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的第三个小时,林冬依然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这枚银戒其实很轻。是心理上的,一种冰冷的、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每当他敲击键盘,戒指与桌面的轻微碰撞声都在提醒他:你在监视下,你在炸弹上,你在刀刃上行走。
早晨七点,公寓门被敲响。不是伏特加那种沉闷的锤击,而是有节奏的三轻一重。
林冬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二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穿着干练的西装套裙,手里提着公文包。
“黄酒先生,我是您的助手,代号‘清酒’。”女人微微鞠躬,声音平淡无波,“琴酒大人派我来协助您完成调查公安的任务。”
助手。或者说,监视者。
“请进。”林冬侧身让她进门。
清酒走进客厅,目光迅速扫过每个角落,最后停在电脑屏幕上——林冬昨晚完成五亿洗钱的记录还没关。
“琴酒大人很欣赏您的工作效率。”清酒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这是您本次任务的资料。公安对组织的调查从三个月前开始加速,目前已知的切入点有三个:金融犯罪、药品走私、以及……”她顿了顿,“内部卧底。”
林冬接过平板。屏幕上列出三个分支,每个下面都有详细的人物信息和调查进展。
“您的任务是确定这三个方向的负责人是谁,以及他们掌握了多少证据。”清酒说,“琴酒大人特别强调,要查清‘内部卧底’这条线——组织怀疑有代号成员在向公安传递情报。”
代号成员?林冬心里一紧。是指波本(安室透)吗?还是另有其人?
“时间呢?”他问。
“一周,您已经知道了。”清酒看了看手表,“现在是第一天上午七点十五分。我会全程协助您,并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
全程协助,也就是全程监视。林冬懂了。
“我需要去几个地方。”林冬说,“公安的监控很严密,直接入侵系统风险太大。最好从外围入手——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社交关系。”
“已经准备好了。”清酒调出另一份文件,“过去六个月,与公安有资金往来的所有可疑账户。一共四百七十二个,需要您分析。”
四百七十二个账户。一周时间,平均每天要分析六十多个。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
“琴酒大人说,您有特殊的能力。”清酒推了推眼镜,“他期待您的表现。”
林冬明白了。这不仅是任务,也是测试——测试他是否真的有能力,还是之前那五亿的洗钱只是运气。
“我需要安静。”林冬说,“分析数据时不能被打扰。”
“我就在客厅,不会打扰您。”清酒在沙发上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但有需要随时叫我。”
林冬走进书房,关上门。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检查房间——果然,在书架的第三层、台灯底座、甚至空调出风口,都发现了新的微型摄像头。清酒带来的。
他坐在电脑前,戴上眼镜——这也是绍兴准备的,镜腿有微型摄像头屏蔽器,可以制造局部视觉干扰。在摄像头看来,他只是在认真分析数据,实际上……
他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
“清酒来了。”他输入。
绍兴的回复几乎立刻到达:“知道。她是组织技术部的新星,擅长数据分析和电子追踪。小心,她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监控你所有的电子设备。”
“怎么应对?”
“用这个。”绍兴发来一个软件安装包,“反追踪镜像系统。安装后,你的所有操作会被复制到一个虚拟系统里,真实操作在后台进行。她在监视的只是一个镜像。”
林冬安装软件。电脑屏幕瞬间分裂成两个——左侧是他实际操作的界面,右侧是镜像界面。他在左侧输入指令,右侧会同步显示,但内容经过修改,看起来他只是在分析那些银行账户。
真正的操作,他开始调查另一件事:公安内部,谁有能力同时主导三条调查线?
