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倒下的身影
周日傍晚六点,工作室的灯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林星辰提着两盒刚从食堂打来的饭菜,推开307的门。她以为会看到陆予在工作——今天是装置实物制作的第一天,他们约好下午四点开始组装框架。
但工作室空无一人。
长桌上摊开着设计图,旁边放着已经切割好的木料和金属件,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3D模型界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陆予不在。
星辰放下饭盒,给陆予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
没有回复。
她等了几分钟,又打了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最后转入语音信箱。
一种不安的感觉爬上心头。陆予从来不会无故迟到,更不会不接电话。
星辰走出工作室,沿着走廊寻找。建筑系B栋周末人很少,三楼只有两间工作室亮着灯,都不是307。她下楼,在一楼大厅遇到了值班的保安大叔。
“大叔,您看到建筑系一个男生吗?大概这么高,戴眼镜,可能在307工作室……”星辰比划着。
“307?哦,那个总是熬夜的小伙子?”保安大叔想了想,“下午好像见过他,四点多吧,匆匆忙忙跑出去了,脸色不太好。”
“跑去哪了?”
“不清楚,往东门方向吧。”
星辰的心沉了下去。东门……是去校外医院的方向。
她立刻往东门跑。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她一边跑一边继续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出了东门,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医院有两个,社区医院和市立医院。她犹豫了一秒,选择往更近的社区医院跑去。
推开急诊室的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人不算多,星辰快速扫视,没有看到陆予的身影。
她走到分诊台:“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陆予的男生来看病?建筑系的学生,可能……可能是胃病。”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有,半小时前来的。急性胃炎,现在在输液室。你是家属吗?”
“我是他同学。”星辰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严重吗?”
“胃痛得厉害,还有点发烧。医生给他开了药,输液观察两小时。”护士指向走廊尽头,“103床。”
星辰快步走过去,推开输液室的门。
二、承:白色的病房
陆予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他穿着白天的衣服——深灰色毛衣,黑色外套搭在旁边椅子上。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血管。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燥,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皱着的。
星辰轻轻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陆予似乎感觉到有人,睫毛颤动,睁开了眼睛。看到星辰时,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星辰小声说,“保安大叔说你往东门跑了,我就猜……”
陆予闭上眼睛,像是累得连说话都费力。
“医生怎么说?”星辰问。
“急性胃炎。”陆予简短回答,“老毛病。”
“怎么会突然发作?”星辰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按时吃饭,尽量不熬夜的吗?”
陆予没有回答。
星辰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份病历,她拿起来看——诊断结果:急性胃炎,伴有低烧。医嘱:注意休息,规律饮食,避免过度劳累。病史上写着:患者自述连续工作超过30小时,期间未进食。
连续工作超过30小时。
星辰的手指收紧,病历单被捏出皱痕。
“天文馆竞标结果公布了。”陆予忽然说,仍然闭着眼睛,“今天下午三点公布的。”
星辰看向他。
“我落选了。”陆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星辰的心脏像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下。她想起陆予对天文馆项目的重视,想起他那些通宵的夜晚,想起他说“这是我延续父亲存在的方式”。
而现在,他落选了。
“对不起……”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道歉。”陆予终于睁开眼睛,看着她,“是我自己的问题。方案还不够好。”
但星辰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疲惫,不只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
“所以你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工作?”她问,“连续工作30小时?”
陆予默认了。
“陆予!”星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的!”
“我知道。”陆予说,“我食言了。抱歉。”
这句“抱歉”比任何辩解都让星辰难受。她宁愿他找借口,宁愿他推脱,也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崩溃。
护士进来换药瓶,看到星辰,轻声说:“你是他同学吧?他需要休息,情绪不能激动。你也别太担心,输完液烧退了就能回去,但接下来一定要好好养胃。”
“谢谢护士。”星辰点头。
护士离开后,输液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输液器滴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星辰看着陆予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背上的针头,看着那瓶慢慢滴落的药液。
忽然,一滴眼泪从她眼眶滑落。
她连忙低头擦掉,但陆予看到了。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你这样叫没事吗?”星辰抬起头,眼眶通红,“躺在床上输液,胃痛发烧,连续工作30小时,这叫没事?”
