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阳光慷慨地洒满小巷,秦建军蹬着那辆锃光瓦亮的凤凰二六圈,意气风发,故意把车铃拨弄得叮铃哐啷响,恨不得一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他。
他梳着从香港录像带里学来的“飞机头”,鬓角修得长且尖,鼻梁上架着一副硕大的蛤蟆镜,几乎遮住半张脸。
上身一件色彩鲜艳的花衬衫,下身一条深色喇叭裤,脚下那双皮鞋擦得油光锃亮,鞋尖都能照出人影。
肩上挎着个时兴的桶包,里面塞满了攒了一周的、散发着汗味的脏衣服,理所当然地带回家让刘懿清洗。
车后座上,驮着他的女朋友冯小萍。
冯小萍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一手揽着秦建军的腰,一手不停地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秦建军蹬得卖力,额角冒汗,脸上却堆满了讨好的笑:“上星期我就跟我妈下了死命令,说你爱吃鱼,让她这礼拜天必须做红烧鱼,挑最大的鲤鱼!我妈别的不行,做鱼的手艺还行,包你满意!”
冯小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撇得老高:“吃鱼有什么意思,你看我这皮鞋,都旧得开胶了。”
她说着,故意用鞋尖泄愤似的踢了踢自行车的辐条,用“哐啷”的声响充分表达着她的不悦。
见女朋友又开始耍小性子,秦建军心里一咯噔,连忙扭头赔着笑脸:“哎哟,一双皮鞋算什么?小事!待会儿见了我妈,我就跟她拿钱,吃完饭咱们立马就上百货大楼,买最好的!”
他口气大得仿佛家中有座金山,心里盘算的却是,母亲的日子是紧巴,但使劲挤一挤,一双皮鞋钱总能挤出来的,反正每次都是这样。
就像买这辆让他出尽风头的自行车,大头也是从母亲那里“挤”出来的。
当时母亲说没钱,他撒泼打滚、甚至以不去上班当二流子相逼,闹得天翻地覆,母亲最后不还是唉声叹气地想尽办法给他凑出来了?
他隐约知道母亲似乎偷偷去卖了两次血才凑够钱,但心里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卖了两次血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卖。
兴冲冲地蹬到家门口,却发现一把铁锁锁住了门,家里显然没人。
“咦?怎么会没人?”刘建军愣住了。
星期天是他回家的日子,哪一次他妈不是做好了饭菜在家等他,今天是怎么回事?
冯小萍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秦建军!你耍我玩呢?还红烧鱼,门都锁着!”
秦建军脸上挂不住了,扯着嗓子大吼:“妈!妈!我回来了!你死哪儿去了?!”
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没有半分回应。
他气得狠狠朝门板上踢了一脚,又朝着左右邻居家高声叫喊:“张婶!王奶奶!你们看见我妈了吗?她人呢?”
隔壁的张婶闻声探出头,一脸诧异:“是建军啊?没见着你妈啊?怪事了……你妈每个星期天不都在家给你张罗饭菜吗?雷打不动的呀?这……这不会是出啥事了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上医院了?”
张婶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
“上医院?胡扯!”秦建军想都没想就粗暴地否认,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对母亲身体的担忧,只在女朋友面前丢了面子的恼怒,“她壮实得跟头老母牛似的,一年到头都不带咳嗽一声的,上什么医院?准是秦欢那个小讨债鬼病了,我妈带她看病去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叉着腰就在门口骂开了,唾沫星子横飞:“都他妈怪我那个好大哥!自己管生不管养,生个丫头片子扔给我妈!我妈那点退休金,全填了那个无底洞了!”
他心里愤愤不平,觉得母亲把所有本该花在他身上的钱,都浪费在了那个小侄女身上,真是老糊涂了!
这时,冯小萍已经失去了耐心,转身就走,如果不是想让刘建军给她买皮鞋,她才不会跟着他回家吃饭,他家又旧又破,他那个妈永远一副苦像,看着就晦气!
“小萍!小萍你别走啊!”秦建军一把拉住冯小萍的胳膊,脸上挤出卑微的讨好,“别急,别急嘛!咱们再等等,我妈她知道我今天肯定回来,就算天塌下来,她也得赶回来给我做饭!”
“等个屁!我可没那闲工夫饿着肚子干等!”冯小萍黑着脸,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秦建军一个趔趄,“你自己等着吧!”
“小萍,等等!我带你去下馆子……”秦建军什么也顾不上了,推起自行车急忙去追。
跑出两步又猛地回头,冲着张婶喊:“张婶!等我妈回来,你告诉她,明天去我厂里取我的脏衣服,再让她给我送点钱过去,我有急用!”
张婶站在原地,看着秦建军的背影,摇了摇头头:“造孽啊……一屋子讨债鬼,没一个省心的。刘大姐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哟……”
此刻,被邻居同情的刘懿已经到了广州。
火车缓缓减速,伴随着沉重的汽笛声,驶入了人声鼎沸的广州站,月台上涌动的人潮和陌生的粤语广播,瞬间将南国大都市的气息扑面送来。
经过小偷的事,刘懿祖孙俩和文慧夫妻熟悉起来。
眼见火车到站,文慧依依不舍地搂了搂乖巧的欢欢,抬头关切地问刘懿:“刘大姐,一会儿下了车,您和欢欢打算住哪个旅店?”
第一次来到这座南方都市的刘懿,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景象,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茫然。
她摇摇头,实话实说:“广州我一点也不熟,等出了车站,就在附近随便找个小旅店先住下吧。”
一旁的张斌听了,担心地看了看小小一团的欢欢,随即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迅速写了几行字,撕下纸条递给刘懿:“刘大姐,您一个人带着孩子,住那些小旅店实在不安全,拿着这个条子,去我们外贸局的内部招待所住吧。”
“对对!”文慧立刻连连点头,“那是我们单位自己的招待所,条件好也便宜,最关键的是安全可靠。”
“哎哟,太感谢你们了,真是帮了我们祖孙俩大忙了!”刘懿惊喜地接过纸条,轻轻推了推小孙女,“欢欢,快谢谢叔叔阿姨。”
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她还带着小孙女,所以她没跟张斌客气。
欢欢仰起白皙的小脸,一双大眼睛看着张斌和文慧,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张叔叔,谢谢文阿姨!”
不一会儿,火车停靠站台,跟文慧夫妻倆道别后,刘懿深吸一口气,抱着欢欢走出了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