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23:42:22

一、起:咖啡馆的提前量

周二下午一点四十分,“星空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还空着。

林星辰推开店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装修以深蓝和银灰为主调,天花板投影着缓慢旋转的星图,墙壁上是星座连线图,连桌上的杯垫都是行星图案。

她选了昨天邮件里陆予描述的位置——最里面的双人座,靠窗,窗外是咖啡馆的小庭院,几株竹子,一张石桌,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服务生递来菜单,她点了杯热拿铁,然后从包里拿出重新修改过的提案。昨晚她几乎没睡,把陆予的V2方案和自己的构思又融合了一遍,画了新的草图,写了更详细的说明。

一点五十分。

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角落有一对学生情侣在低声说话,吧台有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在敲电脑。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星辰听出来了——是她那次在电话里隐约听到的那首。

她的心跳开始不规则。

一点五十五分。

店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响动。

陆予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毛衣,肩上挎着那个工具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

星辰看到他时,他也看到了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星辰下意识地想移开,但忍住了。她朝他微微点头。

陆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纸盒被轻轻放在桌边。

“抱歉,等很久了?”他问,和第一次讨论时一样的开场白。

“没有,刚到。”星辰说,和第一次讨论时一样的回答。

但这一次,两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服务生过来,陆予点了美式咖啡。等待时,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竹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你的伤……好点了吗?”陆予忽然问。

星辰愣了愣:“什么伤?”

“昨天你离开时,手肘撞到了门框。”陆予说,目光落在她右手肘的位置,“我看到了。”

星辰这才想起来,昨天情绪激动离开时,确实撞了一下,但当时没觉得疼。现在一看,手肘处果然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

“没事,不疼。”她说,心里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注意到了,这种细节。

咖啡送来了。陆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先看方案?”

“好。”

二、承:方案与纸盒

讨论比预想的顺利。

也许是因为经过了昨天的冲突,也许是因为邮件里已经有过初步的沟通,这次两人都格外克制,也格外注意倾听对方的意见。

星辰展示了她修改后的艺术表现部分:神话不再是单纯的古典壁画,而是用光影投影的方式,让卡西奥佩娅的形象在星云中若隐若现,最后消散成真实的星座。

“这样既保留了神话元素,又暗示了‘从故事到科学’的过渡。”她解释。

陆予点头:“这个想法好。技术实现上,可以用双层投影,一层是动态图像,一层是静态星图。”

他调出自己修改的科学互动部分:简化了操作界面,增加了视觉引导,让观众更容易理解恒星演化的过程。而且在“恒星死亡”环节,他加了一个选项——观众可以选择让恒星“安静地变成白矮星”或“壮烈地爆发成超新星”。

“你昨天说,希望有选择的权利。”陆予说,没有看星辰的眼睛,“所以我加了选项。”

星辰看着屏幕上的设计,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谢谢。”她轻声说。

最关键的第三部分——现实体验,两人讨论得最久。

陆予坚持“行为-后果-不可逆”的基本框架,但接受了星辰的建议:在“不可逆”之后,增加一个“集体救赎”的环节。

“观众在体验完星星消失后,会看到一个二维码。”陆予展示设计图,“扫描后进入一个小程序,可以选择一项具体的环保承诺:比如今晚关掉不必要的灯,比如支持本地的暗夜保护组织,比如转发光污染知识。”

“每有十个人完成承诺,”星辰接话,“装置就会亮起一颗‘新星’。虽然无法挽回已经消失的,但可以创造新的希望。”

陆予点头:“是这个逻辑。”

两人同时停下,看着对方。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两人的设计稿中间,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星辰问。

“嗯。”陆予说,顿了顿,“抱歉,昨天我说得太绝对。”

星辰摇头:“我也有错,太情绪化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是柔和的,像是暴风雨后的平静。

陆予合上电脑,看向桌边的纸盒:“这个,给你。”

星辰愣住:“什么?”

