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受累把腿收一收,热水来了——小心烫着!”
列车员的吆喝声,伴随开水壶嘴冒出的白气,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挤出一条缝来。
苏轻颜缩在靠窗的角落,闻声把穿着黑色布鞋的小脚往座位底下又缩了缩。
“大妹子,你去哪儿啊,这一路上看你拿着那张照片看了不下八百回了。”
对面一位大婶磕着瓜子探过头来,眼神里透着热络。
瓜子皮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溅到了苏轻颜面前的小桌板上。
苏轻颜闻言抬起头。
那一瞬间,大婶愣了一下。
这姑娘长得太俊了。
皮肤白净,在这灰扑扑的车厢里很显眼。
一双眼睛水润,眼尾微微下垂,看着就透着股乖巧和无辜,让人忍不住想把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些。
“我……我去北边,探亲。”
苏轻颜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
“探亲啊,看对象吧?”
大婶眼尖,瞥见她紧攥着的黑白照片一角,露出了然的笑意。
“是个当兵的?”
“哎哟,那可是大好事,光荣!”
苏轻颜脸颊泛红,轻轻点头,手指下意识摩挲着照片边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
剑眉星目,嘴角挂着温润的笑,肩上的肩章显示着他的军衔。
背面写着三个钢笔字:温屿舟。
这是她的未婚夫。
可对苏轻颜来说,这张照片不只是思念的寄托,更是她的“救命稻草”。
目光紧紧锁在照片上男人的眉眼,她试图将每个细节都刻进脑海:单眼皮,鼻梁挺直,左边眉毛似乎比右边高一点点……
然而,视线只要稍稍移开,脑海里那张脸就会被雾气笼罩,瞬间模糊成一团空白。
在她眼里,所有人的脸都差不多,分不出谁是谁。
从小到大,认人只能靠衣服颜色、发型、身形,甚至是鞋子。
为此,她没少得罪人,也被家里骂过无数次“不长心”、“目中无人”。
这次家里安排的婚事,对方是父亲老战友的儿子,在北方军区当排长,据说前途无量,人也温润如玉。
家里千叮咛万嘱咐,这是她高攀了,让她到了部队一定要好好表现,千万不能耍大小姐脾气,更不能让温家退婚。
临行前,母亲红着眼眶给她收拾行李,语气里满是担忧:
“轻颜啊,你的情况你自己知道。”
“要是让温家知道你连自个儿丈夫的脸都记不住,人家会怎么想?”
“以为你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这婚事要是黄了,你在咱这小地方名声就坏了。”
苏轻颜将胸口酸涩压了下去。
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在结婚前把温屿舟除了脸以外的每个特征,都背得滚瓜烂熟。
“哎,大妹子,你这对象是在哪个部队啊,我儿子也在北边当兵呢。”
对面的大婶还没聊够,又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
苏轻颜愣了一下,看着大婶那张脸。
两分钟前,她才刚记住了对方下巴上的一颗黑痣,可现在再次抬头,那颗痣的位置变得模糊,整张脸又散乱成无法辨认的五官。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苏轻颜强装镇定,目光快速下移,落在大婶那件红底碎花的衬衫上。
对,红底碎花,是刚才那位大婶。
她小声回答:“在……在滨城军区。”
“滨城好啊,大城市。”
大婶没察觉她的异样,反而更兴奋了,“听说那边的首长都特别厉害,哎,你这未婚夫长得真精神,看着就是个脾气好的。”
脾气好吗?
苏轻颜低下头,再次看向照片。
父亲说,温屿舟性格温和,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处。
这样温润的男人,应该……能包容她的这点“小毛病”吧?
火车突然剧烈晃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
“怎么了?怎么了?”
车厢里一阵骚动。
“没事,临时停车让道!”
列车员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苏轻颜的身子随着惯性前倾,手里的照片没拿稳掉在地上,滑到过道另一侧的一双皮靴旁。
那是一双擦得黑亮的军靴,虽沾了些灰尘,但依然看得出质地极好,并非普通士兵穿的胶鞋。
她心头一跳,连忙弯腰去捡。
与此同时,靴子的主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先她一步将照片捡了起来。
苏轻颜顺着那只手看上去。
视线划过笔挺的军绿色裤管,收得极紧的腰身,一丝不苟的风纪扣,最后定格在一张冷峻的脸上。
那人很高,即便坐着也带着一股压迫感。
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他安静地坐在那,与周围嘈杂、充满市井气的车厢格格不入。
他捏着照片,垂眸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轻颜的心“咯噔”一沉。
“这是……我的。”
她鼓起勇气伸出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首长。”
不懂军衔,但看这人的气势和那一身料子更好的军装,叫首长总没错。
男人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
男人没说话,将照片递了回来,动作并不粗鲁,但也绝不算温柔。
苏轻颜慌乱地接过照片。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苏轻颜猛收回手,抱着照片缩回座位。
男人的存在感太强,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变得稀薄,让苏轻颜胸口发闷。
若是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只怕一天都熬不下去。
对面的大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我看那军装不一样,是干部。”
苏轻颜没敢接话,也没敢再往那边看。
那道冷冽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夜幕降临,车厢里的灯光变得昏黄。
疲惫的旅人们大多歪着头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苏轻颜不敢睡实,抱着旧皮箱,头一点一点的。
梦里,无数张空白的脸孔围着她旋转,嘈杂的声音混成一片,分不清谁在说话。
“我是妈妈啊……”
“你是不是看不起人?”
“连自己未婚夫都认不出,谁敢要你……”
“不……不是的……”
苏轻颜在梦里焦急地辩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突然,迷雾散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背对着她站着,身形挺拔,宽肩窄腰。
她试探着喊:“屿舟?”
男人缓缓转过身。
就在她即将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火车的一声长鸣将她惊醒。
“呜——!!!”
苏轻颜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跳动,额上全是冷汗。
天亮了。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和枯黄的白桦林。
北方,到了。
额角的冷汗被拭去,她下意识往过道对面看去。
那个冷冰冰的军官已经不见了,座位上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走了吗?
苏轻颜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从皮箱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
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亮的。
冰凉的手指被自己捏了捏,她给自己打气。
只要到了部队,见到了温屿舟,好好对他,做一个贤惠的妻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一定会是她在茫茫人海中,唯一能抓住的那个坐标。
火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滨城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苏轻颜站起身,费力地提起沉重的旧皮箱。
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母亲塞的一床新棉被,以及给温屿舟带的家乡特产。
是她一片心意的寄托。
随着人流涌向车门,北方的寒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冷得刺骨。
苏轻颜裹紧身上的棉袄,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风。
这就是温屿舟生活的地方吗?
站台上人山人海,接站的、出站的挤作一团。
苏轻颜个子娇小,拎着大箱子走得磕磕绊绊。
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军绿色身影,但眼前晃动的全是模糊人脸,一阵眩晕袭来。
没有人来接她。
信里明明说了车次和时间的。
也许是部队忙,或者是晚点了?
心里刚泛起一丝失落,苏轻颜就把它压了下去。
他是排长,肯定有很多正事要忙,自己不能这么矫情。
她按照父亲给的地址,一路问路,终于摸索着走出了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