系统,我需要帮助。林冬在心里说。
【正在搜索公安内部人事档案……】
【警告:访问此类资料风险极高,可能触发警报】
【是否继续?】
继续。
【搜索中……】
【发现三个高级别调查组:】
【1. 金融犯罪调查组:负责人:风见裕也(警部补)】
【2. 药品走私调查组:负责人:黑田兵卫(警视)】
【3. 内部卧底调查组:负责人:降谷零(警视正)】
降谷零。安室透的本名。
林冬盯着这个名字。果然,公安内部针对组织的调查,由安室透主导。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向琴酒出卖安室透。
这太讽刺了。
“查到什么了?”清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冬立刻切回镜像界面:“还在分析,账户太多,需要时间。”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
门外安静了。林冬松了口气,继续操作。
但他不能直接告诉琴酒是降谷零——那会暴露他和公安有联系。必须通过“合理”的途径推导出这个结论。
他调出过去六个月公安的所有公开活动记录:新闻发布会、公开逮捕、联合行动……然后筛选出与组织可能相关的案件。
发现一条线索:三个月前,公安突击检查了一家名为“白鸠制药”的工厂,查获大量未登记的化学原料。新闻通稿里提到“某跨国犯罪集团涉嫌利用该工厂非法生产”,但没点名。
白鸠制药——林冬记得这个公司。系统曾经提示,它与组织有关联。
继续深挖。林冬入侵了警视厅的服务器(通过镜像系统伪装成普通搜索),找到那次行动的详细报告。报告末尾的签名栏,有一个名字:降谷零。
第一条线索有了。
第二条,金融犯罪。林冬搜索了过去半年所有与洗钱、非法融资相关的大案,发现一个规律:每起案件的侦破,都在某个特定时间点后加速——而这个时间点,正是安室透(降谷零)从外务省国际情报局调到警视厅公安部的时间。
第三条,内部卧底。这条最难查,因为相关资料是最高机密。但林冬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三个月前,公安内部进行了一次大规模人事调整,涉及十七名官员的平级调动。表面理由是“定期轮岗”,但林冬调出这十七人的履历后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参与过对组织的间接调查。
而签署调动令的,又是降谷零。
三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林冬还需要一个“合理”的发现过程。他不能直接给结论,必须让清酒(也就是琴酒)认为,这是他通过金融数据分析推导出来的。
他花了三个小时,伪造了一份分析报告。报告的核心逻辑是:通过对公安资金流动的追踪,发现某个特定账户频繁接收调查经费,而这个账户的所有活动,都与“降谷零”这个名字高度相关。报告用了大量专业术语和复杂模型,确保只有顶尖的金融分析师才能看懂(或假装看懂)。
下午一点,林冬走出书房。
“有进展了。”他对清酒说。
清酒抬起头,眼神锐利:“这么快?”
“金融数据不会说谎。”林冬把报告递给她,“公安的调查经费流动有固定模式。我反向追踪,找到了经费的最终审批人——降谷零,警视厅公安部警视正。”
清酒快速浏览报告,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模型……你从哪里学的?”
“京都大学,金融工程专业。”林冬说,“我的毕业论文就是关于资金流追踪的。”
半真半假。原主山本健一确实在京都大学读金融工程,但毕业论文没那么高级。不过清酒不可能去查十几年前的论文。
“我需要验证。”清酒说。
“请便。”林冬坐回沙发,“但建议低调。公安的网络防御很强,频繁入侵会触发警报。”
清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平板开始操作。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速度快得惊人。显然,她也是技术高手。
林冬静静等待。他的报告做得天衣无缝,所有数据都是真实的,只是推导过程被他简化了——真实的推导需要三天,他压缩成了三小时。但清酒应该发现不了,除非她也是金融工程博士。
十五分钟后,清酒抬起头,眼神复杂。
“基本吻合。”她说,“降谷零,三十二岁,警视厅公安部管理官,表面负责国际恐怖主义应对,实际主导对组织的调查。三个月前从外务省调入,权限极高。”
她看着林冬:“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找到他的?”
“运气好。”林冬说,“他用的一个备用账户,恰好在我分析的名单里。那个账户的加密方式很特殊,我碰巧研究过类似的。”
清酒显然不信,但没有深究:“我会向琴酒大人汇报。你继续调查另外两条线。”
“已经在做了。”林冬说,“金融犯罪组的负责人是风见裕也,药品走私组是黑田兵卫。但他们都是降谷零的下属,最终决策权在他手里。”
“所以只要除掉降谷零,调查就会瘫痪?”
