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悬浮担架载着林辰穿过走廊，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嗡鸣。头顶的照明灯一盏盏掠过，在闭着的眼睑上投下明暗交替的红影。耳边传来医疗人员的简短对话：“生命体征稳定了。”“注射营养剂，监测脑波活动。”林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最后的感觉是担架被推进某个房间，温度适宜的空气包裹全身，然后是一针冰凉的注射。意识沉入深海之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银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勾勒出古老的轨迹。
***
黑暗持续了很久。
林辰在黑暗中漂浮，意识像碎片一样散落。他看见星灵族的城市——那些由晶体和光构成的建筑，悬浮在无重力的虚空。他看见无数银色的身影在建筑间穿梭，他们交流时没有声音，只有光波的涟漪。然后，他看见火焰。人类的战舰像蝗虫般涌来，炮火撕裂晶体，光波变成尖叫。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银色的长发在爆炸的气流中飞舞，那双眼睛回头看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活下去。”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医疗仪器的滴滴声。鼻腔里是消毒水和营养液混合的味道。他试着移动手指，关节传来酸涩的疼痛，但还能动。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自己躺在医疗中心的病房里，身上连着各种监测线缆。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基地的防护罩在远处投下淡淡的能量涟漪。
门滑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疗官走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他看见林辰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
“你醒了。”医疗官的声音很平静，“感觉怎么样？”
林辰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医疗官从床头柜拿起水杯，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
“我……昏迷了多久？”林辰的声音嘶哑。
“两天。”医疗官检查着监测数据，“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了。你的身体严重透支，肌肉组织多处撕裂，内脏有轻微出血，但都没有永久性损伤。基因修复剂已经生效，再休养几天就能恢复行动能力。”
林辰闭上眼睛，回忆涌上来。训练舱。机器人。失重。幻觉。
“老杰克呢？”
“杰克军士长把你送来后就离开了。”医疗官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他留了话——让你好好休息，别急着找死。”
典型的杰克式关心。
医疗官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病房。林辰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旋转。他试着集中精神，感受周围的环境。
训练舱里的那种感知又出现了。
不是幻觉，是某种……延伸。他能“感觉”到隔壁病房里病人的呼吸节奏，能“感觉”到走廊尽头电梯的运转，能“感觉”到基地深处某个引擎的震动频率。这些信息不是通过听觉或触觉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像水面下的暗流。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下，血管微微跳动。他闭上眼睛，试着去“看”那些银色的光点。
没有反应。
他再试一次，集中全部注意力。
还是没有。
看来这种能力不是随时都能触发的。林辰放下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庆幸自己还活着，通过了那个该死的测试。另一方面，他对自己身体里隐藏的东西感到不安——那些幻觉，那些记忆碎片，到底是什么？
***
第三天早上，医疗官宣布林辰可以下床活动了。
“仅限于基地内部，不能出外勤，不能进行剧烈运动。”医疗官严肃地说，“每天需要回来接受一次检查。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别逞强。”
林辰点点头，换上基地发的普通作训服。衣服是深蓝色的，布料粗糙但结实。他走出医疗中心，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基地的空气带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传来的食物香气。走廊里人来人往，士兵们穿着整齐的制服，步伐匆忙。没有人多看林辰一眼——在“幽影”部队，重伤后恢复的人太多了，不值得关注。
林辰按照指示牌的指引，朝基地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位于生活区的三层，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五十平方米。墙壁是金属灰色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整齐排列着数据板和纸质书籍。房间中央有几张阅读桌，桌面上嵌着显示屏。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
只有两个人在里面——一个年轻的技术军士趴在桌上睡觉，另一个中年士兵在书架前翻找着什么。
林辰走到检索终端前，输入关键词：“深渊试炼”。
屏幕闪烁，跳出几条结果。他点开第一条：