“打开看看。”

她小心地解开纸盒上的细绳,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台灯,而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星空灯——玻璃罩,里面是LED灯串,罩子表面蚀刻着星座图案。和她那晚在他窗户里看到的很像,但更精致,星座线条更清晰。

“这是……”星辰抬头看他。

“我重新做的。”陆予的声音很平静,但星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摩挲,“之前的那个有瑕疵,这个更完善。送给你。”

“为什么……”星辰说不出完整的话。

“道歉。”陆予说,终于看向她的眼睛,“也为……感谢。”

“感谢什么?”

“感谢你坚持希望。”陆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竹子,“我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解决问题,有时候会忘记……有些问题需要不同的视角。”

星辰看着那盏星空灯。玻璃罩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里面的灯串还没有点亮,但她能想象点亮后的样子——星光会在墙上旋转,像真正的夜空。

她小心地把灯拿出来,放在桌上。底座是实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Per Aspera Ad Astra

“这句话……”星辰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行李箱上的贴纸。”陆予说,“我查了意思——循此苦旅,以达星辰。很适合你。”

星辰的手指轻轻抚摸那行刻字。木头的纹理很细腻,字迹很深,像是用心刻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

“周末。”陆予简短回答,“天文馆回来后做的。”

也就是说,在昨天争吵之前,他就已经在做这盏灯了。

星辰感到眼眶发热。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我很喜欢。”

“试试看。”陆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遥控器,“有三种模式:恒定光、呼吸光、星空旋转。”

星辰按下第一个按钮。

灯亮了。

温暖的黄色光芒从玻璃罩里透出,星座的蚀刻线条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仙后座,那个W形的星座,正好落在她的提案草图上。

她再按第二个按钮。

灯光开始柔和地明暗变化,像呼吸一样,舒缓,安静。

第三个按钮。

灯光变成了蓝白色,开始缓慢旋转,墙上的星影随之移动,仙后座在墙面上划过,留下淡淡的光轨。

星辰屏住呼吸。太美了,美得让她说不出话。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正好切换到一首大提琴曲,低沉,深情,像夜晚的私语。

陆予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星光,没有说话。

三、转:失控的心跳

两人就那样安静地坐了很久。

星辰看着墙上的星影旋转,陆予看着窗外的竹子。咖啡馆里的其他人来了又走,风铃叮咚作响,时间像是放慢了速度。

“你为什么喜欢星空?”星辰忽然问,没有看陆予,目光还停留在墙上的光。

陆予沉默了很久,久到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父亲。”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他是个天文爱好者。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郊外观星。那时候城市还没这么大,开车半小时就能看到银河。”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记忆的碎片。

“他总是说,星空是最公平的。无论你是谁,在哪里,只要你抬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星星不会因为你是穷人还是富人,是开心还是难过,就改变它们的光芒。”

星辰转头看他。陆予的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后来他生病了。”陆予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星辰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后那段时间,他不能出门,我就把星空‘带’给他——做了第一盏星空灯,放在他床边。他说,这样就像还在野外一样。”

星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他走后,我就一直做星空灯。一盏,两盏……每一盏都比前一盏更好。”陆予拿起桌上的小遥控器,关掉了灯,“这个,是第七盏。”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自然光和天花板投影的星图。

“所以你来星海大学,”星辰轻声说,“选天文馆项目,选《星空与艺术》……”

“嗯。”陆予点头,“想把他喜欢的东西,做得更好一点。”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有任何尴尬或隔阂,而是一种深刻的、共享秘密的亲密。

星辰的手指轻轻抚摸星空灯光滑的玻璃罩。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盏灯,也不仅仅是一个道歉。

这是一个人的过往,一个人的思念,一个人的执念。

而现在,他把这份执念,分享给了她。

“谢谢你告诉我。”她最后说。

陆予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星空?”

