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时,舱内的照明还没亮起。通风管道的嗡鸣声依旧,但频率似乎快了一些,像是基地的循环系统在黎明前提高了功率。他能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金属撞击声,还有升降梯运行的嗡鸣——基地开始苏醒了。
他坐起身,膝盖的疼痛已经减轻,变成一种深层的酸胀。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听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床板很硬,睡了一夜后背有些发麻。他伸手摸到放在床头的那套旧作战服,布料粗糙冰凉。
舱门突然被推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
“所有人,三分钟内集合!”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训练场,迟到者加罚二十公里!”
光柱扫过林辰的脸,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能听到周围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金属床架吱呀作响,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已经开始穿鞋。
林辰深吸一口气,开始套上作战服。
作战服是深灰色的,布料厚实但磨损严重,肘部和膝盖处有修补过的痕迹。他系好靴子的鞋带时,注意到靴底已经磨得有些光滑。舱内的照明灯终于亮起,刺眼的白光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屠夫”巴克从对面的上铺跳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他看了林辰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但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系着自己的装备带,金属扣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辰站起身,膝盖的酸胀感还在,但已经不影响行走。他跟着其他人走出舱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声。
训练场在基地的底层。
那是一块长宽各五十米的巨大空间,地面是粗糙的合金网格,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弹痕和烧灼的痕迹,有些地方用焊接的方式修补过,留下丑陋的疤痕。天花板上悬挂着几排刺眼的照明灯,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清晰的人影。
已经有二十多个人站在场地中央。
他们穿着和林辰一样的作战服,但状态各不相同。有些人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有些人则懒散地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疲惫或麻木的表情。林辰注意到,这些人里至少有三个人的脸上有新鲜的淤青,还有一个人的手臂缠着绷带。
老杰克站在场地前方。
他今天没穿那件油腻的工装,而是换了一套深绿色的训练服,胸前挂着口哨和计时器。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目光扫过陆续到场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列队。”老杰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训练场。
人群开始移动,但动作杂乱无章。有人站到了前排,有人留在后面,队列歪歪扭扭,像一条受伤的蛇。林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还有像巴克那样充满敌意的。
老杰克没有纠正队列。
他只是等所有人都站定后,抬起数据板,开始念名字。
“巴克。”
“到。”
“雷克斯。”
“到。”
“林辰。”
林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
点名持续了三分钟。老杰克念了三十七个名字,每个人都应了到。点名结束后,他放下数据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接受为期四周的基础训练。”老杰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武器使用,战术手势,野外生存,星图导航,机甲基础操作。每天训练十二小时,没有休息日。训练不合格者,加练。连续三天不合格者,降级配给。”
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周是综合考核。考核不合格者,送回原流放地,或者……”老杰克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安排到死亡率最高的侦察任务里。”
训练场里一片寂静。
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在头顶持续。
“第一项,体能测试。”老杰克按下了计时器,“绕场二十圈,限时十五分钟。开始。”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奔跑。
林辰跟着跑起来。
第一圈还好。合金网格地面虽然粗糙,但还算平整。他能控制呼吸,保持节奏。膝盖的酸胀感在运动中逐渐减轻,被肌肉的发热感取代。
第二圈,第三圈。
他开始感觉到吃力。
E级基因评定的短板暴露无遗。他的心肺功能跟不上,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泛起铁锈味。腿部的肌肉开始发酸,每一步都变得沉重。他能听到周围其他人的脚步声——有些轻快,有些沉重,但没有人像他这样喘得厉害。
第四圈。
有人超过了他。是巴克。那个壮汉跑起来像一头冲锋的野兽,脚步沉重但节奏稳定。他从林辰身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林辰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继续奔跑。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感。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第六圈。
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腿部的肌肉在颤抖,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拔出来。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像战鼓一样急促。
周围已经有人完成了十圈。
