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警报声撕裂了基地的宁静。
林辰睁开眼睛，看见病房的天花板在自动照明系统下泛着冷白的光。监测仪器已经停止工作，数据线从手臂上脱落，留下几个微小的针孔痕迹。他坐起身，感觉肌肉传来轻微的酸痛——这是过去一个月高强度恢复训练留下的印记。
一个月。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金属地板传来的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作战服——深灰色，没有任何军衔标识，只有左臂上印着“幽影”部队的徽章：一只被锁链束缚的鹰。
林辰穿上作战服。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系好腰带，检查了每个口袋：能量棒、净水片、基础医疗包、数据板，还有那个贴身存放的微型通讯器。金属片贴着胸口，像第二颗心脏。
门开了。
老杰克站在门口，穿着同样的深灰色作战服，但左臂上有三道银色条纹。他手里提着一个军用背包，眼神像往常一样严厉。
“时间到了。”老杰克说，声音沙哑。
林辰接过背包。重量比他预想的要沉，里面除了标准装备，还有几样额外的东西：一把高频振动匕首，三枚烟雾弹，一小瓶军用兴奋剂。他抬起头，看见老杰克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还没完全愈合。
“训练区的事故？”林辰问。
老杰克摸了摸伤疤，嘴角扯了一下：“上周的实弹演习。有个蠢货把爆破当量算错了。”
两人走出医疗中心。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动清洁机器人在墙角移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消毒水的味道依然浓烈，但混入了另一种气味——金属、机油，还有某种即将出发的紧张感。
他们穿过三道安全门，来到基地的空港区。
巨大的穹顶下，停泊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舰船。空气里弥漫着离子引擎预热时特有的臭氧味，还有液压系统泄压的嘶嘶声。远处，一艘中型运输舰正在装载物资，机械臂将密封货箱送入船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空港边缘，“幽影”部队的成员已经聚集在那里。
大约三十个人，穿着和林辰一样的深灰色作战服，但每个人的状态都不同。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反复检查装备。林辰走近时，几十道目光同时投向他。
那些目光很复杂。
角落里的一个高个子男人——林辰记得他叫马库斯，基因评级C+，擅长近身格斗——投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马库斯的右手在三个月前的任务中被炸断，现在装的是军用义肢，金属手指在无意识地开合，发出细微的齿轮转动声。
另一边，一个短发女人——代号“夜莺”，侦察专家——只是淡淡地瞥了林辰一眼，就继续擦拭她的狙击步枪。她的眼神里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
但也有不同的目光。
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朝林辰点了点头。林辰记得他，训练时这个士兵总是最后一个离开靶场，手指因为长时间扣动扳机而磨出了血泡。他叫艾利克斯，来自某个边境殖民星球，父母都在海盗袭击中丧生。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代号“铁砧”，重火力手。他朝林辰举起水壶，做了个“祝你好运”的口型。铁砧的左眼是义眼，红色的光学镜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老杰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辰。
空港的广播开始播放登舰通知，机械的女声在穹顶下回荡：“TC-77运输舰，目的地：试炼中转站阿尔法。所有试炼者请在十分钟内登舰。重复，TC-77运输舰...”
“就送到这里。”老杰克说。
林辰点点头。他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感觉到里面的装备随着动作轻微晃动。空气里的臭氧味更浓了，混合着人体汗液和金属摩擦产生的微热气息。
老杰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开口：“那个通讯器。”
林辰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只能用一次。”老杰克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元帅的命令是，除非确定会死，否则不要用。用了，就意味着你放弃了试炼，也放弃了他给你的一切。”
林辰的手指收紧，隔着布料感觉到通讯器坚硬的边缘。
“我明白。”他说。
老杰克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只有掌心大小。他塞进林辰手里，动作很快，几乎像是偷窃。
“这是什么？”林辰问。
“别问。”老杰克说，“上了运输舰再看。别让任何人看见。”
金属盒很轻，表面冰凉，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林辰把它塞进作战服的内袋，感觉到它和通讯器贴在一起，两种不同的温度在皮肤上交织。
远处，运输舰的舱门打开了。一道斜坡从船舱延伸出来，落在空港地面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军官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核对名单。
“幽影”的成员开始移动。
马库斯第一个走过去，金属义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夜莺跟在他身后，狙击步枪背在背上，枪管用防尘布包裹着。铁砧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向运输舰。
林辰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的臭氧味刺激着鼻腔，混合着远处引擎预热时产生的热浪。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作战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远处机械臂装载货物的撞击声。
他迈出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地面传来的震动通过鞋底传到身体里。空港的灯光在头顶排列成整齐的线条，像某种仪式的通道。周围的其他试炼者也在移动，脚步声杂乱，呼吸声急促。
走到一半时，老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辰。”
林辰停下，转身。
老杰克站在十米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过空港的嘈杂：
