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里面装着几片颜色可疑的绒絮。
“医生,这是从孩子贴身睡衣内侧提取到的残留物,很可能是诱发高烧和惊厥的过敏原!”
5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陈若涵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暴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我猛地转向护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是什么过敏原?”
护士举起手中的密封袋,对着灯光仔细辨认。
“是羽毛碎屑,质地很特殊,像是......孔雀羽毛的绒絮。”
“量不大,但非常细碎,粘在纤维里很难察觉。”
“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自然脱落的,边缘有被刻意修剪过的痕迹。”
孔雀羽毛?
我脑海中瞬间闪过刘宙家那扇总是半掩着的门。
门后玄关的装饰花瓶里,常年插着几根色彩斑斓的孔雀尾羽。
“孔雀羽毛的绒絮,对呼吸道敏感的孩子来说,是强效过敏原。”
主治医生快步走来,“大量吸入或密切接触,可能引发急性高热惊厥,非常危险。”
“你们家里有这种东西吗?”
“没有。” 我斩钉截铁,目光直刺向刘宙,“我们家从来没有过任何鸟类羽毛制品。”
刘宙捂着脸,声音满是委屈。
“林哥,你看着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是我......”
他哽咽了一下,转向我。
“若涵,我家里确实有几根孔雀毛,但那是我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纪念品,我一直插在玄关的花瓶里当装饰。”
“林哥之前来我家借过一次酱油,是不是那时候不小心沾到的?”
他越说越“合理”,语气也变得“恍然大悟”起来。
“我知道了!肯定是林哥那天来借酱油,碰到了我的花瓶,羽毛絮沾到了他衣服上,他回家又抱了孩子,这才......”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惊恐地睁大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我。
“等等林哥,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凝滞的空气。
陈若涵猛地看向我,“刘宙,你说清楚,什么叫故意的?”
刘宙像是被吓到,缩了缩肩膀,但声音却更加清晰,带着诱导的感觉。
“若涵,我知道我说这话可能不合适,但是今晚林哥的行为真的太奇怪了!”
“先是死活不肯叫救护车,非要自己开车,结果车胎‘刚好’被人扎了。”
“然后,救护车来了,他又对我这个帮忙调度的人充满敌意,甚至动手。”
“现在,又‘恰好’在女儿衣服上发现了只有我家才有的孔雀羽毛絮......”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若涵,孩子生病,当爸的都是恨不得以身相代,可林哥今晚就像是生怕孩子能及时得到救治一样。”
“而且,我听说......”
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人,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林哥最近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有时候会有一些极端的念头。”
“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一时糊涂?”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随即,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伴随着一道道或惊疑、或审视、或恍然大悟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天哪不会吧?当爸的害自己孩子?”
“看他刚才那疯疯癫癫的样子,推人打人,又死活不肯叫救护车......”
“抑郁是挺可怕的,我表姐那时候就差点抱着孩子跳楼!”
“难怪他刚才那么反常!他还推那个帮忙的小伙子!”
6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
这时,陈若涵却突然开了口。
“闭嘴,我的丈夫绝不可能对我们的孩子下手!”
我看向她,心里满是惊讶。
为什么她会为我说话?
她不应该站在刘宙那边吗?
下一秒,她神情复杂地看向我。
“林清圜,你告诉我,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只相信你说的话。”
刘宙的声音猛地一滞,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若涵。
“若涵!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他女儿衣服上沾着只有我家才有的孔雀毛!”
“他今晚这么反常,他......”
“他再反常,” 陈若涵打断他,“也是我女儿的亲生父亲。”
他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刘宙,眼神里是全然的审视。
“刘宙,你口口声声说帮忙,但一个普通的120调度员,就算接到认识邻居的求助,按流程办事即可,有必要‘不放心’到深更半夜,一路跟来医院,还对我们家的情况这么‘了如指掌’吗?”
“你刚才说,林清圜有极端念头。这些事,我这个做陈若涵的都不知道,你一个邻居,从何得知?”
刘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我也是听小区里其他人闲聊......”
“哪个其他人?” 我步步紧逼,“名字说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我记不清了......”
刘宙眼神慌乱地躲闪。
“记不清了?” 陈若涵冷笑一声,“那你对我家的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
“连我丈夫这阶段的情绪怎么样都知道。”
“刘宙,你是不是太‘关心’我们家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刘宙被她话里直白的厌恶刺得浑身一颤。
“若涵!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关心你啊!”
“看你那么辛苦,家里事情一团糟,孩子生病老婆还这么不懂事,我只是心疼你!”
这话一出口,整个走廊都静了一瞬。
连刚才低声议论的人都闭上了嘴,眼神古怪地在刘宙和陈若涵之间逡巡。
“心疼我?” 我嗤笑一声,“以什么身份?邻居?还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好心人’?”