“至少会停滞一段时间。”林冬谨慎地说,“但公安不是只有一个降谷零。他倒了,会有别人接替。”
“那是琴酒大人要考虑的事。”清酒站起身,“你的任务完成了一半。继续查,我要知道降谷零的调查到了哪一步,掌握了多少证据。”
“这需要时间。”林冬说,“公安的加密级别很高,强行入侵风险太大。”
“你有三天时间。”清酒说,“琴酒大人的耐心有限。”
她离开公寓,说是去当面汇报。林冬知道,她其实是去核实报告的真实性,顺便布置更多的监视。
门关上后,林冬立刻回到书房,打开真正的操作界面。
绍兴的消息已经等在那里:“清酒相信了?”
“暂时相信了。但她去核实了,最晚明天就会知道我的报告有简化。”
“足够。”绍兴回复,“我们需要利用这时间差。听着,降谷零那边,我已经通过中间人递了消息,告诉他组织在查他。他会配合演戏。”
“演戏?”
“对。你需要向组织提供一些‘真情报’,换取信任。降谷零会给你一些无关紧要但真实的信息,比如调查组的人员名单、外围线人的代号。用这些换取组织对你的信任,同时保护核心信息。”
双面间谍。既要骗组织,又要和公安合作。
“那我的戒指怎么办?”林冬问,“琴酒说这是炸弹。”
“志保在研究。她说需要实物分析才能确定解除方法。你能把戒指取下来吗?”
林冬试了试。戒指很紧,卡在指关节处,用力拔会疼。内侧似乎有倒刺设计,一旦戴上就很难取下。
“取不下来。”
“那只能等机会。”绍兴说,“先专注于任务。降谷零的第一批信息今晚会送到,老地方,米花公园东侧长椅。”
“清酒可能监视那里。”
“所以不是长椅,是长椅旁边的垃圾箱,底部有磁吸暗格。晚上八点去取。”
“明白。”
林冬关掉通讯,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心脏。
他现在的处境是:组织在监视他,公安在利用他,他自己夹在中间,手上还戴着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戒指。
而他想保护的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安全屋里,等着他回去兑现那个开咖啡馆的承诺。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晚上七点,米花大厦顶层餐厅,靠窗第三桌。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但林冬知道是谁——贝尔摩德。
又来了。组织的测试永无止境。
晚上七点,米花大厦顶层餐厅。
这是东京最贵的餐厅之一,人均消费五万日元起。林冬穿着绍兴准备的西装——这次是高级定制,符合“黄酒”这个新身份。
贝尔摩德已经到了。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手里拿着一杯红酒。今晚她穿了一条黑色长裙,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黄酒。”她微笑,“坐。”
林冬坐下。服务员立刻上前倒酒,然后无声退下。
“清酒说,你只用了一天就找到了公安的负责人。”贝尔摩德晃着酒杯,“很厉害。”
“运气好。”林冬重复白天的话。
“我不信运气。”贝尔摩德看着他,“我只信实力。而你,黄酒,你的实力有点超出预期了。”
这是试探。林冬保持镇定:“我只是做我擅长的事。”
“你擅长的事很多。”贝尔摩德说,“洗钱,数据分析,现在又是情报追踪。一个普通的会计师,会这么多吗?”
“京都大学的金融工程专业,涵盖这些内容。”林冬说,“而且,人被逼到绝境时,总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潜力。”
“绝境?”贝尔摩德挑眉,“你指的是五百万赌债?”
“还有组织的测试。”林冬直视她,“我知道你们在怀疑我。那个五亿的账户,根本就是陷阱,对吧?如果我没能解冻,或者解冻过程中触发了警报,现在我已经死了。”
贝尔摩德笑了,笑得很开心:“聪明。确实,那个账户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诱饵,用来测试新人的忠诚和能力。过去三年,有七个人尝试过,六个失败了,一个成功了但后来被发现是卧底。”
“卧底?”
“CIA的。”贝尔摩德轻描淡写,“琴酒亲手处理了他。你猜怎么处理的?”
