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结婚后,我每年春节都大包小包往娘家搬,生怕爸妈吃不好。
可我妈倒好,前脚收货,后脚就当“搬运工”全送给了我弟。
还骗我说:“东西太多放坏了,扔了。”
今年我索性只带了一张嘴回去。
面对只有咸菜稀饭的年夜饭,我妈气得把碗摔得震天响,指着我鼻子骂白眼狼,说我让全家喝西北风。
谁知我儿子眨巴着大眼睛,天真地来了一句:
“妈妈说得对,反正买了也会长腿跑到舅舅家,不如直接去舅舅家吃现成的呗!”
我妈那举起来想打我的手,硬是僵在了半空,落也不是,举也不是。
结婚八年。
我往娘家搬了八年年货。
从米面粮油,到进口水果,再到爸妈过冬的羽绒服。
后备箱塞到关不上门是常态。
我老公陆远总笑我,说我是“精准扶贫式”回娘家。
我嘴上反驳,心里却甜丝丝的。
生怕我爸妈在家里吃不好,穿不暖。
可我妈赵秀梅,是个出色的“二道贩子”。
我前脚刚把东西放下。
她后脚就能分类打包,整整齐齐地送去我弟周强家。
去年更是离谱。
我给老两口买的两台最新款的按摩仪,第二天就出现在我弟媳李莉的朋友圈里。
配文是:“我老公真孝顺,知道我爸妈腰不好,特地买的。”
我打电话去问我妈。
她不耐烦地说:“你弟媳妇腰疼,先拿去用用,你那么小气干嘛?”
“那之前给你们买的进口车厘子呢?”
“哎呀,放坏了,扔了。”
“那件羊绒大衣呢?”
“你爸不喜欢那颜色,送人了。”
送给了谁,不言而喻。
那一刻,我彻底心凉了。
八年的付出,就像个笑话。
我不是扶贫,我是在给我弟一家当免费采购。
所以今年,我什么都没买。
陆远把车停在楼下,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静静,真就这么空手上去?”
我点点头,打开车门。
“陆远,你和安安在车里等我,我先上去看看情况。”
他没多说,只道:“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一个人上了楼。
打开门,家里冷冷清清。
我爸在看电视,见我回来,只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连头都没回。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一股寡淡的米粥味。
“妈,我回来了。”
赵秀梅回头,那张刻薄的脸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的两只空空的手上。
她的脸,一瞬间就沉了下来。
“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故作不解。
“年货!你今年没买东西?”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没买。”
我淡淡地说。
“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没发,没钱。”
赵秀梅的嘴唇哆嗦起来,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她“哼”的一声,扭头回了厨房。
锅铲敲得震天响。
年夜饭很快端了上来。
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
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这就是我家的年夜饭。
我爸端起碗,默默喝粥,一言不发。
赵秀梅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稀饭溅得到处都是。
“周静!你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翅膀硬了,连爹妈都不管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白养你这么大!你这个白眼狼!”
“往年大包小包,今年就带一张嘴回来!你是想让我们老两口喝西北风吗!”
我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看着这张我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脸。
就在这时,门开了。
陆远带着儿子安安走了进来。
安安手里还拿着一个乐高玩具。
他看到桌上的稀饭咸菜,愣了一下。
“外婆,今晚我们就吃这个吗?”
赵秀梅的火气瞬间找到了新的发泄口。
她一把抢过安安手里的玩具,狠狠摔在地上。
“吃吃吃!吃什么吃!你妈想饿死我们,还有脸带你回来!”
乐高碎了一地。
安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陆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将安安护在身后。
我心里的最后一根弦,也彻底断了。
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安安,不哭,我们走。”
“站住!”
赵秀梅像一头发怒的母狮,拦在我面前。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你想说什么?”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了,没用了,就想甩掉我们这两个累赘?”
“我没有。”
“你就有!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弟比你孝顺一百倍!”
我笑了。
“是,他孝顺,他把你女儿送的东西,全都搬回自己家,确实孝顺。”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赵秀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举起手,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没躲。
就在这时,一直哭着的安安,忽然抽噎着开了口。
他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眼里满是天真和困惑。
“外婆,你别打妈妈。”
“妈妈说得对呀。”
“反正我们买了东西,它们也会自己长腿跑到舅舅家。”
“那还不如我们直接去舅舅家吃现成的呗!”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整个房间瞬间鸦雀无声。
赵秀梅那高高举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落也不是,举也不是。
一张老脸,青了白,白了又紫,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我妈赵秀梅的手,在空中僵了足足有十几秒。
像一尊尴尬的雕塑。
最后,还是我爸,那个一辈子都在和稀泥的男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秀梅,你干什么!快把手放下!”