刘宙彻底僵住,脸上满是被戳破心思的狼狈。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冰寒,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我知道,时机到了。
当着众人的面,我点开了一个远程连接的家用监控APP。
“巧了,几天前,我刚好在我们家车位正对着电梯厅和一小段公共走廊,装了一个摄像头。”
屏幕上,清晰的夜视画面显现出来。
时间显示是今晚,女儿发烧前几个小时。
画面里,刘宙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我家车位附近。
他先是左右张望,然后快速蹲下身,狠狠扎向我车的右前胎。
这段无声的视频,却比任何指控都更有力。
走廊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天哪!真是他扎的!”
“太可怕了!这是存心不让人开车啊!”
“刚才还装得那么像!”
我收起手机,看向面如死灰的刘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车胎是你扎的,断了我们开车自救的路。”
刘宙瞬间慌了,可仅仅几秒钟,他又猛地抬起头。
“是!车胎是我扎的又怎么样?我承认!我是一时糊涂。”
“我就是看不惯你林清圜趾高气昂的样子!看不惯若涵那么好的人,每天下班回来还要看你脸色!”
他语速飞快,试图将私人恩怨引向另一个方向。
“但这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女儿衣服上的孔雀毛是我弄的?笑话!”
“监控只拍到我扎车胎,可没拍到我进你们家!更没拍到我碰你女儿!”
7
他转向医生和周围的看客。
“医生,各位,你们都评评理!”
“他林清圜自己不小心,去我家借酱油沾了羽毛絮,回家传给了孩子,现在想赖在我头上!”
“还编造什么我要害他女儿的谎话!他才是居心叵测,想转移视线!”
他死死盯住陈若涵,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若涵,你信我,我只是气不过扎了他的车,想给他添点堵,我绝对没有碰孩子一根手指头!”
“那是犯法的事,我怎么可能做?他是因为我刚才说破了他情绪不稳,想报复我!”
我看着他奋力辩解,心下了然。
毕竟,扎车胎是恶作剧或泄愤,而故意用过敏原谋害幼儿,性质截然不同。
“是吗?”
我冷冷开口再次点开了手机上的监控APP。
“很不巧,为了防楼上漏水纠纷,我在自家玄关和客厅连接的角落,也装了一个很小的广角摄像头。本来只是为了留存证据,没想到......”
我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另一段视频。
画面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陈若涵上班,女儿在睡午觉,我出门去超市采购前。
视频里,我仔细检查了门窗,然后关门离开。
几分钟后,画面一角,我家的大门却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全副武装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虽然包裹严实,但那人走路时的姿态和眼睛,简直和刘宙一模一样。
视频里,“他”目标明确,直奔卧室。
在女儿的小床前停留了片刻,背对着摄像头,动作很快。
然后,他又迅速退到客厅,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密封袋里,倒出一些绒絮,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女儿穿的珊瑚绒睡衣内侧!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出了我家,并小心地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走廊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不是我!你伪造的!林清圜你伪造视频害我!”
刘宙彻底崩溃了,他尖叫着扑上来想抢夺我的手机,却被陈若涵一步上前狠狠挡住。
陈若涵的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刘宙!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 刘宙跌坐在地上,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慌乱和恐惧。
我没有再看他,转向同样震惊的主治医生和赶来的医院保安。
“医生,这就是过敏源进入的途径,报警吧。”
这时,我的女儿也成功被推了出来。
我抱着在睡梦中咂嘴的女儿,感受着他重新变得温热的小小身躯,眼眶泛红。
这一次,我守住了我的宝贝。
警笛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两名警察快步走来,神情严肃。
主治医生上前,低声说明了情况,警察的目光随即落在刘宙身上。
“是他在陷害我!”刘宙语无伦次地喊出声。
“那些视频是假的!是他合成的!他恨我!他嫉妒我和若涵关系好!他想毁了我!”
警察冷冷开口,“女士,请冷静。现在请你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我不去!我没罪!”
刘宙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陈若涵。
“若涵!若涵你相信我!你知道我的,我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会害孩子?”
“是林清圜!他疯了!他想独占你,所以用这种办法除掉我!”
“你看他今晚多反常!他才是疯子!”
8
他声嘶力竭,然而这一次,周围再无人附和。
之前窃窃私语的病人家属和护士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下鄙夷和后怕。
监控视频铁证如山,他所有的表演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陈若涵此刻看向她的神情,只剩下厌恶和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颠倒黑白?视频里那个时间,家里只有熟睡的孩子。”
“除了你,还有谁能用那种方式进去?那孔雀毛,整个小区甚至附近,只有你家有,物业和邻居都可以作证。你扎车胎的甲片,和你手上缺失的完全吻合。”
她每说一句,刘宙的脸就白一分。
“至于我和你的关系?”
陈若涵冷笑一声,“不过是在小区里碰见过几次的邻居,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丈夫是否情绪不稳,是我家的私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你的‘关心’,从一开始就令人不适,只是碍于邻居情面,没有明说。”
“现在看来,是我太客气了,才让你生出这些恶毒的妄想,甚至敢伤害我的家人!”