“别死了。”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祝福，只是一个陈述，一个命令。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向运输舰。
舱门口的军官核对他的名字，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绿色的指示灯亮起，发出短促的蜂鸣声。军官抬起头看了林辰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审视，然后挥了挥手：“进去。找空位坐好，系好安全带。跃迁前二十分钟会有广播通知。”
林辰走进船舱。
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狭窄。两排金属座椅沿着舱壁排列，中间是狭窄的过道。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但舱内依然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人体汗味、金属味，还有某种压抑的紧张感。
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
马库斯坐在靠前的位置，闭着眼睛，金属义肢放在膝盖上。夜莺坐在他斜对面，正在检查数据板。铁砧和艾利克斯坐在中间排，低声交谈着什么。林辰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座椅的金属表面冰凉，透过作战服传到皮肤。安全带是简单的三点式，扣环有些磨损。林辰系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松紧度，然后看向舷窗。
窗外，空港的景象逐渐缩小。
机械臂完成了最后的装载工作，缓缓收回。地面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红色的光芒在金属地面上流动。广播里传来舰长的声音，平稳而机械：“TC-77运输舰，准备离港。所有人员就位。引擎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震动从脚底传来。
起初很轻微，像远处的地震，然后逐渐增强。船舱里的嗡鸣声变大了，空气循环系统的频率加快。舷窗外的景象开始移动——空港的灯光向后滑去，穹顶的边缘进入视野，然后是漆黑的星空。
运输舰脱离了泊位。
加速度将林辰压在座椅上。他感觉到内脏在轻微移位，耳膜传来压力变化造成的闷胀感。舷窗外，断刃基地的全貌逐渐展现：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像一把折断的刀插在小型行星的表面。基地表面的灯光排列成网格状，几个起降平台上有舰船在移动，拖出蓝色的离子尾迹。
然后基地开始缩小。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星空背景下的一个光点。
林辰收回目光，看向舱内。大部分试炼者都沉默着，有人盯着自己的手，有人看着舷窗外，有人闭目养神。空气里的紧张感没有消散，反而随着离开基地而变得更加明显。
他想起老杰克给的金属盒。
林辰小心地解开安全带的一侧，身体微微侧倾，手伸进作战服内袋。金属盒还在那里，和通讯器贴在一起。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金属盒没有锁扣，只是简单的卡扣设计。林辰用拇指推开卡扣，盖子弹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张数据芯片，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林辰先取出数据芯片。芯片是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把它插进自己的数据板接口，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离线存储设备。内容已加密。请输入访问密钥。”**
下面是一个输入框。
林辰皱了皱眉。他没有密钥。他退出界面，取出芯片放回金属盒，然后展开那张纸。
纸很薄，是军用的防水材料，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密钥：你在医疗中心第一晚梦见的数字。”**
林辰的手指收紧。
纸张边缘在指尖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回忆。
医疗中心的第一晚。监测仪器的滴滴声。黑暗。还有那个梦——银色的光点，旋转的几何结构，还有...数字。是的，梦里出现过数字，像某种坐标，像某种密码。
他睁开眼睛，重新取出芯片插入数据板。
在输入框里，他键入三个数字：7、2、9。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显示：
**“访问通过。正在加载内容...”**
进度条缓慢移动。船舱里的嗡鸣声似乎变大了，空气循环系统吹出的风带着微弱的金属味。林辰用身体挡住屏幕，目光紧盯着进度条。
百分之百。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标题是：“关于流放者林辰的初步分析报告（绝密）”。
林辰的心跳加快了。
他滑动屏幕，开始阅读。
**“报告编号：ISS-3127-447-B**
**提交单位：帝国安全总局第七分局**
**接收单位：元老院军事委员会（卡尔·莫里亚蒂议员办公室）**
**日期：盖亚历3127年，第189标准日**
**密级：绝密-仅限指定人员阅览”**
**“概要：根据对目标个体‘林辰’（原冥王星-γ流放者，现第七军团‘幽影’部队观察员）的持续监测及生物样本分析，发现异常能量特征。该特征与三年前‘边境冲突事件-447’中回收的未知种族生物残留物存在微弱频谱相似性（相似度：34.7%）。建议提升监控等级，并在适当时机采取进一步措施。”**
林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继续往下翻。
**“详细分析：**
**1. 生物样本采集自目标在医疗中心的血液、组织及毛发样本。分析显示，目标体内存在非标准人类基因序列片段（占比约0.3%），该片段无法归类于已知人类基因库。**
**2. 能量频谱监测显示，目标在情绪波动或极端压力状态下，会释放微弱的异常能量辐射（频率范围：7.29-7.92THz）。该辐射特征与‘事件-447’残留物记录频谱存在部分重叠。**
**3. 行为分析：目标在训练中表现出超越其体能评级的空间感知能力及危机预判能力。该能力无法用常规训练成果解释，疑似与异常能量特征相关。**
**4. 风险评估：目标存在潜在安全威胁。其真实种族身份存疑，可能与帝国敌对势力存在关联。建议在‘深渊试炼’期间实施‘清除措施’，以消除潜在风险并获取更完整生物样本。”**
文件的最后，有一个建议执行方案的附件。
林辰点开附件。
