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的指尖触碰到金属外壳的瞬间,一种冰冷的悸动沿着脊椎窜上后脑。
不是触觉的冰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液深处打了个寒颤。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倒,瘦削的身体砸进矿道积满灰尘的地面,碎石硌得肋骨生疼。
下一秒,头顶传来沉闷的断裂声。
不是巨响,而是那种岩石内部应力释放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林辰甚至来不及抬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向侧面滚去。就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方,一块足有半人宽的岩板无声地剥落,带着数十公斤的重量砸在地面上,溅起的粉尘瞬间弥漫了整个狭窄的矿道。
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肺部像被砂纸磨过。灰尘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缓慢沉降,光线穿过尘埃,勾勒出矿道深处那些早已废弃的支撑结构扭曲的轮廓。林辰撑起身子,抹了把脸,手掌上全是灰黑色的矿尘和汗水的混合物。
又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而显得过分突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在营地外围捡拾废弃零件时,他突然觉得后颈发凉,下意识侧身,一块从高处坠落的金属板擦着他的肩膀砸进地面。第二次更离谱,他在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几乎是爬着滚出那间用废金属板搭成的窝棚——五分钟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微型地震让半个营地的简陋建筑都垮塌了。
这不是运气。
林辰慢慢站起身,拍打着身上厚重的、用多层隔热布料和废弃防护服碎片缝制的“外套”。这件衣服是他在这颗星球上最宝贵的财产之一,能勉强抵御冥王星γ地表夜间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极端低温,也能在白天五十度的高温下提供一点可怜的隔热。衣服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肘部打着粗糙的补丁。
他抬头看向矿道深处。这条矿道是三十年前帝国矿业公司开采“幽能晶石”时留下的遗迹之一。幽能晶石——那种能驱动星舰、为城市供能、甚至强化基因战士的神秘矿石——早已被开采殆尽。留下的只有这些纵横交错、如同星球血管般深入地下数公里的废弃矿道,以及偶尔还能找到的、早已耗尽能量的旧型号能量电池。
林辰需要的就是那些电池。
哪怕能量耗尽,只要外壳完整,内部的某些稀有金属和晶体元件拆下来,拿到营地的黑市上,就能换到两天的营养膏,或者一小块过滤水芯。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换到一片止痛药——在这颗被帝国遗忘的废弃星球上,止痛药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简易工具包:一把用废弃合金板磨成的撬棍,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丝,一个用旧头盔改装的、内置劣质过滤器的呼吸面罩。工具包是用某种动物的皮革缝制的——冥王星γ上有几种能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原生生物,肉质酸涩难以下咽,但皮革坚韧耐用。
林辰把工具包挎在肩上,继续向矿道深处走去。应急灯的光线越来越暗,有些区段已经完全熄灭,只能靠头盔上那盏功率不足的照明灯。灯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他的脚步扭曲变形。
他今年二十二岁。如果按照帝国标准公民档案的记录——如果那份档案还存在的话——他应该是个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五公斤、黑发黑眼的普通青年。但流放地的生活改变了一切。现在他大概只有五十五公斤,长期的营养不良让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因为缺乏必要的防护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和冻伤愈合后的痕迹。
黑发倒是还在,只是又长又乱,被他用一根金属丝随意束在脑后。眼睛……林辰很少照镜子,营地唯一的一面破镜子掌握在“疤脸”手里,那个前海盗头子用它来勒索想要整理仪容的流放者。但林辰记得自己的眼睛,在偶尔能找到的积水倒影里,那是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静得像冥王星γ永远阴沉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帝国福利院的记录显示他是个“遗弃儿”,基因检测评定为E级——最低的等级,意味着没有进行基因强化的潜力,神经反应速度、肌肉强度、免疫系统都处于人类基线水平,甚至略低于平均值。在帝国“基因-功勋”等级制构成的金字塔社会里,E级意味着你天生就是底层。
十八岁那年,因为一次“扰乱公共秩序”——实际上只是在贵族区的街道上多停留了几分钟,挡住了某位少爷悬浮车的去路——他被判处“流放至边境资源星进行劳动改造”。没有审判,没有律师,只有一份盖着帝国安全总局印章的判决书,和一张前往冥王星γ的单程票。
四年了。
