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城郊的十字路口停下,红灯亮起的三十秒里,我们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窗外。
街心花园的老槐树抽出了新枝,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走过,几个放学的孩子追着泡泡跑,笑声清脆。这是封灵山外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却在历经生死之后,显得格外珍贵,珍贵到让我们不敢轻易打破这份宁静。
“前面就分道扬镳吧。”李建国率先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卸下重担的轻松。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装,手臂光洁,再也不见那狰狞的图腾,“我回趟老家,给老兄弟们上柱香,把这十几年的事,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
钟雅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眶却还是红的:“建国哥,一路顺风。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灵异事件’,记得给我发定位,我带着新升级的仪器,随叫随到。”
“好。”李建国点点头,看向我和叶童,目光郑重,“沈默,叶童,保重。”
他推开车门,没有回头,脚步沉稳地融入了人流。那个曾经被愧疚与戾气包裹的男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途。
车子再次启动,送钟雅到了地铁站。临下车前,她把那个记录了无数异常信号的仪器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硬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所有数据,还有……我根据你妹妹的执念波动,做的一份音轨备份。”她的声音很轻,“想她的时候,就听听吧,她一直都在。”
我握紧U盘,指尖微微发颤:“谢谢你,钟雅。”
“跟我客气什么!”她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地铁站,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冲我们喊,“沈默,好好生活,别辜负了她的守护!”
地铁口的人来人往,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影。那个曾经咋咋呼呼的技术宅,也在这场旅程中,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成长。
车厢里只剩下我和叶童,一路无言。车子最终停在了我阔别已久的老小区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昏暗的光线里,能闻到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是糖醋排骨的味道,那是妹妹小时候最爱的菜。
“上去坐坐吧。”我掏出钥匙,手在锁孔上顿了顿,“也好久没给你做过饭了。”
叶童点点头,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屋子。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妹妹小时候的布娃娃;书桌的一角,摆着我们的合影,照片里的她扎着羊角辫,笑得一脸灿烂;阳台上,她亲手种的多肉,不知何时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我走到书桌前,轻轻拂去照片上的灰尘,指尖抚过照片里妹妹的笑脸。
“我以为这里会很荒凉。”叶童走到我身边,看着阳台上的多肉,眼中带着温柔,“看来,总有东西在替你守护着这个家。”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十年的漂泊与挣扎,都在这一刻有了着落。
洗菜、切肉、起锅、烧油,熟悉的动作一气呵成。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三道菜,都是最家常的味道。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我拿出两个碗,盛上米饭,又在对面的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糖醋排骨。
“小念,吃饭了。”我轻声说,像是无数个平凡的傍晚,唤她回家。
话音落下,胸口的粉色兔子发卡轻轻一颤,一股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有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对面,对着我笑。
叶童看着我,眼中带着释然的泪光,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碗:“快吃吧,菜要凉了。”
那一顿饭,我们吃得很慢,聊了很多。聊黑石村的月光,聊封灵山的迷雾,聊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也聊未来的日子。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叶童问。
我放下筷子,看向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老小区的屋顶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我想把这个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我顿了顿,声音平静而坚定,“然后,找一份安稳的工作,陪陪父母,也守好这个家。”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想把妹妹的故事,写成一本书,不是为了猎奇,只是为了纪念;想学着用镜头,记录下这世间的温暖与美好,就像她曾经期待的那样;想好好生活,把她没来得及体验的人生,替她一一走完。
夜色渐浓,叶童起身告辞。我送她到楼下,晚风温柔,星光璀璨。
“沈默。”叶童停下脚步,看向我,“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事,记得找我。我们是战友,也是家人。”
“好。”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我走到阳台,拿出钟雅给我的U盘,插进电脑。
轻柔的风铃声响起,夹杂着妹妹稚嫩的笑声,还有那一句温柔的“哥,我很好,别想我,好好生活”。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明白,所谓的圆满,从来不是失而复得,而是带着遗憾,依旧能勇敢地走向未来。
百年回响已歇,十年执念终解。
那些黑暗的过往,早已化作成长的养分;那些失去的时光,也已成为心底最温暖的力量。
我走到客厅,打开所有的灯,让光明填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胸口的粉色兔子发卡,在灯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微光。
我知道,无论未来的路怎么走,我都不再是一个人。
因为,人间烟火处,便是归途;心有所念者,终有回响。
这世间,山河无恙,岁月静好,而我,终将带着她的希望,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