她的话,彻底堵死了刘宙所有狡辩和攀扯的路径。
警察不再犹豫,上前一左一右拖走了刘宙。
世界瞬间清净下来。
护士将睡着的女儿推进了观察病房,叮嘱我们需要留观一夜。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我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女儿的小手,久久不愿松开。
陈若涵默默地去办了手续,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我旁边的柜子上。
她拖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沉默了片刻。
“林清圜,”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懊悔,“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这段时间,是我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我太自以为是,总觉得你生完孩子后情绪敏感,容易‘想多’。”
“却没有给你和女儿足够的关心,甚至经常性的质疑和否定你。”
她顿了顿,眼神痛苦。
“当我听到刘宙那些暗示性的话,看到羽毛,我有一瞬间,真的动摇了。”
“我竟然顺着他那套逻辑,怀疑过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我简直是个混蛋!”
她低下头,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病房里只有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许久,我才开口,“陈若涵,你知道吗?当救护车一直不来,女儿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救护车不是及时赶到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解释那荒谬的“前世”,只是继续说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冷静,是不是我说错了地址,是不是我......不配当她的爸爸。”
“后来,你怪我,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我好像真的就认了,是我害死了她。”
“再后来,我们离婚了。我像个空壳一样活着,直到收到你的电子结婚请柬。”
陈若涵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结婚请柬?林清圜,我们从来没有......”
我抬手,打断了她急于否认的话。
“请柬上的新郎,就是刘宙。”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那个缓慢拖延的120调度员,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才把所有碎片拼起来。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为了一段畸形的单恋,他谋杀了我的女儿,拆散了我们的家。”
“我疯了,冲出去,然后被火车......”
我停下来,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但颤抖的尾音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若涵颤抖着想要伸手碰我,却又不敢,手指僵在半空。
“林清圜,那只是噩梦......我怎么可能和他结婚?”
“我甚至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想法!”
“请柬......什么请柬?我根本不知道!”
9
她的否认急切而真诚,带着被冤枉的巨大恐慌。
我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那封请柬,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切恨意的终极证明。
可是如果那不是真的呢?
如果从头到尾,都只是刘宙自导自演的陷阱?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
我猛地站起身。
“林清圜?” 陈若涵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来。
“手机。” 我朝她伸出手,声音紧绷,“你的手机,给我。”
她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我点开她的微信,忽略那些工作群和未读消息,直接搜索“刘宙”。
没有。
聊天记录空空如也。
我握着陈若涵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紧张的脸。
搜索记录、通讯录、短信......全都没有“刘宙”两个字。
“他加过我,”陈若涵低声解释,“我没通过。”
我看着这个干净得近乎坦荡的手机界面,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陈若涵的手小心地覆上我的手背,很暖。“林清圜,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我看向熟睡的女儿,又看看她,那些尖锐的情绪忽然泄了气。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在梦里,救护车没来,女儿没了。你怪我......后来我们分开,我收到了你和刘宙的结婚请柬。”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那个拖延的调度员一模一样。”
“然后我就醒了,醒在女儿发烧的那个晚上。”
陈若涵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请柬!”她急急地说,“女儿在这里,她没事!我怎么可能......”
她忽然顿住,眼神锐利起来:“刘宙以前在物业群提过他表姐做婚庆,如果他真的能对孩子下手,那伪造请柬彻底逼疯你,对他来说......”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沉默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很沉。
“对不起。在那个‘梦’里,我竟然没站在你这边。现实里,我也差点又怀疑你。是我的错。”
她看着我,眼圈发红。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那是梦。但女儿是活的,你也是。我们都在这里。”
她捧住我的脸,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林清圜,我们差一点就中了他的计。给我个机会,我们得一起,才能守好这个家。”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眼泪流下来,但不再是冷的。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她握着我的手,我们一起看着女儿呼吸。
警察后来告诉我们,刘宙全认了。
动机就是扭曲的执念。
一周后,警方的通报来了。
刘宙因涉嫌故意伤害、非法侵入住宅、寻衅滋事等多项罪名被正式批捕。
他工作所在的急救中心也对其进行了开除处理并配合调查。
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刑罚。
至于那场“梦”里的迟到和请柬,也许永远无法证实。
但或许也不需要被证实了。
女儿很快出院了。
生活似乎回到正轨,又分明不同了。
陈若涵回家更早了,我们话多了,也一起去看心理医生。
她不再把我的恐惧当胡思乱想。
那个隐藏摄像头成了记录女儿成长的工具。
刘宙受到了法律的惩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听说他在牢里过的很不如意,意图伤害幼儿的经历让他成了整个监狱里最被唾弃的犯人。
谁看见他都要满脸厌恶地吐上一口口水。
他将在铁窗后,为他那疯狂扭曲的“爱恋”和狠毒算计,付出漫长岁月的代价。
我们没再回头看他。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女儿在客厅玩火车,陈若涵在厨房笨拙地煲汤。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身体一松,手覆上我的手。
“汤好了。女儿说想去公园坐小火车,下午去?”
“好。”我将她搂入怀中。
阳光很好。
噩梦结束了,日子还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