林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矿道深处传来隐约的滴水声,还有某种金属因温度变化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哒”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面罩过滤后的空气依然带着浓重的粉尘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残留气息。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某种更模糊的感知。就像……就像你闭上眼睛,却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你面前。此刻,林辰感觉到前方大约三十米处,右侧的岩壁“不对劲”。不是结构上的问题,是某种……能量上的淤塞?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汇来形容,那感觉转瞬即逝,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但他相信这种感觉。
林辰改变方向,向左边的岔道走去。这条岔道更狭窄,头顶的岩层更低,他不得不半弯着腰前进。走了大约五十米,照明灯的光束扫过一处坍塌的矿车轨道,在轨道的缝隙里,他看到了金属的反光。
他蹲下身,用撬棍小心地撬开卡住的碎石。下面埋着三块标准制式的能量电池,外壳上印着帝国矿业公司的徽章和“型号K-7,幽能储备等级:低”的字样。电池显然已经耗尽,但外壳基本完好,接口处的保护盖甚至还在。
林辰的心跳快了一拍。三块完整的旧电池,在黑市上至少能换到一周的营养膏,如果运气好遇到急需零件的家伙,甚至能换到一小罐合成蛋白质。他小心翼翼地把电池挖出来,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包好,塞进工具包最里层。
就在这时,那种悸动又来了
这次更强烈,像有人用冰锥刺进他的太阳穴。林辰猛地抬头,照明灯的光束在矿道顶部晃动。没有裂缝,没有松动的岩石,什么都没有。但那种危险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不是来自矿道。
是来自外面。
林辰抓起工具包,转身向矿道出口跑去。他的脚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凌乱的脚印,呼吸在面罩内凝结成白雾。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头皮。他冲出矿道口,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眼睛——冥王星γ的地表永远笼罩在一种灰黄色的光晕中,恒星的光芒透过稀薄而充满尘埃的大气层,变得浑浊而压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先是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巨人的脚步。接着是金属撕裂的尖啸,混合着人类的惨叫。林辰冲上矿道出口处的缓坡,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营地——那片由废弃集装箱、金属板和防水布拼凑而成的流放者聚居地——正在被摧毁。
摧毁它的是一台“掘墓者”。
林辰认得那种型号。帝国五十年前列装的军用工程机甲,高八米,重四十吨,配备两具液压破碎臂和一具多功能工程爪,原本用于行星地表工程建设和战场清理。但现在,这台“掘墓者”显然出了问题。它的动作僵硬而混乱,左臂的破碎锤毫无章法地挥舞,砸碎了一个又一个简陋的棚屋;右臂的工程爪抓住一个逃跑的流放者,像捏碎虫子一样将他甩向远处的岩壁。
机甲头部的主传感器阵列闪烁着不正常的红光,那是系统故障的标志。但更可怕的是,它的武器系统似乎被激活了——虽然工程机甲不配备重型武器,但液压破碎臂的冲击力足以将人体砸成肉泥,工程爪的握力能轻易捏碎骨骼。
“快跑!往矿道跑!”有人嘶吼着。
但矿道方向也有机甲。林辰看到另一台“掘墓者”从营地东侧出现,它的行动相对有序,像是在执行某种清除指令。两台机甲,一前一后,将营地夹在中间。
流放者们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四散奔逃。有人试图用自制的武器反击——几把用金属管打磨成的长矛,甚至有一把老式的火药枪——但子弹打在机甲的复合装甲上只溅起几点火星,长矛连划痕都留不下。
林辰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跑?往哪里跑?矿道被封锁,开阔地带是机甲的屠宰场。躲?营地里的掩体在“掘墓者”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大概只有八九岁,是营地里某个女流放者的孩子——林辰不记得她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叫她“莉亚”。孩子蜷缩在一截倒塌的金属梁柱后面,哭得撕心裂肺。而一台“掘墓者”正朝他走去,破碎臂高高举起。
林辰的太阳穴开始剧痛。
那种痛不是生理性的,更像是……某种过度使用的负荷。就像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太久,大脑发出的抗议。但此刻,疼痛中却夹杂着清晰的感知:他“看到”了破碎臂落下的轨迹,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模糊的感觉。他“看到”了孩子如果待在原地会被砸中的位置,也“看到”了如果向右翻滚三米,就能刚好避开致命一击。
“向右滚!”林辰嘶声喊道,声音因为面罩而变得沉闷,但足够响亮。
孩子愣住了,抬头看向他。
“现在!向右滚三米!”林辰几乎是吼出来的。
孩子本能地听从了。他蜷缩的身体猛地向右翻滚,动作笨拙但足够快。就在他滚开的下一秒,破碎臂砸下,金属梁柱被砸得扭曲变形,碎石和尘土飞溅。
机甲似乎停顿了一下,传感器转向孩子的新位置。破碎臂再次抬起。
林辰的头痛加剧了,像有电钻在钻他的颅骨。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那种模糊的感知再次浮现:这次机甲会横扫,攻击范围是扇形,孩子如果向前爬,会进入死角……
“向前爬!贴着地面向前爬!快!”
