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秦风正在会议室里挨批。
“你这报表做成这样,客户能看懂吗?秦风,你来公司三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主管贾美玲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声音尖得刺耳。
会议室里另外几个同事低着头,没人说话。
坐在贾美玲旁边的刘芳嘴角微微上扬——这报表本来是她负责的,昨天下午四点半丢给秦风,说“帮忙整理一下”,今早就成了秦风的全责。
秦风盯着文件夹上那个被咖啡渍晕开的角,手指在桌下捏紧。
他想说这数据根本对不上,想说刘芳给的原始文件就是乱的,想说昨晚做到十一点才勉强捋出个框架——
但说了有什么用呢?
这破公司,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贾美玲喜欢刘芳那样会来事、会撒娇的,他这种闷头干活的,永远背锅。
手机又震了,来电显示是江东市的陌生号码。
“我说话你听不见?”贾美玲提高音量,“还看手机?”
“抱歉,可能有点急事。”秦风站起身,“我接一下。”
“你给我坐下!会议还没——”
秦风已经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气浑浊,常年弥漫着打印机粉尘和廉价咖啡的味道。
秦风走到消防通道口,按下接听。
“喂?”
“你好,请问是秦风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
“是我。”
“这里是江东市组织部干部一处。恭喜你通过公务员招录考试,请于九月一日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毕业证原件及复印件,到组织部报到。”
秦风愣住了,耳朵嗡嗡作响。
“秦风同志?”
“在……在听。”他喉咙发干,“九月一号?今天……今天十六号。”
“对,还有半个月准备时间。具体报到地点稍后短信发给你。请准时到岗。”
电话挂断后,秦风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
消防通道的绿色应急灯映着他有些茫然的脸。
考上了?
真考上了?
去年年底,被刘芳抢了项目奖金那天,他半夜躺在床上睁着眼,忽然就想:老子不跟你们玩了。第二天就去报了公务员培训班。
三百多人争一个岗位,他笔试第三,面试前熬夜熬到流鼻血,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体检,政审,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得他都快忘了这事,继续在这栋写字楼里日复一日地做报表、背黑锅、听贾美玲说“年轻人要多锻炼”。
现在……
秦风猛地推开消防通道门,走廊灯光刺眼。
会议室的门还关着,但隔着玻璃能看见贾美玲正比划着什么,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人脸上。
他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
贾美玲脸色铁青:“秦风,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主管,”秦风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要离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刘芳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笑:“秦风,气性这么大呀?就说你两句,不至于吧?”
贾美玲上下打量他,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离职?你想清楚,现在工作可不好找。像你这样的学历背景,出去能找到比这儿更好的?”
要是十分钟前,这话能像针一样扎进秦风心里。
但现在,他只觉得好笑。
“想清楚了。”秦风说,“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一个男同事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贾美玲的表情像吃了只苍蝇:“你……你这是不负责任!手里工作怎么办?项目怎么办?”
“报表是刘芳的,她最清楚。”秦风看向刘芳,对方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手里的几个辅助工作,交接清单半小时后发群里。都不是核心内容,谁接都行。”
他说完转身要走,贾美玲猛地拍桌子:“站住!离职申请要走流程,我还没批!”
秦风回头,笑了笑:“您会批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贾美玲拔高的声音:“反了天了!这种态度,我看你能找到什么工作!”
办公区格子间里,一颗颗脑袋抬起来,又迅速低下。
秦风走回自己的工位——靠厕所那个位置,夏天总有味儿。
他开始收拾东西。
“秦风,你真要走啊?”隔壁工位的老张探头过来,压低声音,“别冲动,今年行情不好……”
“没冲动。”秦风把几本书塞进纸箱,“老张,你胃不好,少喝公司那个速溶咖啡,添加剂太多。”
老张愣了愣,眼圈忽然有点红。
这破公司里,会记得他胃不好的,好像就秦风一个。
“秦风!”刘芳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来,把一叠文件摔在他桌上,“你想走可以,先把这几个课题资料弄完!
甲方周四就要,完不成到时候投诉,你负得起责吗?”
以前这种时候,秦风会沉默地接过文件,然后熬夜到凌晨。
现在他把文件推回去:“我负什么责?项目负责人是你,课题组长也是你。我一个小辅助,负责给你冲咖啡?”
附近几个同事偷偷竖起了耳朵。
刘芳脸涨红了:“你……你这是摆烂!”
“对,我就摆烂。”秦风从抽屉里拿出离职申请单,唰唰签字,“你能拿我怎样?扣我工资?开除我?赶紧的,我等着呢。”
刘芳气得发抖,转身就朝主管办公室去:“贾姐!你看秦风!”
