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腥风血雨与鬼哭狼嚎。
东郊老祠之内,檀香轻绕,灯火微弱却稳定,照得殿中一片安宁。
陈砚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三天。
短短三天时间,繁华喧嚣的江城,沦为人间炼狱。
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变成尸骨无存的死域。
熟悉的街坊邻居、路人行人,一个个在黑雾之中化为黑水,连惨叫都来不及留下。
人命如草芥。
若不是瞎眼老道早有预料,提前留下那枚青铜龙符,他陈砚,早就和那些人一样,死得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老道……”
陈砚抬眼,望向供桌上那方漆黑的木牌位。
“故师上清三境真人李青山之位”——这是老道自己生前写好的,他那时候还笑老道太迷信,人还没死,先把牌位做好了。
现在回想,老道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黑雾会降临,知道人间会变炼狱,知道邪祟将横行于世。
所以他提前收养了他,提前将那枚关乎人间存亡的青龙符,交到了他的手上。
“你早就选好了我,对不对?”
陈砚轻声呢喃,走上前,拿起桌角的三炷香,用烛火点燃,恭敬地插在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缓缓升起。
“弟子陈砚,立誓。”
“自今日起,持青龙符,守东郊老祠,斩尽世间邪祟,收集碎符,重归五符之位,封印归墟,安定人间。”
“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坠黑暗。”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祠堂之中轻轻回荡。
誓言落下的瞬间,胸前的青龙符微微一震,青光微闪,像是在与之共鸣。
供桌上的香灰,轻轻落下,整齐有序,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存在,应下了他的誓言。
陈砚闭上眼,心神彻底沉入体内,与青龙符建立起更深的联系。
之前在街道上斩杀低阶邪祟,他一共收获了三枚碎符,加上最开始那一枚,总共四枚。
青龙符的激活进度,停留在1.4%。
看似微不足道,可只有陈砚自己清楚,那一丝一毫的提升,带来的是何等清晰的实力增长。
力量、速度、感官、反应、体魄……全方面小幅增强。
更重要的是,青龙符的辟邪领域,比最开始扩大了少许,青光也明亮了一丝。
低阶邪祟,已经很难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升级需要十枚碎符,还差六枚。”
陈砚睁开眼,眼神冷静。
他不是莽撞之人,不会仗着有点实力就立刻冲出去乱杀。
黑雾之中的邪祟强弱不一,刚才远处传来的那声咆哮,明显远超腐尸邪祟,一旦遭遇,以他现在的实力,未必能全身而退。
最稳妥的做法——
先熟悉老祠,摸清青龙符的更多能力,再一步步外出猎杀邪祟,收集碎符,稳步升级。
陈砚转身,开始仔细打量这座他生活了十九年的东郊老祠。
以前,他只把这里当成遮风挡雨的住处。
可现在,以青龙符持有者的视角再看,处处都透着不一般。
祠堂不算大,一进一出两间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
正殿中央,立着那尊无名神像,高约两丈,通体由一种古朴坚硬的黑色岩石雕刻而成,年代久远,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大致看出人形轮廓。
但神像的双眼位置,即便模糊,也透着一股淡淡的威严,仿佛能洞察人心,镇压一切邪祟。
最关键的是神像双手。
双手虚合,掌心之中,稳稳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龙符。
那龙符,与陈砚手中这枚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完整,更加厚重,青光内敛,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这就是……完整的青龙符本体?”
陈砚心中震动,缓缓走上前,伸出手,将自己手中的青龙符,轻轻靠近神像掌心的那一枚。
嗡——!
两道青光同时爆发,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如同两团小小的青色太阳,瞬间照亮了整座祠堂!
一股浩瀚、古老、苍茫、带着无尽生机与威严的气息,从神像之上轰然散开。
不是威压,不是震慑,而是一种如同归家一般的温暖与安稳。
陈砚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灵魂都在轻轻颤抖。
无数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青龙符,分主符与本体。】
【主符认主,承载力量。】
【本体坐镇,稳固根基。】
【主符与本体同处一地,修行速度翻倍,辟邪效果翻倍,碎符转化效率翻倍。】
【老祠之下,为上古符阵根基,可滋养五符,压制归墟气息。】
【当前符阵状态:破损,需碎符修复。】
一行行信息,清晰地烙印在陈砚的意识之中。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为什么黑雾降临之后,老祠周围会如此安全。
为什么其他地方邪祟横行,唯独这里香火不散,符箓生辉。
不是巧合,不是运气。
而是因为——
这里是青龙符本体坐镇之地,是上古封印阵眼之一,是归墟气息最难渗透的绝对安全区!