那些人跑过他身边时,投来轻蔑或怜悯的目光。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评判比语言更伤人。
第八圈。
林辰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浸透了作战服,布料黏在皮肤上,又湿又重。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混合着训练场里金属和灰尘的气味。喉咙干得发疼,像有砂纸在摩擦。
他咬紧牙关。
不能停。
停下来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意味着陆烬看错了人。
第九圈。
他的脚步已经变成了拖行。每一步都靠意志力在支撑。膝盖的旧伤开始抗议,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没有减速,只是调整了呼吸,用更小的步伐,更快的频率。
第十圈。
计时器发出刺耳的蜂鸣。
十五分钟到了。
林辰刚好跑过起点线。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斑点。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老杰克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数据板,上面显示着每个人的圈数和时间。林辰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位——十圈,十五分钟。而第一名完成了二十一圈。
“E级体能,果然名不虚传。”老杰克的声音里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同情,只是陈述事实,“去那边休息五分钟。下一项,武器拆卸组装。”
林辰直起身,走到场地边缘。
那里有一排长凳,已经坐了几个人。他找了个空位坐下,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氯气味,但喝下去时,喉咙的灼烧感缓解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五分钟后,哨声再次响起。
“集合。”
第二项训练在训练场东侧进行。
那里摆着十几张长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拆解开的武器零件——电磁步枪的枪管、能量匣、击发装置、瞄准镜,还有一堆螺丝和弹簧。
“老式M-7电磁步枪。”老杰克拿起一支完整的步枪,动作熟练地拆解起来,“标准制式装备,边境部队用了三十年。结构简单,故障率低,但精度一般。”
他的手指在零件间快速移动,不到二十秒,一支完整的步枪就变成了一堆散件。
“拆解,组装,标准时间四十秒。”老杰克放下最后一个零件,“超过一分钟不合格。开始。”
林辰走到一张空桌前。
桌面上散落着二十多个零件,有些沾着油污,有些有磨损的痕迹。他拿起枪管,金属表面冰凉,上面刻着模糊的序列号。他能闻到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锈蚀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组装。
手指触碰到零件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不是视觉上的认知,也不是记忆中的知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他能感觉到能量匣内部电容的微弱电荷,能感觉到枪管里残留的磁场痕迹,能感觉到击发装置弹簧的张力变化。
就像水流过河床。
自然而流畅。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拿起能量匣,插入枪身,扣上卡扣。拿起枪管,旋入接口,拧紧螺丝。拿起瞄准镜,装上导轨,调节焦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高效,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三十七秒。
林辰放下组装好的步枪,按下桌上的计时器。
数字定格在37.28。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叹。
老杰克走了过来。他拿起林辰组装的那支步枪,检查了一遍。卡扣到位,螺丝紧固,瞄准镜归零。他拉动枪栓,听到清脆的机械声。
“合格。”老杰克放下步枪,看了林辰一眼,“下一个,战术手势。”
战术手势训练在训练场中央进行。
老杰克站在前面,做出各种手势——前进、停止、掩护、敌人方位、数量、危险。每个手势都要清晰、准确、迅速。
林辰学得很快。
他的观察力本就敏锐,加上那种模糊的感知能力,让他能捕捉到老杰克肌肉的细微变化,预判下一个手势的方向。别人需要看两三遍才能记住的手势,他看一遍就能模仿出来。
“左侧,三人,移动中。”老杰克做出一个复杂的手势。
林辰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手指的角度,手臂的高度,手掌的朝向,分毫不差。
老杰克停顿了一下。
他盯着林辰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下一个手势。
训练持续到中午。
哨声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林辰的作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他能感觉到肌肉的酸痛,尤其是手臂和肩膀,因为反复练习手势而僵硬。
午餐在训练场旁边的食堂进行。
那是一个简陋的空间,摆着十几张长桌和长凳。食物是标准配给——压缩营养膏、合成蛋白质块、维生素片,还有一杯浑浊的饮用水。
林辰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撕开营养膏的包装,膏体是灰绿色的,散发着人工香精和化学添加剂混合的气味。他咬了一口,口感像潮湿的沙子,在嘴里慢慢化开,留下苦涩的余味。
周围的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深渊试炼’的名额下来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几个?”另一个人问。
“三个。整个第七军团,就三个名额。”
“死亡率多少来着?”
“去年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刀疤男咬了一口蛋白质块,咀嚼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五十个人参加,活下来一个。那一个现在在总参谋部,少校军衔。”
“妈的,用命换前程。”
“不然呢?你以为我们这种人,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林辰低下头,慢慢吃着营养膏。
深渊试炼。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进他的意识里。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死亡率,五十个人活一个。用命换前程,用血换军衔。
陆烬说的“机会”,就是这个吗?