**“方案代号：沉默收割**
**执行时机：深渊试炼期间（建议在试炼开始后72小时内实施）**
**执行方式：利用试炼环境制造‘意外死亡’事故**
**备用方案：如‘意外’无法达成，授权使用追踪芯片内置的神经毒素释放功能（远程激活指令已预载）**
**清理要求：回收目标完整大脑及主要内脏器官，用于进一步分析**
**执行人员：已渗透试炼者队伍的指定‘清道夫’（代号：猎犬、剃刀、毒蛛）**
**确认接收：卡尔·莫里亚蒂议员办公室（已确认）/帝国安全总局高级督察伊莎贝尔·克劳馥（已确认）”**
林辰关掉了数据板。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愤怒，混合着某种早就预料到的绝望。船舱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感觉呼吸困难。耳边的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耳鸣，像某种警报。
他看向舷窗外。
运输舰正在加速。星空开始扭曲，远处的恒星拉出细长的光轨。这是进入跃迁通道的前兆——空间被压缩，时间被拉伸，现实变得模糊。
林辰重新系好安全带。
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把数据板收进背包，金属盒放回内袋。芯片还在数据板里，他没有取出。那张纸被他小心地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纸张的纤维在喉咙里摩擦，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味道是苦的，还有油墨的化学味。
船舱里的广播响起：“所有人员注意，即将进入跃迁状态。倒计时：三分钟。请确保安全带已系好，所有松散物品已固定。跃迁过程中可能出现轻微不适，属正常现象。”
林辰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运输舰的震动频率在改变，从平稳的嗡鸣变成某种低频的震颤，像巨兽的心跳。空气里的金属味更浓了，混合着离子引擎过载时产生的臭氧焦味。舷窗外的星空已经完全扭曲，像一幅被揉皱的画，色彩混合，光线破碎。
他想起了陆烬的话。
“提防‘自己人’的黑手。”
原来如此。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已经下达的命令。清除措施。意外死亡。神经毒素。回收大脑和内脏。还有三个已经混入试炼者队伍的“清道夫”——猎犬、剃刀、毒蛛。
他们会是谁？
马库斯？夜莺？还是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林辰睁开眼睛，看向舱内。
马库斯依然闭目养神，金属义肢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膝盖。夜莺已经收起了数据板，正看着舷窗外扭曲的星光，侧脸在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漠。铁砧在和艾利克斯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每个人都有可能。
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杀手。
广播倒计时继续：“六十秒。五十九。五十八...”
林辰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疼痛让他清醒，让那种冰冷的愤怒凝聚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他想起冥王星-γ的流放营，想起那些为了半块营养膏就能杀人的夜晚，想起自己躺在垃圾堆里仰望星空时的绝望。
他活下来了。
从辐射病里活下来，从海盗袭击里活下来，从训练舱的事故里活下来。
现在，有人想让他死在沉默坟场。
想把他变成一具被解剖的尸体，大脑和内脏装在冷藏箱里送回实验室，像一件标本，像一件证据。
林辰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不是笑容，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广播：“十。九。八。七...”
舷窗外的星空彻底破碎了。光线被拉成无限长的丝线，色彩混合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运输舰的震动达到顶峰，整个船舱都在颤抖，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林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拉伸。
不是物理上的拉伸，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时间变慢了，思维加速了。他看见周围的一切都在慢动作：马库斯义肢上的反光缓缓移动，夜莺的一缕头发飘起又落下，铁砧的嘴唇在缓慢开合。
然后，跃迁开始了。
现实被撕裂。
船舱消失了，星空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无尽的灰色虚空，还有虚空深处传来的低语——不是声音，是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震动，像古老的歌谣，像绝望的哭泣。
林辰看见了一些东西。
在虚空的边缘，有银色的光点在闪烁。它们排列成熟悉的几何图案，旋转，展开，重组。图案的中心，那个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正在缓慢地搏动。
像一颗心脏。
像一座坟墓。
然后，影像消失了。
运输舰冲出了跃迁通道。
剧烈的震动让林辰的身体重重撞在安全带上。耳膜传来爆炸般的压力释放声，眼前一片白光。等他恢复视力时，舷窗外已经是正常的星空——深邃，平静，点缀着遥远恒星的光芒。
广播响起：“跃迁完成。当前坐标：阿尔法星区外围。预计四小时后抵达试炼中转站。所有人员可以解除安全带，但请勿离开座位。”
林辰解开安全带。
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颤抖。他看向舷窗外，看见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在远处缓缓旋转，表面是斑斓的红色和橙色条纹，像某种巨兽的瞳孔。
沉默坟场就在那个方向。
在气态行星的阴影里，在帝国星图标注为“禁止进入”的红色区域里。
而一场针对他的绝杀局，已经在那里悄然布下。
林辰从背包里取出高频振动匕首。他按下启动钮，刀刃开始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震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他检查了刀刃的锋利度，然后关掉震动，把匕首插回腿侧的刀鞘。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在准备一场仪式。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船舱里的空气循环系统恢复了正常运转，吹出的风带着星际尘埃的微凉气息。远处传来其他试炼者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装备碰撞的金属轻响。
林辰的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在等待。
等待中转站，等待分组，等待登陆沉默坟场。
等待那三个代号猎犬、剃刀、毒蛛的人露出獠牙。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