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回到驻地时,大部分队员已经起床,洗漱区传来哗啦的水声和含糊的交谈。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坐下,看着窗外。
暗红色的天空下,基地的灯光陆续亮起,像一颗颗钉在荒原上的钉子。
他抬起手腕,看着终端上的时间。
上午八点十七分。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五小时四十三分钟。
距离他再次见到那个人,还有五小时四十三分钟。
林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因为从明天开始,就没有休息日了。
从明天开始,是地狱。
而今天下午,是地狱开始前,最后一道门。
***
时间在呼吸间缓慢流淌。
林辰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清醒。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脑海里反复演练着下午可能发生的对话,预演着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回答。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亮,暗红色褪去,变成一种浑浊的橙黄。基地的广播开始播放晨间通告,机械的女声在走廊里回荡。
十一点。
林辰起身,走进洗漱区。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很亮,像两点燃烧的余烬。
他换了套相对干净的作战服——不是标准配发的那套,而是他从流放营带出来的旧衣服,洗得发白,但还算整齐。
十二点。
食堂开放。
林辰走进去,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合成蛋白质的焦糊味,营养膏的甜腻,消毒水的刺鼻。他打了份标准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金属餐盘里的食物呈灰褐色,质地像凝固的泥浆。
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下去。
味道不重要。
能量才重要。
下午一点。
林辰离开食堂,走向三号楼。
基地的道路很宽,地面是粗糙的合金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回响。两侧的建筑高耸,外墙覆盖着厚重的防护层,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和烧灼痕迹。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冥王星-γ特有的气味——硫磺、金属、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
三号楼是基地的指挥中枢。
林辰在门前停下。
门口的扫描仪亮起红光,从他的脸上扫过,然后是胸前的身份牌。电子音响起:“身份确认。林辰,‘幽影’侦察突击队预备成员。通行权限:B级。准许进入。”
厚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吸音材料,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发出柔和而均匀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还有某种高级清洁剂的气息。
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
湿度百分之四十五。
一切都精确得像手术室。
林辰走向电梯。
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他的身影——瘦削,苍白,穿着洗旧的作战服,站在这个光洁明亮的环境里,像个误入的幽灵。
他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1,2,3……
上升的过程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机械嗡鸣。林辰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调整呼吸,让心跳平复。
电梯门打开。
顶层。
走廊更宽,更高。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帝国历届元帅的肖像,每一幅都装在精致的画框里,画中人身着华丽的军礼服,胸前挂满勋章,眼神威严。
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
深褐色,表面有细腻的木纹,门把手上雕刻着帝国鹰徽。
林辰走到门前。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却在他碰到之前自动打开了。
里面是陆烬的办公室。
很大。
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基地的全景,远处是荒芜的平原和暗红色的天空。室内光线充足,但很柔和,来自隐藏在天花板边缘的灯带。
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左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纸质书和资料盒。右侧是战术沙盘和星图投影仪,此刻处于关闭状态。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
黑檀木材质,表面光滑如镜。
陆烬坐在桌后。
他穿着深蓝色的常服,没有佩戴勋章,但肩章上的元帅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深黑色的眼睛看向林辰。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
林辰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拍。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陆烬的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颌线锋利得像刀。
“进来。”陆烬说。
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
林辰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地毯很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远处传来基地的机械运转声,低沉而遥远。
他走到办公桌前,停下。
距离陆烬大约三米。
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陆烬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坐。”他说。
林辰看向旁边。
那里有一把椅子。
实木材质,和办公桌是同一套。他走过去,坐下。椅垫很硬,但支撑性很好。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巨大的办公桌。
窗外,一架运输舰缓缓降落,引擎的轰鸣透过隔音玻璃传来,变成沉闷的震动。
“老杰克说,你想参加‘深渊试炼’。”陆烬开口。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直接切入核心。
林辰点头:“是。”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短,但分量很重。
林辰看着陆烬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性能,或者一个战术方案的可行性。
他需要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能说服对方的答案。
“我想活下去。”林辰说,“以自由的身份活下去。”
陆烬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心跳的倒计时。
“你知道试炼的死亡率。”陆烬说。
“99.6%。”林辰回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想去?”