午餐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哨声再次响起时,林辰站起身,把空包装扔进回收桶。下午的训练是野外生存理论,在基地的教室进行。
教室很小,只能容纳二十个人。
老杰克站在讲台前,数据板连接着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星球的生态环境图——辐射荒漠、酸性沼泽、极寒冰原、高温熔岩区。
“生存的第一原则,是识别危险。”老杰克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第二原则,是规避危险。第三原则,才是对抗危险。”
他切换图片。
屏幕上出现一种多足节肢动物,体长超过两米,甲壳呈暗红色,口器里布满锯齿状的尖牙。
“卡利班星系的‘血蜈蚣’。”老杰克说,“群居,杂食,攻击性强。弱点在第三节和第四节甲壳的连接处,那里有神经节。用高爆弹或者能量武器攻击那个位置,可以一击致命。”
林辰盯着屏幕。
他能感觉到教室里弥漫的压抑气氛。有些人认真做着笔记,有些人眼神空洞,有些人则露出恐惧或麻木的表情。
这些知识,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
而他们这些人,可能很快就会成为这些知识新的注脚。
理论课结束后,老杰克叫住了林辰。
“你,跟我来。”
林辰跟着老杰克走出教室,穿过几条走廊,来到基地的维修工坊。
工坊很大,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接烟尘和金属高温加热后的气味。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损坏的。地面散落着金属碎屑和油渍,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老杰克走到一个工作台前。
台子上放着一堆武器零件,都是磨损严重的旧货——枪管变形,能量匣漏液,瞄准镜碎裂,击发装置锈死。
“这些,今天之内维护好。”老杰克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工具在那边,标准在墙上。不合格的,重做。”
林辰看着那堆零件。
至少有二十件,每一件都需要仔细检查、清洁、修复或更换部件。工作量很大,而且时间紧迫。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老杰克离开了工坊。
林辰走到工具墙前,取下需要的工具——螺丝刀、扳手、镊子、清洁刷、润滑油。他把工具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开始分类零件。
枪管归一类,能量匣归一类,机械部件归一类。
分类完成后,他拿起第一支枪管。
这是一支M-7的枪管,但明显经历过高温灼烧,表面有扭曲的痕迹。他用手摸了摸,金属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变色。他拿起内窥镜,伸进枪管内部。
镜头上显示的画面让他皱起了眉。
膛线磨损严重,有些地方已经磨平。内壁有细微的裂纹,从膛室一直延伸到枪口。这种枪管,已经达不到精度要求,应该报废。
但老杰克让他维护。
林辰放下枪管,拿起第二件——一个能量匣。
匣体表面有凹陷,可能是被重物砸过。他打开检测仪,连接能量匣的接口。屏幕上显示电容容量只剩下标准的百分之三十七,而且输出不稳定,波动幅度超过允许值的两倍。
也是废品。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林辰检查了所有零件,发现没有一件是完好的。要么磨损过度,要么损坏严重,要么根本就是战场上捡回来的残骸。
这不是维护。
这是测试。
林辰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他先处理枪管。扭曲的部分无法修复,但内壁的裂纹可以用纳米焊接填补。他打开焊接机,调整参数,让细小的纳米机器人进入枪管内部,在裂纹处沉积金属材料。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纳米机器人很小,移动缓慢,而且对温度敏感。太高会损伤枪管基材,太低则焊接不牢固。林辰盯着监控屏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微调,让温度保持在临界值以下。
他能感觉到枪管内部能量的流动。
不是仪器显示的数据,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纳米机器人移动时产生的微弱电场,金属沉积时释放的热量,裂纹边缘的应力变化。
就像看着水流修复河床。
自然而流畅。
二十分钟后,焊接完成。
林辰再次使用内窥镜检查,裂纹已经消失,内壁光滑平整。虽然膛线磨损无法修复,但至少保证了结构完整。
接下来是能量匣。
电容容量无法提升,但输出稳定性可以改善。他拆开匣体,取出电路板。板子上有烧蚀的痕迹,几个电容已经鼓包。他更换了损坏的元件,重新焊接了松动的接点。
然后是最复杂的一件——一支老式电磁步枪的完整拆解件。
这支枪的年龄可能比林辰还大。枪身有十几处修补痕迹,螺丝孔滑丝,导轨变形,击发装置的弹簧已经失去弹性。更麻烦的是,能量回路上有一个隐性故障。
林辰在组装时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上的异常,也不是仪器检测出的问题,而是一种“阻塞感”。就像水流遇到暗礁,能量在某个节点会突然衰减,然后恢复正常。
这种故障很难发现。
因为它间歇性出现,而且幅度很小,不影响武器基本功能。但在实战中,一次能量衰减可能导致射击偏差,或者关键时刻哑火。
林辰把步枪完全拆解。
他把所有零件摊开在工作台上,然后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触摸能量回路的导线。
感知延伸出去。
他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路径——从能量匣出发,经过稳压器,进入脉冲发生器,再通过导线圈,最后到达枪管。大部分路径畅通无阻,但在脉冲发生器和导线圈之间的连接点上,有一个微小的阻抗突变。
就是这里。
林辰睁开眼睛,拿起放大镜。
连接点看起来正常。焊点饱满,没有虚焊,导线也没有破损。但当他用万用表测量时,发现电阻值比标准高了百分之零点三。
百分之零点三。
仪器可能认为这是正常波动。
但林辰知道不是。
他拿起烙铁,加热连接点。焊锡融化后,他用镊子轻轻拨开导线,看到下面的情况——导线绝缘层有细微的碳化痕迹,可能是长期高温工作导致的。
他剪掉这一段导线,重新焊接。
完成后,再次测量。
电阻值恢复正常。
林辰继续组装步枪。这一次,能量流动变得顺畅,那种阻塞感消失了。他把所有零件组装好,拉动枪栓,听到清脆的机械声,按下测试按钮,能量读数稳定在标准值。