他走过来,拉了我妈一把。
赵秀梅像是才回过神,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陆远。
她的眼神躲闪着,最后落在了还在抽噎的安安身上。
那眼神,恨不得把安安生吞活剥了。
“小孩子家家!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谁教你这么说的!是不是你妈!”
安安被她凶狠的样子吓到了,往陆远身后缩了缩。
陆远的脸色已经冷得能刮下冰霜。
他把安安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安安没胡说。”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湖面。
“妈,我们每年拿回来的东西,最后都去了哪里,您心里有数。”
“以前周静不说,是她尊重您,是她这个做女儿的心软。”
“但不代表我们都是傻子。”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字字诛心。
赵秀梅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扯了下来。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她怎么反驳?
整个小区的邻居,谁不知道她赵秀梅有个好儿子,儿媳妇天天都能收到“孝顺儿子”送的各种高档礼品。
那些礼品,都是我亲自开车,一趟趟从我家搬到她家的。
“你……你们……”
赵秀梅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新的攻击方向。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伙同女婿外孙,一起来欺负我这个老婆子!”
“我不想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这套路,我从小看到大。
一言不合就撒泼,一撒泼就寻死觅活。
以往,我爸会手忙脚乱地去扶她。
我会心软,会退让,会道歉。
但今天,我只是冷漠地看着。
陆远也抱着安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我爸,急得满头大汗。
“周静,陆远,你们快给你妈道个歉!”
“她年纪大了,你们就不能让着她点吗?”
我看着我爸。
“爸,我们错哪了?”
我爸噎住了。
是啊,我们错哪了?
错在把真相说了出来?
还是错在,不再愿意当一个被无限吸血的傻子?
见我们无动于衷,赵秀梅哭得更来劲了。
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我们。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也很可悲。
这就是我的母亲。
一个永远拎不清,永远把儿子当天,把女儿当草的女人。
“行了,别哭了。”
我终于开了口。
赵秀梅的哭声一顿,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她以为我又要像以前一样服软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联系人。
“既然你这么喜欢周强,这么心疼他。”
“那我打电话,让他现在就过来,把他最爱的妈接走。”
“让他好好给你尽孝。”
赵秀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恐地看着我。
“你……你干什么!”
“打电话啊。”我晃了晃手机,“让他来,正好,我们也把话说开。”
“看看他这些年,到底是从你这里‘拿’了多少东西。”
赵秀梅慌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就要抢我的手机。
“你敢!”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她。
“我为什么不敢?”
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我以前是顾及你的面子,也是顾及我们母女最后一点情分。”
“但现在看来,你根本不在乎。”
“既然你不在乎,那我又何必在乎?”
“你!”
赵秀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周静,你长本事了!”
“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不是逼你,我是在成全你。”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说弟弟比我孝顺一百倍吗?”
“那你就去找你的孝顺儿子。”
“以后,我不会再拿一分钱,一件东西回来。”
“我的家,不养闲人,更不养‘二道贩子’。”
说完我不再看她。
我牵过陆远的手。
“我们走。”
陆远点点头,抱着安安,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不准走!”
赵秀梅发出尖利的叫声。
“你们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冲到窗边,作势就要往上爬。
我爸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过去抱住她。
“秀梅!你疯了!”
“我没疯!是他们逼我的!是这个白眼狼逼我的!”
她在我爸怀里挣扎着,哭喊着,像一个十足的疯子。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着窗户上倒映出的那张扭曲的脸。
我忽然觉得,心底那点仅存的温情,也彻底凉了。
我拿出手机,没有打给周强。
而是按下了三个数字。
110。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你好,110吗?”
我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要报警。”
“这里是XX小区X栋X单元XXX室,有人扬言要跳楼,请你们过来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严肃起来。
“好的女士,请保持冷静,我们马上出警!”
我挂了电话。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和我妈,都用一种看外星人似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赵秀梅甚至忘了哭喊。
她肯定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会报警。
在她眼里,家丑不可外扬。
我这么做,简直就是把她的脸,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上几脚。
“周静……你……”
我妈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看着她,平静地开口。
“你不是要跳楼吗?”
“我满足你。”
“让警察同志来,给你做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