贾美玲黑着脸走出来,抱着胳膊:“秦风,我劝你冷静点。现在回来道歉,把工作完成,我当你没说过离职的话。”
秦风已经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他抱起箱子:“主管,我也劝您一句。人都要死的,黄泉路上无老少,何必天天苦大仇深?
您看您这阵子,白头发多了不少,值吗?”
贾美玲下意识摸了摸头发。
“每天闹钟一响,挤地铁,打卡,加班,回家孩子都睡了。”秦风继续说,“钱赚多少算够?等老了躺在病床上,回忆起来全是报表、会议、挨骂,您不亏得慌?”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有人偷偷在桌下竖起大拇指。
贾美玲嘴唇哆嗦,指着门口:“滚!现在就滚!”
“好嘞。”秦风抱着箱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离职流程您尽快批一下。不批也没事,反正我九月一号就不来了。”
他乘电梯下楼,走出写字楼大门时,下午四点的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
秦风眯起眼,站了一会儿。
三年了,他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走出这栋楼。
往常这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盘算着晚上又要加班到几点。
手机震动,收到组织部发的详细报到地址。
后面还跟着一条:“请着正装,准时到岗。”
秦风截了个图,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没有发朋友圈。
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妈。”
“风啊,咋这时候打电话,上班不忙?”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他。
“不忙。”秦风顿了顿,“妈,我考上了。公务员,市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真……真的?”
“嗯,九月一号报到。”
母亲突然哭起来,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喘不过气的抽泣。
秦风听见父亲在旁边急慌慌地问:“咋了?出啥事了?”然后母亲断断续续地说:“考上了……风娃考上了……”
父亲抢过电话,声音发颤:“儿子,真考上了?哪个单位?农业局?好好好……好!”
秦风听着父母语无伦次的话,眼眶发热。
父亲是农民,母亲在镇上小学做饭,一辈子面朝黄土,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考上大学。
可这大学白考了——毕业多年,他还是个打工的,每月交完房租所剩无几,过年回家只能塞给父母皱巴巴的两千块钱。
乡里邻居问起,父母总是含糊地说“在城里坐办公室”。
但别人家孩子考上公务员的、进国企的,那腰杆挺得直直的。
现在,他总算能让他们挺直腰杆了。
挂电话前,母亲还哽咽着说:“风啊,好好干,给公家做事要实在……”
“知道。”秦风说,“等我安顿下来,接你们来市里看看。”
抱着纸箱走到地铁站,秦风忽然觉得今天地铁里浑浊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车厢拥挤,有个年轻人外放刷短视频,要是以前他会烦躁,现在只觉得……无所谓了。
他想起面试那天,主考官问他为什么考公务员。
他说:“想找份安稳工作,踏实做事。”
这是实话。
他没那么大抱负,不想当什么大官,就图个稳定,图个下班能关手机,图个老了有保障。
三十岁,再拼三十年就能退休,挺好。
至于找对象?
算了。
相亲过几次,女方开口就是彩礼三十万、市区买房。
他拿不出,也不想去掏空父母那点棺材本。
一个人过也挺好。
晚上,秦风煮了碗泡面,加了个蛋。
手机一直在震,同事小群炸了锅。
“秦风真走了?”
“牛逼啊,直接怼贾大妈!”
“听说他找到了更好的公司?真的假的?”
“不能吧,没听说哪家公司在招人啊……”
“刘芳气得在办公室摔杯子哈哈哈”
秦风看完,退了群。
又过了一会儿,公司系统弹出通知:“您的离职申请已批准。”
他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接下来半个月,秦风过得前所未有的规律。
每天早起跑步,然后看书——不是考试资料,是真正想看的书。
去菜市场买菜,学着做饭。
给父母网购了个按摩椅,用的是之前攒的、本来想换手机的钱。
父亲打电话来,说按摩椅送到了,邻居都来看了。
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八月三十一号晚上,秦风把准备好的西装熨好挂起。
灰色西装,最基础的款式,还是三年前公司面试时买的,一直没机会穿。
他站在出租屋狭窄的镜子前,试了试。
还行,就是肩膀那儿有点紧了。
这三年伏案工作,体重涨了十斤。
手机亮了一下,是刘芳发来的微信:“秦风,听说你真考上了?恭喜啊。之前工作上有什么不愉快,别往心里去。”
秦风没回,直接删了。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明天开始,他就是江东市农业农村局的一名科员了。
工资不会比现在高多少,但五险一金足额,食堂便宜,据说还有宿舍。
更重要的是,那是份正经工作。
说出去不丢人,父母脸上有光,自己心里踏实。
够了。
对一个普通农村孩子来说,这就够了。
闹钟设到六点半。
秦风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这座城市夜晚永远灯火通明,他在这里挣扎了八年,终于抓住了一根看起来最稳妥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