他放下步枪,看了看时间。
下午五点。
工坊的门被推开。
老杰克走了进来。他先扫了一眼工作台,看到所有零件都已经维护完成,整齐地排列在台面上。然后他走到那支老式电磁步枪前,拿起检测仪。
他测试了三次。
每次读数都稳定。
老杰克放下检测仪,拿起步枪,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枪身上移动,触摸每一个焊接点,每一个螺丝,每一个接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脉冲发生器和导线圈的连接点上。
那里有新的焊锡痕迹。
老杰克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辰。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林辰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认可,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审视——像地质学家发现了一种新的矿物,像天文学家观测到一颗异常的恒星。
老杰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放下步枪,走到工具墙前,取下一套新的维护工具——更精密,更齐全,保养得更好。
他把工具放在林辰面前。
“明天开始,你负责维护‘幽影’的所有精密仪器。”老杰克的声音依旧平淡,“包括战术目镜,通讯器,环境传感器。标准在数据板里,自己看。”
林辰点了点头。
老杰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晚饭后,去图书馆。三层,军事理论区。把《边境星域生态威胁图谱》看完。”
然后他走了。
工坊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
他收拾好工具,把维护好的零件放到指定区域。然后他离开工坊,走向食堂。
晚餐和午餐一样简陋。
但今天,林辰吃得慢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轻蔑或敌意,而是多了几分复杂。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巴克坐在远处,盯着他看了很久,但最终没有过来。
晚餐后,林辰按照老杰克的指示,来到基地图书馆。
图书馆在三层,面积不大,但藏书丰富。军事理论区在角落,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手册、图谱、战例分析。空气中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林辰找到《边境星域生态威胁图谱》。
那是一本厚重的纸质书,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他翻开书页,纸张泛黄,有些地方有污渍或水痕。
他开始阅读。
书里记录了三百多种危险生物,两百多种有毒植物,一百多种极端环境。每一种都有详细的描述——外观特征,生活习性,攻击方式,弱点,应对策略。
文字冰冷,插图清晰。
但林辰知道,每一页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他读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兴趣,而是因为生存。这些知识,可能某一天会救他的命。就像今天维护步枪时,那种对能量回路的感知,让他在不可能中发现故障。
星灵族的天赋。
他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能做什么,有什么代价。但至少现在,它有用。
阅读持续到晚上十点。
图书馆的闭馆提示音响起时,林辰合上书。他把书放回书架,然后离开图书馆,走向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训练场时,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场地空荡荡的,照明灯已经关闭,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地面上还留着白天的汗渍和脚印,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明天,训练还会继续。
后天,大后天,每一天。
直到四周结束,直到综合考核,直到……深渊试炼。
林辰回到七号舱。
舱内已经有人睡了,发出沉重的鼾声。有人还在低声交谈,声音模糊不清。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脱下作战服,换上睡觉用的旧T恤。
布料粗糙,但至少干燥。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的画面——奔跑时肺部的灼痛,组装武器时手指的流畅,维护步枪时感知到的能量阻塞,还有老杰克最后那个深长的眼神。
以及,食堂里听到的对话。
深渊试炼。
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死亡率。
五十个人活一个。
林辰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通风管道的嗡鸣声还在继续,像遥远星系的低语,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他不知道自己的天赋能带他走多远。
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考核。
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参加试炼。
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但他知道,没有退路。
他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清空思绪。肌肉的酸痛,膝盖的旧伤,喉咙的干涩,肺部的灼痛——所有这些,都变成背景噪音,慢慢淡去。
他需要睡眠。
需要体力。
需要为明天做准备。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陆烬的眼睛,不是老杰克的眼神,不是巴克的敌意。
而是一行数字。
98.7%。
像一道锈蚀的刀锋,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