她的声音在颤抖:“陆予,你的健康比任何项目都重要!比天文馆竞标重要,比我们的装置重要,比什么都重要!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陆予看着她,没有说话。
“如果今天我没有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在这里输液,然后回去继续工作?”星辰的眼泪止不住,“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人会在乎你怎么样了?”
“我没有……”陆予想说什么,但被星辰打断。
“你有!”她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熬夜不说,饿了不说,病了也不说!你觉得你习惯了,但你知不知道,看着你这样,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陆予的心被狠狠揪紧了。他想抬手,但输液管限制了他的动作。最后,他只能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星辰的手臂。
“对不起。”他说,这次是真的感到抱歉,“我真的……习惯了。”
“我不习惯!”星辰放下手,脸上都是泪痕,“我看到你抽屉里的胃药,看到你眼下的黑眼圈,看到你疲惫的样子,我会心疼!你懂吗?我会心疼!”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一直紧闭的匣子。
陆予愣住了。
他看着星辰哭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紧握的、微微发抖的手。
忽然,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指责他,不是在抱怨他。她是在乎他。
真正地,深重地,在乎他。
三、转:夜晚的守护
输液持续到晚上八点。
星辰一直没有离开。她去买了粥和清淡的小菜,等陆予输完液后,逼着他吃了一点。
“吃不下也要吃。”她的语气不容反驳,“医生说要先吃点东西才能吃药。”
陆予听话地吃了半碗粥。他的胃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
八点半,医生检查后同意他离开,但叮嘱一定要休息,明天还要来复查。
走出医院,夜风很凉。陆予的外套不够厚,星辰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要么我送你回去,要么我陪你去医院旁边的酒店开个房间。”星辰的态度异常坚决,“你选一个。”
陆予看着她,最终妥协:“回宿舍吧。”
他们打车回学校。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陆予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星辰坐在旁边,不时转头看他。
到男生宿舍楼下,星辰坚持要送他上楼。
“我自己能行。”陆予说。
“送到门口。”星辰不容拒绝。
陆予住在五楼,没有电梯。爬楼梯对他来说有点吃力,走到三楼时,他停下来喘气。
“我扶你。”星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陆予没有拒绝。
终于到507门口,陆予拿出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陈逸飞从里面冲出来。
“大哥你终于回……”他看到星辰,愣住了,“你们……”
“他急性胃炎,刚从医院回来。”星辰简短解释,“医生说要好好休息,你看着他点。”
陈逸飞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就知道!下午竞标结果出来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你还说你要去工作室冷静一下,冷静个鬼啊!”
陆予没理他,走进宿舍。星辰跟着进去,环顾四周。
典型的男生宿舍——有点乱,但不脏。两张上床下桌,一张整洁得像没人住(显然是陆予的),一张堆满了电子设备和零食(陈逸飞的)。
陆予的桌上,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最新一版的天文馆设计方案。旁边放着一个相框,星辰瞥了一眼——是陆予和他父亲的合影,背景是星空。
“你先坐下。”星辰把陆予按到椅子上,然后开始行动。
她找到热水壶烧水,找到胃药放在桌上,检查了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水和几个面包。
“你平时就吃这些?”星辰皱眉。
“偶尔。”陆予说。
陈逸飞在旁边插话:“偶尔?他的一日三餐是:早餐省略,午餐面包,晚餐外卖。星辰同学,你好好教育教育他!”