**《帝国军事考核标准（修订版）》**
**章节：特殊考核项目**
**深渊试炼：面向E级至C级评定者的晋升考核，通过者可获得正式军衔。考核地点：未公开。考核内容：未公开。通过率：历史平均3.7%。死亡率：历史平均96.2%。备注：本考核每年举行一次，参与者需由直属长官推荐。**
信息少得可怜。
林辰又输入“沉默坟场”。
这次结果更少，只有一条：
**《银河系星域分类指南（帝国版）》**
**章节：危险星域**
**沉默坟场：位于猎户座旋臂边缘的未开发星域，编号OR-7。特征：空间结构不稳定，存在大量异常重力井和辐射区。历史记录：该星域曾有三个勘探队失踪，无生还者报告。帝国科学院建议：非必要不进入。**
他点开这条记录，发现内容只有短短三页，大部分是星图坐标和辐射读数表，没有任何实质性信息。关于星域内部的情况、可能存在的危险、或者为什么叫“沉默坟场”，只字未提。
林辰皱起眉头。这不对劲。就算是危险星域，帝国也应该有更详细的勘探报告，至少会有一些理论推测。这种程度的空白，更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信息。
他关掉终端，走到书架前，想找找有没有更古老的资料。书架上的标签分类很细：军事理论、星舰工程、外星生物学、历史档案……他在历史档案区停下，手指划过一排排数据板。
大部分数据板都是关于帝国近三百年的历史，重点是军事扩张和科技发展。关于更早的时期，尤其是人类刚进入星际殖民时代的那段历史，记录很少。林辰抽出一块标注“上古文明研究”的数据板，插入阅读桌的接口。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目录。条目很多，但大部分后面都标注着“权限不足”或“数据损坏”。他翻了几页，看到一个标题：
**《星灵族文明遗迹调查报告（残卷）》**
心跳突然加速。
林辰点开条目，屏幕显示出一段模糊的文字：
**“……该文明于盖亚历前约1200年达到技术巅峰，其建筑风格以晶体结构和光能利用为特征。根据现有遗迹推测，星灵族个体可能具备某种群体意识连接能力，但其具体生理结构和社会形态已不可考。该文明于盖亚历前约800年突然消失，原因未知。帝国科学院假设：可能遭遇未知宇宙灾害或内部崩溃……”**
下面附了几张图片，但分辨率极低，只能看出一些几何形状的轮廓。林辰盯着那些模糊的影像，试图和自己幻觉中的城市对比。太模糊了，无法确认。
他关掉数据板，放回书架。手指在离开时微微颤抖。
“找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辰转过身，看见那个原本在睡觉的技术军士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看着他。军士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制服皱巴巴的。
“随便看看。”林辰说。
“哦。”军士打了个哈欠，“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
“算是吧。”
“我叫汤姆，第七军团技术支援部的。”汤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破图书馆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公开信息。真正有意思的东西都在加密数据库里，咱们这种级别看不了。”
林辰点点头，装作随意地问：“你对‘沉默坟场’有了解吗？”
汤姆的表情变了变。
“你问那个鬼地方干嘛？”
“好奇。”林辰说，“刚才看到资料，说那里很危险。”
“何止危险。”汤姆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我跟你讲，上个月我们部门接到任务，去维护边境监测站的设备。那个监测站就在沉默坟场外围，负责监控空间读数。”
林辰保持平静：“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最近三个月，沉默坟场内部的空间波动异常活跃。”汤姆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普通的不稳定，是那种……有规律的波动。像心跳一样，每隔七十二小时一次，每次持续八分钟。我们上报了，结果上面回话说，是自然现象，让我们别管。”
“自然现象？”
“狗屁自然现象。”汤姆撇撇嘴，“我在技术部干了三年，什么样的空间读数没见过？那种规律的波动，绝对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但上面既然这么说了，我们也不敢多问。反正那鬼地方没人去，爱咋咋地。”
林辰记下了这个信息。规律的波动，像心跳。这让他想起训练舱里感知到的能量流动，那种有节奏的脉动。
“监测站还在运行吗？”
“还在，但人手减了一半。”汤姆说，“上面说资源紧张，调走了一批人。现在那里就剩几个值班的，每天混日子。要我说，迟早得出事。”
正说着，图书馆的门滑开了。那个中年士兵拿着几块数据板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径直离开了。
汤姆看了看时间：“我得去值班了。兄弟，劝你一句，别对沉默坟场太好奇。那地方邪门，知道太多没好处。”
“谢谢。”林辰说。
汤姆摆摆手，也离开了图书馆。
房间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基地。训练场上，一队士兵正在跑步，口号声隐约传来。远处，几架运输机正在起降，引擎的轰鸣声像低沉的雷声。
他想起汤姆的话。规律的波动。上面压下的报告。减半的人手。
这不正常。
***
夜晚降临。
基地的照明系统切换到夜间模式，光线变得柔和。林辰吃过晚饭，在生活区转了一圈，然后不知不觉走到了观景台。
观景台位于基地顶层，是一个半圆形的透明穹顶。从这里可以看见完整的星空——没有大气层的遮挡，星辰清晰得像是镶嵌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远处，一颗气态巨行星悬浮在虚空中，表面的风暴云缓缓旋转，呈现出暗红色和橙色的条纹。
林辰走到穹顶边缘，手扶在栏杆上。栏杆是金属的，触感冰凉。他抬起头，望着星空。
