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05:25:16

“铁幕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声音透过合金舱壁传来,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浸入骨髓的低频共振。林辰蜷缩在禁闭室的角落,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试图用那点凉意缓解颅骨内几乎要炸开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肺部火辣辣地疼。视野边缘闪烁的光斑越来越密集,像坏掉的屏幕,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残影。

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

前方那片星域,暗礁区,密密麻麻的“刺痛点”布满了常规扫描显示为安全的航线。它们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水母,舒展着无形的触须,等待猎物撞入怀抱。每一个“刺痛点”都带来一阵新的头痛,像有细针从太阳穴刺入,缓慢地、持续地向大脑深处钻探。

更糟的是窒息感。

不是空气稀薄——禁闭室的循环系统正常运转,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属和臭氧味道——而是一种空间层面的窒息。像被塞进一个不断缩小的盒子,四壁向他挤压,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迫胸腔,压迫气管,压迫每一个肺泡。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渗出鲜血,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摩擦声。

监控摄像头的红灯稳定闪烁。

冷漠地记录着这个囚徒无声的崩溃。

***

舰桥。

全息星图悬浮在指挥台中央,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陆烬的脸。他站在星图前,双手背在身后,深灰色的元帅制服在舰桥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星图上,三个绿色光点代表“铁幕号”和两艘护卫舰“利刃号”“坚盾号”,正沿着预设航线向暗礁区深处移动。航线前方,一片稀疏的小行星带被标注为黄色区域——理论上安全,但需要谨慎通过。

“报告,距离目标坐标还有三十分钟航程。”导航官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

“继续扫描。”陆烬的声音平静,“所有传感器全功率运行,重点探测小行星带内的能量异常。”

“是。”

舰桥里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以及操作员敲击控制面板的清脆声响。二十几名官兵各司其职,全息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滚动。气氛严肃,但并不紧张——这只是一次常规的救援和清剿任务,对手是装备简陋的海盗,不是正规军。

雷恩站在陆烬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审阅刚刚收到的情报更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元帅,运输舰队最后的求救信号里提到,他们遭遇的袭击者使用了某种‘隐形装置’。”雷恩抬起头,“信号在提到这个词后中断了。技术部门分析,可能是某种干扰,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真的。”陆烬接过了话头,目光没有离开星图,“‘深红之刃’最近半年的活动模式有变化。他们的装备升级速度,超出了普通海盗的获取能力。”

“您怀疑有内部支持?”

“我怀疑一切。”陆烬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指尖触碰到那片小行星带,“通知‘利刃’和‘坚盾’,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所有武器系统预热,护盾能量提升至百分之七十。”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舰桥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一分。

陆烬的目光落在星图边缘的一个标记上——那是禁闭室的位置。一个微不足道的红点,代表着一个被关押的流放者。他想起那双眼睛,在审讯室里,明明痛苦得发抖,却异常平静的眼睛。还有那句“我不知道”。

直觉。

运气。

陆烬不相信直觉,更不相信运气。战场上的每一次胜利,都是精确计算、充分准备和绝对实力的结果。但那个林辰……他在机甲屠杀中的表现,那种近乎预知的躲避,不是训练能解释的。至少不是帝国常规军事训练能解释的。

“雷恩。”陆烬突然开口。

“元帅?”

“禁闭室那边,有异常报告吗?”

雷恩愣了一下,随即调出监控数据:“没有异常。目标一直保持静止,生命体征……有些波动,但未超出安全范围。心率偏快,体温偏低,可能是紧张或身体虚弱。”

陆烬沉默了几秒。

“继续监视。”

“是。”

***

窒息感达到了顶峰。

林辰的手指抠进墙壁接缝处,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他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呼吸,但空气进不了肺部。那种无形的墙壁在挤压他,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方向。他能感觉到它们——那些“刺痛点”,那些潜伏在星空中的致命陷阱,它们正在靠近。

越来越近。

舰队在向它们驶去。

“不……”他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踉跄着扑向舱门,手掌拍在冰冷的合金板上。

砰。

声音在狭小的禁闭室里回荡,沉闷而微弱。

“有人吗……”他嘶哑地喊,手掌继续拍打,“前面……有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外。观察窗的挡板被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出现在缝隙后——那是看守士兵的眼睛,冷漠,不耐烦。

“安静点。”士兵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闷闷的。

“前面……危险……”林辰把脸贴在观察窗上,汗水混着血污在玻璃上留下痕迹,“不能过去……有墙……看不见的墙……”