而瞎眼老道李青山,守在这里一辈子,不是守一座普通的祠堂,是守着人间最后的屏障之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陈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他一直以为老道只是个普通的瞎眼老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守着一座破祠混日子。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老道一生默默无闻,却扛着如此沉重的使命。
守的不是香火,是人间。
等的不是路人,是符主。
活的不是岁月,是承诺。
“老道,你放心。”
陈砚再次对着神像深深一拜,“你的使命,我接过来了。
老祠,我替你守住。
人间,我替你护住。”
誓言落下,青光缓缓收敛,神像恢复古朴,掌心的青龙符也重新变得黯淡,仿佛从未出现过异常。
陈砚收回自己的主符,握在掌心,心中一片通明。
他不再迷茫,不再犹豫,不再有任何退缩。
路,就在脚下。
道,就在心中。
力,就在手中。
陈砚深吸一口气,开始探索老祠的每一个角落。
左侧偏房,是他以前住的房间,一张小床,一张破旧木桌,一个掉漆的木箱,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右侧偏房,则是老道生前的居所。
这里他以前很少进来,老道不让他乱碰东西,说他阳气太盛,容易冲撞祠里的灵气。
此刻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比他想象中要整洁很多。
一张简单的木板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桌上放着一叠泛黄的纸张,一只磨得光滑的毛笔,还有一方破旧的砚台。
书桌旁,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古籍,大多残破不堪,封面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到“符”、“镇”、“邪”、“诀”等零星字眼。
“这些都是……老道留下来的东西?”
陈砚心中一动,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古籍。
书页泛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有碎屑掉落,显然年代极其久远。
封面用古朴的小篆写着四个字——
《基础符篆真解》
陈砚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老道亲手抄写的,一笔一划,工整有力:
“符者,天地之信,阴阳之契,驱邪镇煞,引动灵气,上达九天,下通九幽……”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
越看,心中越是震动。
这本古籍,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风水算命书,而是真正的——修仙炼符之基础法门!
里面详细记载了如何感知天地灵气,如何以自身精神力引动灵气,如何以精血为引,以符纸为媒,绘制出最简单的辟邪符、静心符、提神符。
以前,陈砚只当这些是封建迷信。
可在黑雾降临、青龙符觉醒、亲眼目睹邪祟横行之后,他再看这些内容,只觉得字字珠玑,直指大道。
“原来老道真的会法术……”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符道修行……”
陈砚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
他仿佛看到,无数个深夜,老道坐在这张书桌前,借着微弱的灯火,一笔一划,抄写这些古籍,传承这即将断绝的符道。
不为名,不为利。
只为等一个能在末世之中,扛起一切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陈砚。
陈砚放下《基础符篆真解》,又拿起旁边另一本古籍。
这本更薄,封面只有两个字:
《遗训》
翻开,只有短短几页,全是老道的亲笔字迹。
【吾李青山,青龙符守祠人,第三十七代传人。】
【吾一生,不见天日,不涉红尘,不娶妻,不生子,只为镇守老祠,等待符主出世。】
【黑雾起,归墟开,邪祟降,人间危。】
【吾残年耗尽,无力回天,唯有将青龙主符,托付于捡来之孤子陈砚。】
【此子命硬,心善,性坚韧,背负孤星,乃是天生符主之命。】
【望汝得吾传承,持青龙符,斩邪祟,收碎符,寻四符,重封印,安众生。】
【老祠之下,有吾一生收集之零碎物资,可助汝初期立足。】
【符道之路,步步艰辛,无捷径,无侥幸,唯稳、唯忍、唯杀、唯守。】
【切记:不骄,不躁,不狂,不贪。】
【切记:守本心,守老祠,守人间。】
最后一行,是一行极其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
【吾辈守符人,死,亦不退一步!】
看到这里,陈砚手指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直以为,老道只是个普通的瞎眼老人,捡他回来,只是心善。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老道从一开始,就是在为人间培养最后的希望。
十九年养育之恩,不是亲情,胜似亲情。
十九年默默守护,不是责任,而是使命。
