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棉袄做好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林舟推门进屋，浑身是雪，眉毛都白了。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雪花扑簌簌往下掉。
“快进来，快进来！”沈念雪跑过来，手里拿着笤帚，帮他扫身上的雪，“外头这么冷，你咋不早点回来？”
林舟没说话，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合身得很，把腰身都显出来了。棉袄新，棉花厚，鼓囊囊的，衬得她脸小小的，白白的。
“看啥？”沈念雪被他看得脸热，低下头去，继续扫雪。
“看新棉袄。”林舟说，“穿着挺好看。”
沈念雪耳朵尖红了，手里的笤帚扫得更起劲了。
扫完雪，林舟脱了外头的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沈念雪已经端了热水过来，让他洗脸洗手。
水是温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盆沿上。
林舟洗完脸，往炕边一坐，看见炕上摆着个针线笸箩，里头放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
“这是啥？”
沈念雪脸又红了：“给你做的鞋。”
林舟愣了一下，拿起那只鞋底看了看。针脚细密，一圈一圈，纳得结结实实的。
“你做鞋干啥？我不是有鞋吗？”
“你那鞋底薄了，”沈念雪小声说，“冬天地上凉，穿厚底的好。我娘教的，说男人走路多，鞋底得纳厚实点。”
林舟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她把那鞋底拿过去，坐在炕边继续纳。一针一针，扎得深，拉得紧，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屋里炉火烧得旺，暖融融的。窗外大雪纷飞，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林舟靠在炕上，看着她。
沈念雪纳了一会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又红了。
“你看我干啥？”
“看你干活。”
“有啥好看的……”
林舟笑了：“好看。”
沈念雪低下头去，手里的针走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林舟哥，咱往后咋打算？”
林舟看着她。
“我是说，”她顿了顿，“那九百块钱，咱花了些，还剩六百多。是存着，还是……”
“你想咋花？”
沈念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问问。”
林舟想了想。
“存着。”他说，“往后有用。”
“啥用？”
林舟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沈念雪看着他，眨眨眼，没再问。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男人心里装着事，装着很大很大的事。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舟推开门，外头白茫茫一片。雪没膝盖，把胡同都埋了半截。
他正站在门口发愁怎么出门，就听见远处有人喊他。
“林舟！林舟在家吗？”
林舟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两只眼睛。
走近了，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四岁，浓眉大眼，脸冻得通红。
“你是……”
“我啊，王建军！”那人咧嘴笑，“你初中同学，忘了？”
林舟想起来了。王建军，上辈子也有这么个人，后来混得不错，在什么单位当了个小领导。但那都是后话了。
“建军？你咋来了？”
王建军搓着手，跺着脚：“进屋说，进屋说，冻死我了。”
进了屋，沈念雪赶紧倒了热水，又往炉子里添了煤。
王建军接过水杯，暖和了一会儿，才开口。
“林舟，听说你发财了？”
林舟一愣。
王建军笑了：“别瞒我了，鸽子市上那事儿，半个北京城都传遍了。三十块电子表，一上午卖光，你小子行啊！”
林舟没说话，看着他。
王建军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还有货不？”
林舟心里一动。
“你想干啥？”
王建军搓搓手：“我有个门路。我表哥在百货大楼上班，他们那儿缺这种电子表，正愁没货源呢。你要是还有，走正规渠道，比你在鸽子市偷偷摸摸卖强多了。”
林舟想起那张纸条——周建国，王府井百货大楼。
“你表哥叫啥？”
“周建国。”
林舟笑了。
王建军愣了：“你认识？”
“见过一面。”林舟说，“他给我留了张条。”
王建军一拍大腿：“那还等啥？走啊，找我表哥去！”
林舟看了一眼沈念雪。
沈念雪站在旁边，手攥着围裙边，眼神里有点紧张。
“念雪，你在家等着。”林舟说，“我去一趟。”
沈念雪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新棉袄，手还攥着围裙。窗外雪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
【心率89，呼吸平稳，但她的眼神……她在担心你。】
“等我回来。”林舟说。
沈念雪点点头。
林舟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但小多了。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胡同口走。
走了几步，林舟回头。
那扇门还开着，沈念雪站在门口，望着他。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林舟冲她摆摆手。
她这才动了一下，慢慢抬起手，也摆了摆。
然后她缩回屋里，关上门。
王建军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一声：“行啊林舟，媳妇挺疼你。”
林舟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在想，等会儿回来，得给她带点啥。
百货大楼在王府井，坐公交得半个多钟头。
车上挤，林舟站在门口，抓着扶手，脑子里过着小蓝鲸的话。
【周建国，百货大楼采购科副科长，37岁，已婚，无不良记录。他在鸽子市给你留条，说明他确实需要货源。但要注意，这是国营单位，流程复杂，压价狠。】
“能有多狠？”
【根据同类商品采购价估算，他们最多能给到二十到二十五一块。比你零售三十低，但量大，安全。】
林舟想了想。
二十一块，三十块表就是六百。比零售少赚三百，但不用冒风险，不用在鸽子市风吹日晒。而且……
【而且这是正规渠道，能给你背书。往后你想做更大的生意，需要这些关系。】
林舟点点头。
百货大楼到了。