这个问题星辰回答过很多次——对妈妈,对温暖暖,对每一个问起的人。她总是说:因为小时候和妈妈看星星,因为觉得星空很美,因为想画出那种美。

但此刻,面对陆予,面对这盏星空灯,面对刚才听到的故事,她觉得那些答案都太浅了。

“因为……”她斟酌着词语,“因为星空让我感到,自己是宇宙的一部分。很渺小,但也很重要。就像……每一颗星星都很渺小,但无数颗星星组成了银河。我的悲伤,我的快乐,我的记忆,在宇宙的尺度上也许微不足道,但它们是我存在的证明。”

她看着陆予,鼓起勇气说下去:“所以我想画星空,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我想证明,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也会有光。即使是最渺小的存在,也有意义。”

说完这些,她感到脸颊发烫。这些话太私人了,太……赤裸了。

但陆予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星光的倒影。

“你的画,”他缓缓说,“确实有意义。”

然后他补充:“我父亲如果看到,也会喜欢的。”

星辰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她连忙低头,用手背擦掉。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用道歉。”陆予递给她一张纸巾,“真实的感受,不需要道歉。”

她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再抬头时,发现陆予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丝很淡、但真实的笑意。

“我们继续讨论方案?”他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专业,但星辰听出了不同——更温和,更像是在询问,而不是宣布。

“好。”她点头,重新翻开笔记本。

但她的心跳,已经完全失控了。

四、合:夜风中的同行

讨论又进行了一小时。这一次,没有任何争执,只有流畅的交流和偶尔的灵感碰撞。两人确定了最终方案,分配了接下来两周的具体任务,甚至讨论了展示当天的布置细节。

四点半,陆予结账——他坚持要付,说是为昨天的冲突赔罪。

走出咖啡馆时,黄昏已经降临。天空是渐变的橙紫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的天际闪烁。

“我送你回去。”陆予说,推着自行车——他果然是骑车来的。

“不用,我坐公交。”星辰抱着装星空灯的纸盒,小心翼翼。

“这个时间公交很挤,灯容易碰坏。”陆予拍拍自行车的后座,“我骑慢点。”

星辰犹豫了。确实,纸盒不小,公交车上难免磕碰。

“……好。”她最终点头。

陆予把工具包放在车筐里,星辰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抱着纸盒,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扶哪里。

“可以扶这里。”陆予指了指车座下方的金属支架,“或者……我的外套。”

星辰选择了支架。

车子缓缓启动。陆予骑得很稳,速度不快,微风拂面,带着秋日傍晚特有的凉意。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温暖的光。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孩子,遛狗的老人——城市在黄昏中呈现出另一种生机。

星辰抱着纸盒,看着陆予的背影。他的肩背很直,骑车时微微前倾,风吹起他外套的下摆。

“冷吗?”他忽然问,没有回头。

“不冷。”

“灯还可以调亮度,晚上如果觉得太亮,就调暗一点。”

“嗯。”

又骑了一段,经过学校东门的小吃街,食物的香味飘来。

“你饿吗?”陆予又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星辰其实不饿,但她听到自己说:“好啊。”

陆予在一个煎饼摊前停下。他买了一个煎饼,分了一半给星辰。热乎乎的煎饼,里面有鸡蛋、薄脆、生菜,简单的食物,但在傍晚的凉风中格外温暖。

两人站在路边,安静地吃着。星辰一手拿煎饼,一手还紧紧抱着纸盒。

“我可以帮你拿。”陆予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吃完后,继续上路。路灯渐次亮起,城市的夜晚正式降临。

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星辰下车,把纸盒抱在怀里:“谢谢,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陆予说,顿了顿,“方案的事,有问题随时联系。”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星辰转身走向宿舍楼。走了几步,她回头,陆予还站在路灯下,推着自行车,看着她。

她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快步走进楼里,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舍不得结束这个傍晚。

回到404,温暖暖不在。星辰把纸盒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星空灯,插上电源。

按下开关。

蓝白色的光在房间里亮起,仙后座在墙上旋转,缓慢,安静,像真正的星空在夜空中移动。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光,想起陆予说的故事,想起他父亲床边的第一盏星空灯,想起他做这盏灯时的心情。

手机震动,是陆予的消息:

“灯还满意吗?”

她回复:

“很满意。谢谢你,陆予。”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今天很高兴能听你讲你父亲的事。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多说说。”

发送。

她盯着屏幕,心跳如鼓。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晚安,林星辰。”

晚安。

星辰放下手机,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星空灯的微光。

墙上的仙后座缓缓旋转,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而窗外,真正的夜空中,星星刚刚开始闪烁。

虽然城市的光污染让它们暗淡,但它们依然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看似遥远,其实早已在轨迹的交汇中,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