十九年不言不语,把所有的苦,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绝望,一个人扛在肩上,直到油尽灯枯。
“老道……”
陈砚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合上《遗训》,恭敬地放在桌上,对着书桌,深深三鞠躬。
“您的遗训,弟子记下了。”
“您的使命,弟子接下了。”
“您守了一辈子的老祠,弟子替您守住。
您想守护的人间,弟子替您护住。
您未走完的路,弟子替您走到底。”
这一刻,陈砚的心,彻底定了。
恐惧、怯懦、不安、迷茫,所有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只剩下冰冷的坚定,与一往无前的杀伐之心。
他按照《遗训》之中的记载,走到老道床铺旁边,移开破旧的木柜,在墙壁上一块松动的青砖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
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格。
暗格之中,整整齐齐摆放着老道留下的物资。
一小袋糙米,大约二三十斤,足够陈砚吃很长一段时间。
几大瓶干净的清水,用密封的陶罐装好,没有丝毫变质。
几套粗布衣服,几件简单的洗漱用具。
还有一叠崭新的黄符纸,几小瓶调好的朱砂墨,三支全新的符笔。
最下面,压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柄古朴,刀身厚重,一看就不是凡品。
【此刀,名“镇邪”,凡铁锻造,浸过符水,杀过邪祟,可伤低阶阴物。】
陈砚脑中,自动浮现出老道留下的信息。
他将暗格之中的物资,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桌上。
糙米、清水、衣物、符纸、朱砂、镇邪刀。
这些东西,在末世降临、物资断绝的江城,堪称无价之宝。
有了这些,他至少可以在老祠安稳待上一两个月,不用为吃喝发愁,不用为生存奔波。
“老道,你连这些都为我准备好了……”
陈砚心中一暖,随即化为更加坚定的意志。
他不会让老道白白牺牲。
不会让这十九年的养育,化为泡影。
不会让人间,彻底沦为归墟的食粮。
陈砚拿起镇邪短刀,握在手中。
刀柄入手微凉,分量十足,虽然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他轻轻一挥,空气发出一声轻响,手感极佳,比他之前想象中还要顺手。
有青龙符护体,有镇邪刀杀敌,有糙米清水充饥,有符道古籍修行。
此刻的陈砚,终于拥有了在末世立足的全部基础。
“还差六枚碎符,就能让青龙符第一次升级。”
陈砚眼神一凝。
升级之后,青龙符将解锁更强的能力,辟邪领域扩大,实力再次提升,到时候,就算遇到更强的邪祟,他也有一战之力。
不能一直待在安全区。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末世生存,更是弱肉强食,止步不前,就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出去猎杀邪祟,收集碎符,尽快升级!
陈砚不再犹豫,将镇邪刀别在腰间,把青龙符贴身藏好,抓起桌上几块提前备好的糙米饼,塞进衣袋。
物资充足,也不能浪费。
每一次外出,都要做好长期行动的准备。
他走到正殿,再次看了一眼无名神像与老道的牌位,深深一拜。
“弟子外出斩邪,很快归来。”
话音落下,陈砚转身,大步走向祠堂大门。
伸手,握住冰冷的木门把手。
门外,是无边黑雾,是无尽邪祟,是血腥地狱。
门内,是安稳老祠,是传承使命,是人间希望。
推开这扇门,便是一条杀伐之路,不死不休。
陈砚没有丝毫犹豫。
吱呀——
厚重的木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腥风扑面而来,鬼哭入耳,黑雾翻滚,遮天蔽日。
远处,那道恐怖的咆哮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近了,带着无尽的暴戾与饥饿,仿佛在寻找活人的气息。
街道上,几道瘦小的邪祟黑影,在黑雾之中游荡,闻到活人的气息,立刻转头,朝着老祠方向望来。
一双双血红、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之中亮起。
陈砚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目光冰冷。
腰间镇邪刀,微微出鞘一寸,寒光一闪而逝。
胸前青龙符,青光内敛,蓄势待发。
他抬头,望向黑雾笼罩的江城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六枚碎符。”
“六只邪祟。”
“今晚,就拿你们,祭我青龙符,开我杀伐路。”
话音落下。
陈砚抬脚,一步踏出老祠。
身影彻底融入无边黑雾之中。
青光微闪,照亮方寸之地。
一步一杀,一步一符。
他的身影,在黑暗之中坚定前行。
身后,是东郊老祠,是传承,是使命,是家。
身前,是亿万邪祟,是人间浩劫,是路。
而这条路,注定要用邪祟的尸骨,一路铺就。
陈砚握紧腰间镇邪刀,感受着掌心青龙符传来的温暖力量,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杀。
斩。
收。
升。
简单四字,便是他在这末世之中,唯一的生存之道。
黑雾翻滚,遮天蔽日。
邪祟嘶吼,响彻天地。
少年执刀,踏入黑暗。
青龙睁眼,万邪俯首。
一场属于符主的杀戮与崛起,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