孩子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破碎臂横扫而过,带起的风压掀飞了周围的杂物,但孩子刚好趴在攻击范围的最低点,毫发无伤。
“起来!往我这边跑!直线跑!”
孩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林辰的方向跑来。林辰冲上前,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机甲的传感器锁定了他们,工程爪张开,像捕食的巨兽。
这次林辰没有喊。他拉着孩子,向左前方跨出两步,然后猛地蹲下。工程爪从他们头顶掠过,抓了个空。
“你……你怎么知道……”孩子喘着粗气,眼泪还挂在脸上。
林辰没有回答。他的头痛已经达到了顶点,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不能停。周围还有其他人,那些在恐慌中失去方向的流放者。
“左边那个人!跳!现在跳!”他朝一个试图绕过机甲侧面的男人喊道。
男人本能地跃起,机甲的破碎臂从他脚下扫过。
“你们三个!分散!别聚在一起!”
“往矿车后面躲!它下一击会打左边!”
“后退!全部后退!”
林辰的声音在营地的混乱中并不突出,但每一个听从了他指令的人,都奇迹般地躲过了致命攻击。他像棋盘边的棋手,在极度的痛苦中勉强维持着对局面的感知,每一步都走在死亡边缘的前一秒。
但他撑不了多久了。鼻血顺着面罩的边缘流下来,滴在胸前。视野里开始出现黑点,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感知都像从灵魂深处撕下一块碎片,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掏空。
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机甲,不是来自流放者。是来自……高处。来自营地西侧那座废弃的矿石筛选塔顶端。
林辰勉强抬头。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塔顶平台上似乎停着几辆悬浮装甲车,车身上有帝国的徽记。而在最前方的那辆车旁,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军装的身影。那人手里拿着什么——是观测设备。他在看这里。
在看自己。
这个认知让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下一秒,更强烈的危险感知袭来:那台最初出现的、行动混乱的“掘墓者”,突然调转方向,破碎臂高高举起,目标正是林辰所在的位置。
这一次,感知给出的信息是:躲不开。
无论向左、向右、向前、向后,破碎臂的攻击范围都覆盖了所有可能的闪避路径。机甲的动作虽然混乱,但这一击的角度和时机,恰好封死了林辰所有的生路。
要死了吗?
林辰松开孩子的手,把他推向安全的方向。自己则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台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破碎臂在灰黄色的天空背景下划出弧线,带着死亡的呼啸。
他闭上眼睛。
然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破碎臂的呼啸,不是流放者的惨叫。是某种高频的、尖锐的嗡鸣声,像能量武器充能的声音。
紧接着是爆炸。
震耳欲聋的爆炸,来自那台“掘墓者”的头部传感器阵列。机甲的动作戛然而止,破碎臂悬停在半空,距离林辰的头顶只有不到两米。然后,整台机甲像被抽掉了骨架的巨兽,轰然倒地,溅起漫天尘土。
林辰睁开眼睛。
尘埃缓缓沉降,他看到了那支悬浮装甲车队已经降落到地面。士兵们迅速散开,控制局面。另一台“掘墓者”也被制服——不是摧毁,是被某种电磁干扰装置瘫痪了。
得救了?
不。
林辰看到,从最前方那辆装甲车上,走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元帅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他大约三十岁,身材挺拔,面容冷峻得像冥王星γ的岩石,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扫过营地,最后定格在林辰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关切,没有同情,只有审视。像猎人在评估猎物,像科学家在观察实验样本。
元帅身后跟着一个副官模样的军官,同样表情严肃。
他们径直朝林辰走来。士兵们自动让开道路,流放者们惊恐地后退,连那个被救下的孩子都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不敢出声。
元帅在林辰面前三步处停下。他的视线从林辰苍白的脸,移到还在流血的鼻子,再移到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清晰:
“逮捕他。”
副官愣了一下:“元帅,他是幸存者……”
“我说,逮捕他。”元帅重复道,目光没有离开林辰,“要活的。”
两名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辰的胳膊。他们的动作并不粗暴,但足够有力,足够让他无法挣脱。
林辰没有挣扎。他只是抬起头,迎向元帅的目光。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敌意,不是轻蔑,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好奇?怀疑?还是……兴趣?
元帅转身走向装甲车,副官紧随其后。陆战队员押着林辰跟上。
在登上装甲车的前一秒,林辰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在身后,残破、混乱,但还活着。那些幸存下来的流放者远远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而更远处,是冥王星γ永远阴沉的天空,和那颗在尘埃中显得黯淡无光的恒星。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