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有些已经被帝国征服，有些还在抵抗，有些则完全未知。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个人的生命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他想起自己从流放星球走到这里的经历，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还活着的人。
然后，他想起了陆烬。
那个把他从垃圾星带出来的元帅。那个给他机会，又把他扔进地狱的人。那个站在权力顶端，却愿意为一个流放者承担风险的人。
林辰不知道陆烬到底在想什么。是为了利用他的能力？还是真的有某种……别的感情？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变强，需要通过深渊试炼，需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考虑其他。
星空很安静。
太安静了。
林辰闭上眼睛，试着再次感知。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只是放松，让意识自然延伸。慢慢地，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训练舱里的强烈爆发，而是细微的流淌。他能感觉到星辰之间的引力线，像一张巨大的网。他能感觉到远处恒星的能量辐射，像温暖的呼吸。他能感觉到空间本身的褶皱，像水面的波纹。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在沉默坟场的方向，空间确实在波动。不是汤姆说的那种规律心跳，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多个源头在同时振动，彼此干扰，形成混乱的涟漪。这种波动很微弱，如果不是他集中注意力，根本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林辰睁开眼睛，眉头紧皱。这到底是什么？自然现象？还是……
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从观景台入口的方向传来。
林辰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同一片星空。
空气里只有观景台通风系统的低鸣，还有远处基地发电机的震动。星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淡蓝色的光晕。林辰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防护罩能量场散发的气味。
过了很久，身后的人终于开口：
“星空很美，不是吗？”
陆烬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观景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辰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
“但它也很残酷。”陆烬继续说，“每一点星光，都可能是一个文明的坟墓。我们看到的，是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前发出的光。那些星星本身，可能早就熄灭了。”
林辰终于转过身。
陆烬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星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军帽，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他的眼睛看着星空，眼神很深，像要把整个银河装进去。
“元帅。”林辰说。
陆烬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
“老杰克的测试报告我看了。”陆烬说，“他说你差点死在里面，但最后关头……做出了异常反应。”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反应？”
“你破坏了训练舱的系统。”陆烬走近一步，星光完全照亮他的脸，“在完全黑暗、失重、缺氧的环境下，你准确地找到了氧气阀门的控制线路，切断了三根电线。老杰克说，那三根电线隐藏在墙壁内部，没有任何外部标识。你是怎么知道的？”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林辰感觉到陆烬的目光像实质一样压在身上。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不能暴露真相。
“我不知道。”他说，“当时……我只是凭感觉。觉得那里可能是弱点。”
“凭感觉。”陆烬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
陆烬看了他很久。星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遥远的火焰。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星空。
“有时候，感觉比知识更可靠。”他说，“尤其是在绝境里。”
林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只有星空，现在多了一个人。一个强大、复杂、难以理解的人。
陆烬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叫‘沉默坟场’吗？”
林辰摇头。
“因为所有进去的人，都没有再发出过信号。”陆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失踪，不是失联，是彻底的沉默。连求救信号都没有。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声都不留下。”
林辰想起那些规律的波动，那些被压下的报告。
“那里到底有什么？”
陆烬转过头，看着他。星光下，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但那不是笑容。
“这正是你需要去弄清楚的。”他说，“深渊试炼的场地，就在沉默坟场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