王建军领着他上了三楼，拐进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牌子：采购科。
推门进去，周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林舟，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伙子，来了？”
林舟点点头：“周科长。”
周建国摆摆手：“别叫科长，叫老周就行。”他站起来，给林舟倒了杯水，“坐，坐。”
林舟坐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不大，但干净，桌上堆着各种文件、样品。墙上挂着一张奖状：先进工作者。
周建国也坐下，开门见山：“你那表，还有多少？”
“三十块。”
周建国眼睛亮了一下：“全要了。”
林舟看着他。
“二十一块，行不行？”周建国说，“这是采购价，公家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林舟想了想，点点头。
周建国笑了：“痛快！”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然后去财务领钱。”
林舟填表的时候，周建国在旁边说：“小伙子，你脑子活，敢闯，是块料。往后有啥好东西，直接来找我。咱们公家采购，量大，安全，比你个人折腾强。”
林舟点点头。
六百三十块，到手。
走出百货大楼，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
王建军在旁边拍着他肩膀：“行啊林舟，一下子就赚了六百多！请客请客！”
林舟笑了：“行，请你吃涮羊肉。”
两个人找了家馆子，要了锅子，点了羊肉、白菜、粉丝。热气腾腾的，吃得满头大汗。
吃到一半，王建军突然压低声音：“林舟，往后有啥打算？”
林舟看着他。
“我是说，”王建军夹了片羊肉，在麻酱里蘸了蘸，“你这脑子，这胆量，窝在家里可惜了。这年头，政策松动了，听说南边都开始搞个体户了。你不考虑干点大的？”
林舟心里一动。
“啥叫大的？”
王建军左右看看，凑过来：“我有个朋友，在南边倒腾服装，一趟赚好几千。你倒腾电子表，路子也对。干几趟，攒点本钱，自己开个店，不比给公家打工强？”
林舟没说话，低头吃肉。
但心里，小蓝鲸在算账。
【他说得对。1980年政策开始松动，个体户刚刚兴起。你现在有本钱，有货源，有关系，正是好时候。】
林舟把最后一片肉吃了，放下筷子。
“走，回去。”
王建军愣了：“急啥？”
林舟站起来，掏钱结了账。
“回家，有事。”
他想起沈念雪站在门口望着他的样子。
雪地里，她瘦瘦小小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
得赶紧回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屋里亮着灯，昏黄的，从门缝漏出来。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飘进暮色里。
林舟推门进去。
沈念雪正坐在炕边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林舟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新棉袄，头发整整齐齐的，脸被炉火映得红红的。手里还拿着那只鞋底，针线垂着，一晃一晃的。
“回来了。”他说。
沈念雪放下鞋底，站起来：“饿不饿？锅里热着饭。”
林舟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放在炕上。
沈念雪愣住了。
“这是……”
“六百三。”林舟说，“三十块表，卖百货大楼了。”
沈念雪盯着那沓钱，眼睛慢慢睁大。她伸出手，摸了摸，又缩回去。
“林舟哥……”
林舟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咱有钱了。”
林舟笑了。
“嗯，有钱了。”
沈念雪突然扑过来，抱住他。
林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伸手揽住她。
她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林舟哥，咱以后是不是不用愁了？”
林舟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烟火气混着肥皂的香味。
“不用愁了。”
沈念雪在他怀里，肩膀轻轻抖着。
不是哭，是笑。
林舟把她搂紧了一点。
窗外，夜色降下来，雪地映着月光，白茫茫的。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两个人抱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沈念雪小声说：“林舟哥。”
“嗯？”
“你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林舟笑了：“饿。”
沈念雪从他怀里挣出来，脸有点红，低着头跑去热饭。
林舟坐在炕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拿着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端过来。
“吃吧。”
林舟接过碗。是面条，卧着荷包蛋，还飘着葱花。
他低头吃了一口。
沈念雪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翘着。
“林舟哥。”
“嗯？”
“你说，咱往后，能一直这么好吗？”
林舟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又带着一点点不安。
“能。”他说。
沈念雪笑了，笑得很开心。
林舟低头继续吃面。
但心里，有个念头开始发芽。
王建军说的对，这年头，政策松动了，机会来了。电子表只是开始，往后还有录音机、电视机、洗衣机……还有电脑、软件、互联网。
他是从未来回来的。
他比别人多知道四十年的路。
【你在想什么？】
林舟没回答。
【你心跳快了。每次你动大念头的时候，心跳都会这样。】
林舟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
“念雪。”
沈念雪抬起头。
“往后，”他说，“咱们的日子，会比现在好一百倍。”
沈念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信。”
林舟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雪地映着月光，亮堂堂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周建国，说往后有好东西直接找他。
这路子，得留着。
往后，有用。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