士兵嗤笑了一声。

“神经病。”挡板被重新拉上,脚步声远去。

林辰绝望地拍打舱门,手掌已经红肿,每一次拍击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但比起颅内的剧痛和空间的窒息感,这点疼痛微不足道。他能感觉到,舰队还在前进,距离那些“刺痛点”越来越近。三十公里。二十公里。十公里。

“停下……”他嘶吼,声音破碎得像砂纸摩擦,“求你们……停下……”

没有人回应。

禁闭室像一个密封的棺材,将他与外界隔绝。监控摄像头的红灯稳定闪烁,记录着他的崩溃,但不会传递他的警告。他瘫倒在门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合金,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要死了。

不是他一个人死。

是整个舰队。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意识。不是因为对帝国军队有什么感情——他只是一个流放者,帝国从未给过他任何恩惠。但那种“预感”带来的画面太清晰了:星舰撞上无形的陷阱,护盾闪烁,船体撕裂,火焰在真空中无声地绽放,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他不能……

他必须……

林辰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拳头砸向舱门。不是拍打,是砸。指骨撞击金属,发出沉闷的巨响。一下,两下,三下。鲜血从指关节渗出,在银灰色的门板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开门!”他嘶吼,“让我见元帅!让我见陆烬!”

***

雷恩刚走出舰桥,准备去后勤区确认补给清单。

他沿着主通道向前走,通道两侧的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板,头顶的照明灯发出均匀的冷白色光芒。空气里有循环系统过滤后的清新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机油和电子设备的气味——这是星舰内部特有的气息,他早已习惯。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侧面的一条通道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模糊的嘶吼。

雷恩停下脚步,眉头微皱。那是通往禁闭区的通道。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抵达暗礁区还有二十分钟。犹豫了一秒,他改变了方向,朝禁闭区走去。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

是那个流放者。

雷恩走到禁闭室外时,正好听到那句“让我见陆烬”。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但那种绝望和急切,像被困野兽的垂死挣扎。看守士兵站在门外,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

“怎么回事?”雷恩问。

士兵立刻立正:“报告副官,囚犯一直在闹。说前面有危险,让舰队停下。可能是吓疯了。”

雷恩走到观察窗前,拉开挡板。

里面的景象让他怔了一下。

林辰瘫坐在门边,背靠着舱门,头向后仰着,露出苍白的脖颈。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眼底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汗水浸湿了头发,粘在额头上,脸上混合着血污和汗渍,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关节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但最让雷恩在意的,是那双眼睛。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那双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前面……”林辰的声音微弱,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小行星带……边缘……有雷区……磁性水雷……隐形……”

雷恩的瞳孔收缩。

磁性水雷。隐形。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后背发凉。帝国海军确实装备了“幽灵”系列磁性水雷,它们不依赖常规传感器,而是通过探测舰船金属质量产生的磁场扰动来触发,并且有光学迷彩涂层,常规扫描极难发现。但这种装备理论上不应该流落到海盗手里。

除非……

“你确定?”雷恩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感觉得到……”林辰闭上眼睛,呼吸急促,“像墙……很多墙……密密麻麻……”

雷恩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对士兵说:“看好他。”说完,他快步朝舰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

舰桥。

“距离小行星带边缘,五分钟。”导航官报告。

陆烬站在指挥台前,目光锁定在全息星图上。舰队已经减速,以巡航速度接近那片稀疏的小行星带。传感器扫描结果一切正常,没有能量异常,没有金属质量异常,没有热信号异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些诡异。

“元帅。”雷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陆烬转过身。

雷恩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禁闭室那个流放者,他在警告。说小行星带边缘有隐形磁性水雷区。”

舰桥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靠近的操作员下意识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假装专注工作。但空气里的紧绷感明显增强了。

陆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着雷恩:“依据?”

“他说……他感觉得到。”雷恩的声音更低,“他的状态很糟糕,看起来像精神崩溃,但……他的描述很具体。磁性水雷。隐形。而且他提到了‘墙’,很多‘墙’。”

陆烬沉默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导航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四分钟。”

全舰官兵都在等待命令。

陆烬的目光扫过舰桥,扫过那些专注操作的控制台,扫过全息星图上平稳前进的光点,最后落在雷恩脸上。他想起审讯室里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机甲屠杀录像里那个瘦弱身影近乎预知的躲避,想起刚才雷恩报告时那句“他感觉得到”。

直觉。

运气。

还是……别的什么?

