城市彻夜不眠，灯光淹没了星光。
但在某个建筑系的寝室里，陆予也还没睡。他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屏幕上不是图纸，而是一张照片——夜空的照片，星轨划过天际，中心位置有一颗特别亮的星。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三年前，九月。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
黑暗中，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