水烧开了,星辰倒了杯热水,晾到合适的温度,连同药一起递给陆予:“先把药吃了,然后睡觉。”
陆予接过,乖乖吃药。
然后星辰看向陈逸飞:“他需要休息,今晚别吵他。”
“放心,我保证安静如鸡!”陈逸飞举手发誓。
星辰点点头,又看向陆予:“明天上午我会来接你去医院复查。别想逃,我会准时来敲门。”
陆予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用……”
“我要用。”星辰打断他,“现在,躺下,睡觉。”
她的语气像在哄小孩,但陆予真的照做了。他脱掉外套,躺到床上,盖上被子。
星辰站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的眼睛,轻声说:“晚安,陆予。”
陆予没有回应,但睫毛轻轻颤动。
星辰离开宿舍,陈逸飞送她到门口。
“谢谢你。”陈逸飞真诚地说,“那家伙倔得像头牛,谁的话都不听。你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听话的人。”
“我只是……不想看他伤害自己。”星辰说。
“我懂。”陈逸飞点头,“竞标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他一直想用那个项目……怎么说呢,纪念他父亲吧。现在落选了,他肯定觉得自己失败了。”
星辰的心又揪了一下。
“但失败很正常啊!”陈逸飞叹气,“谁能保证每次都成功?他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高得不正常。”
星辰想起秦教授的话:“当一个人把自我价值完全寄托在成就上时,一旦失败,就会陷入自我怀疑。”
她现在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四、合:清晨的誓言
第二天清晨七点,星辰准时敲响了507的门。
开门的是陈逸飞,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早……你真准时啊。”
“陆予醒了吗?”星辰问。
“醒了,在洗漱。”
她走进宿舍,看到陆予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整理床铺。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但依然苍白。
“感觉怎么样?”星辰问。
“好多了。”陆予说,“胃不疼了。”
“那也要去复查。”星辰把手里提的保温袋放在桌上,“我带了早餐,小米粥和馒头,医生说可以吃。”
陆予看着她,眼神里有星辰看不懂的情绪——惊讶,感动,还有一丝……无奈?
“你不用这样。”他说,“我真的没事了。”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星辰打开保温袋,“先吃早餐,然后去医院。”
早餐的香味飘散开来。陈逸飞凑过来:“哇,小米粥!我能蹭一口吗?”
“不能。”星辰和陆予同时说。
陈逸飞翻了个白眼:“得,我多余。”
陆予坐下来吃早餐。小米粥熬得很烂,馒头软软的,配着一点咸菜。他吃得很慢,但吃完了全部。
星辰看着他吃完,心里松了一小口气。
去医院复查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晨练的老人和早读的学生。
“谢谢你。”陆予忽然说,“昨晚,还有今天。”
“不用谢。”星辰说,“我只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陆予顿了顿,“我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过。”星辰提醒他。
“这次是真的。”陆予停下脚步,看向她,“因为……有人会为我担心。我不想让那个人担心。”
他的目光很认真,星辰的心跳加速了。
“谁……谁会为你担心?”她小声问。
陆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昨天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星辰屏住呼吸。
“你说你会心疼。”陆予的声音很轻,“我……其实不太习惯被人心疼。从小到大,我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他顿了顿:“但昨天在医院,看到你哭,我忽然觉得……也许,被人心疼,也不是坏事。”
星辰的鼻子又酸了。
“所以,”陆予转头看她,“我会努力改变。按时吃饭,尽量不熬夜,好好照顾自己。因为……”
他停下,深深吸了口气:
“因为我也想有能力,去心疼别人。”
这句话像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星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他,眼泪又要涌出来,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好。”她说,“我们一起努力。”
陆予笑了——虽然很淡,但很真实。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但还要继续吃药,注意饮食。
离开医院时,陆予忽然说:“我们的装置,进度要放慢一点了。”
“没关系,健康第一。”星辰说。
“嗯。”陆予点头,“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
“接下来的制作,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做。”陆予说,“不赶时间,不做通宵,就按正常节奏来。像……像享受过程,而不是只盯着结果。”
星辰的眼睛亮了:“好!”
走出医院,阳光正好。秋天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星辰。”陆予叫她。
“嗯?”
“谢谢你。”他认真地说,“不只是谢谢你的照顾。是谢谢你……让我知道,失败也没关系,累了也可以休息,病了可以有人依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落在星辰心上。
“我也要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改变,谢谢你……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两人对视着,阳光在空气中织出金色的网。
而远处,校门上的钟楼,指针正好指向九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