“元帅。”雷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催促,“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全舰队,紧急减速。”陆烬的声音响起,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立刻,马上。”

命令通过通讯频道瞬间传达。

“铁幕号”的引擎反向喷射,蓝色的尾焰在星空中拉出长长的轨迹。两艘护卫舰紧随其后。舰桥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晃动,惯性补偿系统迅速启动,将颠簸降到最低。

“减速完成。”引擎官报告,“当前速度,百分之十巡航速度。”

“启动高精度空间褶皱扫描。”陆烬继续说,“频率调到最大,扫描前方扇形区域,深度五十公里。”

“是!”

操作员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敲击。全息屏幕上,原本平稳的数据流开始剧烈波动,新的扫描程序启动,消耗着巨大的计算资源。舰桥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扫描完成。”传感器官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震惊,“前方……发现大量未识别物体!数量……超过两百!分布在小行星带边缘,形成密集雷区!物体特征……匹配‘幽灵’系列磁性水雷,光学迷彩涂层,常规扫描无法探测!”

舰桥里一片死寂。

然后,倒吸冷气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

两百多颗隐形磁性水雷。如果舰队以正常速度驶入,第一艘舰触发,连锁爆炸会瞬间吞没整个编队。即使有护盾,在如此密集的爆炸下,生存几率也无限接近于零。

陆烬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手,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了。

他转过身,看向雷恩:“带路。”

***

禁闭室的门滑开了。

林辰瘫坐在地上,头靠着墙壁,眼睛闭着,呼吸微弱而急促。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剧烈的头痛和窒息感消耗了最后一点力气。他能感觉到,舰队停下了。那些“刺痛点”还在前方,但距离不再缩短。

得救了吗?

他不知道。

脚步声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军靴踏在合金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通道的灯光,轮廓边缘泛着光晕。

其中一个身影蹲了下来。

陆烬。

林辰认出了那双眼睛。深灰色,像冰冷的金属,此刻正盯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水雷。”陆烬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禁闭室里格外清晰。

林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轻微点头。

“怎么感觉到的?”

“……不知道。”林辰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就是……能感觉到。像墙……很多墙……”

陆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对身后的雷恩说:“叫医疗官。给他处理伤口,注射营养剂和镇静剂。”

“是。”

陆烬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林辰。那个瘦弱的流放者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眉头紧锁,像在睡梦中依然对抗着什么。

“看好他。”陆烬对雷恩说,然后走出了禁闭室。

门重新关闭。

医疗官很快赶到,给林辰处理了手上的伤口,注射了药物。镇静剂起作用后,剧烈的头痛终于缓解,空间的窒息感也渐渐消退。林辰的意识沉入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到医疗官对雷恩低声说:“他身体很虚弱,但生命体征稳定。奇怪的是……脑波活动异常活跃,是正常人的三倍以上。”

然后是一片寂静。

***

舰桥。

全息星图上,那片雷区被清晰标注出来,密密麻麻的红点布满了原本安全的航线。技术部门已经制定了绕行路线,舰队开始缓慢转向,避开死亡陷阱。

陆烬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星空。远处,小行星带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散落的钻石。平静,美丽,却暗藏杀机。

雷恩走到他身边。

“技术部门分析,那些水雷是帝国制式装备,序列号被抹除,但生产工艺指向第三兵工厂。”雷恩低声说,“那是莫里亚蒂家族的产业。”

陆烬没有回头。

“运输舰队的遇袭,不是偶然。”他平静地说,“有人想让我死在这里。或者至少,让第七军团损失三艘主力舰。”

“您认为……”

“我认为有很多人希望我消失。”陆烬转过身,目光落在雷恩脸上,“但这次,他们失算了。”

雷恩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流放者……怎么处理?”

陆烬看向禁闭室的方向。透过层层舱壁,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苍白的脸,染血的手指,还有那双在痛苦中依然执着的眼睛。

“查他的一切。”陆烬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出生记录,基因档案,流放前的所有活动。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是。”

“另外。”陆烬停顿了一下,目光深远,“通知‘断刃’基地,准备接收一名‘特殊观察对象’。告诉杰克,给他准备一个位置。”

雷恩怔住了。

“元帅,‘幽影’部队是……”

“我知道‘幽影’是什么。”陆烬打断了他,“正因如此,他才该去那里。如果他真有价值,就让他证明。如果他没有……”陆烬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可辨。

雷恩深吸一口气:“是,我立刻安排。”

陆烬重新转向观察窗。

星空浩瀚,黑暗无垠。在那片黑暗里,有敌人,有陷阱,有无数想要他命的人。而现在,又多了一个谜——一个能感知到隐形水雷的流放者,一个身上藏着秘密的囚徒。

他救了他一命。

现在,该看看这个囚徒,到底值不值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