林辰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运输舰已经停稳,舱门打开,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员开始卸货。他们的动作很机械,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因为留在‘幽影’,死亡率是100%。”林辰说,“只是时间问题。”
陆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容。
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很清醒。”他说。
“我必须清醒。”
空气再次安静。
陆烬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看了几行,然后抬起眼睛。
“‘幽影’的成员,没有固定推荐名额。”他说,“按照规定,参加‘深渊试炼’需要军团级以上指挥官的特殊推荐,并且要通过三重预审。”
林辰等着。
他知道还有下文。
“我可以给你推荐。”陆烬继续说,“但这件事会面临巨大阻力。保守派不会允许一个流放者获得这种机会,ISS更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他们会质疑你的忠诚,质疑你的能力,质疑你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现实。
“他们会说,这是浪费资源。”陆烬说,“会说这是对帝国制度的亵渎。会说,我是在用元帅的特权,为一个可疑分子铺路。”
林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感觉到了。
那种无形的压力,来自整个帝国的体制,来自那些看不见的敌人,来自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所以,”陆烬放下文件,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去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的眼睛直视林辰。
“我需要你证明,你的价值,远超你带来的‘麻烦’。”
林辰的呼吸变慢了。
他听懂了。
交易。
这是一场交易。
“怎么证明?”他问。
陆烬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数据芯片,放在桌面上,推到林辰面前。
芯片是银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边境巡逻侦察任务。”陆烬说,“目标星域:NGC-4472边缘区。任务目标:摸清‘深红之刃’海盗团一支分舰队的活动规律,获取他们的巡逻路线、补给点、以及可能的藏身基地坐标。”
林辰拿起芯片。
金属的触感冰凉。
“这支分舰队最近三个月频繁骚扰帝国商路。”陆烬继续说,“击沉了七艘民用运输船,劫持了超过两百名平民。帝国海军组织了三次围剿,但每次都扑空。他们像幽灵一样,出现,袭击,然后消失。”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林辰将芯片握在手心。
“任务危险系数极高。”陆烬说,“目标星域是未完全测绘的宙域,空间环境复杂,有大量小行星带和电磁干扰区。‘深红之刃’的成员都是亡命徒,装备精良,战术狡猾。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ISS的人可能会‘关注’这次任务。如果他们发现你在其中,不排除会采取某些‘行动’,来验证他们的怀疑。”
林辰抬起头。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故意泄露情报?”
“或者制造‘意外’。”陆烬说,“在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一些。
陆烬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像两个黑洞,吞噬所有情绪。
“如果你能完成这个任务,”他说,“带回有价值的情报,并且活着回来。那么,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动用元帅权限,为你争取一个试炼名额。”
他身体向后靠。
“这就是交易。”
林辰看着手里的芯片。
银色的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那些数字——99.6%,3人,特赦,公民身份。
想起流放营里暗无天日的日子。
想起老杰克说的“地狱”。
想起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
“我接受。”
声音很平静,没有犹豫。
陆烬看着他。
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中缓慢流逝。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重了,雪松的香气混合着纸张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张力。
“你不问任务细节?”陆烬说。
“芯片里有。”林辰说。
“不问队伍配置?”
“你会安排。”
“不问逃生方案?”
“如果有的话。”
陆烬的嘴角再次动了一下。
这次,林辰确定,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你很特别,林辰。”陆烬说。
“我只是没有选择。”林辰回答。
陆烬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辰,看向窗外的基地。阳光从他的肩头洒下,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任务在三天后出发。”他说,“你会加入‘幽影’的一支精锐小队,乘坐伪装成民用货船的小型侦察舰。队长是雷克斯,一个老兵,他会在路上告诉你具体行动方案。”
林辰也站起身。
“明白。”
陆烬转过身。
他走回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辰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林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涤剂气味,能看清他军服上每一道熨烫的折痕。
“记住一件事。”陆烬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发出。
“这次任务,不仅是证明你的价值。”他说,“也是证明我的判断。如果我推荐的人死在边境,或者带回一堆垃圾情报,那么,我在元老院面前的话语权,会进一步削弱。”
他的眼睛盯着林辰。
“所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辰点头。
“我明白。”
陆烬伸出手。
不是要握手。
而是拍了拍林辰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手掌的温度透过作战服传来,很烫。
“记住,”陆烬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要你活着回来。”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
“这是命令。”
林辰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向陆烬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此刻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暴烈的专注。
像在说:你必须活着。
必须。
“是。”林辰说。
声音有些哑。
陆烬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他重新坐下,拿起之前那份文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可以走了。”他说,没有抬头,“芯片里的资料,今晚之前看完。明天开始,老杰克会给你做突击训练。三天后,凌晨四点,三号停机坪集合。”
“是。”
林辰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辰。”
林辰回头。
陆烬依旧低着头看文件,但声音很清晰:
“别让我失望。”
林辰握紧了门把手。
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不会。”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很亮,照得他眼睛发花。他走了几步,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胸腔里的心跳很快,很重。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里的银色芯片。
表面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的眼睛。
交易达成了。
用一次边境侦察任务,换一个“深渊试炼”的名额。
用生命去赌一个机会。
用鲜血去证明价值。
林辰将芯片握紧。
金属的边缘刺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需要这个痛感。
需要这个提醒。
提醒他,这条路没有退路。
提醒他,必须活着回来。
因为有人下了命令。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来。
林辰睁开眼睛,走向电梯。
窗外的天空,暗红色更深了。
像血。
也像火焰。
而他将走进那片火焰。
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