林冬没说话。
“把他冻在冰柜里,然后一点一点敲碎。”贝尔摩德抿了口酒,“所以你看,黄酒,组织对待叛徒从不手软。你现在戴的戒指,不只是炸弹,也是警告——永远别背叛。”
“我不会。”林冬说。
“希望如此。”贝尔摩德放下酒杯,“现在,说说你的计划。怎么拿到降谷零的调查细节?”
“我打算从他的社交圈入手。”林冬说,“降谷零表面身份是私家侦探安室透,在波洛咖啡厅打工。那里是他收集情报的据点之一。我可以接近他,获取信任。”
“接近他?”贝尔摩德若有所思,“风险很大。降谷零是公安王牌,警惕性极高。”
“所以需要您的帮助。”林冬说,“我查到他最近在调查一家跨国贸易公司,那家公司与组织有间接关联。如果我以金融顾问的身份接近那家公司,再‘偶然’与降谷零产生交集,就显得自然很多。”
贝尔摩德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主动接近公安的王牌调查员?胆子不小。”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林冬说,“而且,这样才能拿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理由。”贝尔摩德说,“我要一个你能说服我的理由。”
林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在组织里站稳脚跟。外围成员随时可以被抛弃,但核心成员不同。我想成为核心,而这次任务是我的机会。”
半真半假。想站稳脚跟是真的,但目的不是为了成为核心,而是为了获取更多情报,最终摧毁组织。
贝尔摩德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记住,一旦被发现,组织不会救你。你会像那个CIA一样,变成碎冰。”
“我明白。”
晚餐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贝尔摩德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红酒的年份,餐厅的装潢,东京的夜景。但每句话都像在试探,每个眼神都像在审视。
林冬小心应对,既要显得坦诚,又不能透露任何真实想法。这顿饭吃得比跑马拉松还累。
八点十分,晚餐结束。贝尔摩德起身:“账单我已经结了。祝你成功,黄酒。”
她离开后,林冬又坐了十分钟,才起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去米花公园,而是先回了趟公寓,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确认没有被跟踪,才步行前往公园。
晚上八点四十分,米花公园已经没什么人。林冬走到东侧长椅,坐下,假装看报纸。
五分钟后,他起身,把报纸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在弯腰的瞬间,手指探到垃圾箱底部——果然有个磁吸暗格。他快速取出里面的东西,塞进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回到公寓,锁上门,拉上窗帘。林冬才敢拿出那个东西——一个微型U盘。
插入电脑,需要密码。他输入绍兴给的密码,文件打开。
里面是降谷零提供的“情报”:
公安调查组外围线人名单(部分真实,部分虚假)。
近期对组织的监控计划(已过时或已取消的)。
几个无关紧要的银行账户,声称与组织有关(实际早已废弃)。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信息,但足以让组织相信林冬的能力。
此外,还有一条加密信息:“明晚九点,波洛咖啡厅打烊后。从后门进。”
安室透要见他。
林冬删除文件,销毁U盘。然后开始准备明天要提交给清酒的报告——基于降谷零给的“情报”,加上他自己的一些分析,包装成一份看似重磅实则无用的调查报告。
凌晨两点,报告完成。林冬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手上的戒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尝试转动它,发现戒指内侧有一圈极细的缝隙,似乎可以打开。但需要特殊的工具或密码。
灰原哀能破解吗?她是组织的前科学家,APTX-4869的研发者,也许懂这些。
但戒指不能离开他的手。一旦离开超过一定距离,或者被强行拆除,可能就会引爆。
林冬想起灰原哀给的那颗解药。她说吃了能变回原本身份24小时,但副作用可能致命。那是最后的保命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他摸出那颗药丸,对着月光看。小小的白色药片,却承载着生与死的可能。
还有宫野明美给的手帕。林冬把它放在枕边,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明天,他要以“黄酒”的身份,去见公安的王牌降谷零。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他要在组织的监视下,与公安合作,同时保护自己和自己关心的人。
而游戏的赌注,是所有人的生命。
窗外,东京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这座城市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永不停歇地运转。
林冬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他需要休息。因为明天,游戏将继续。
而他,必须在双面镜中,看清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