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晚夜,暑气蒸腾,连空气中的风都是黏糊糊的。
许小柔缩着肩膀,快步走着,电脑包带子勒得手心有点疼。
路口那家“兄弟烧烤”的招牌油腻腻地亮着光,油烟混杂着烤肉的焦香,蛮横的冲过来,糊了她一脸。
几张折叠桌支在路边,围坐着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地上的啤酒瓶东倒西歪,垃圾桶里插满了竹签。
许小柔把电脑包往胸前搂了搂,头垂得更低,脚步加快。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之后紧接着是几声哄笑,夹带着含糊不清的、带着酒气的议论:
“啧,这小妹妹,走得还挺急……”
“白白净净的,这身段……”
赤裸裸的打量,黏腻地爬上她的后背,让她不由得升起一股嫌恶,但她不敢回头,甚至连眼风都不敢往那边扫一下。
快走,快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几乎是半跑起来,只要拐过前面的巷口,前面就是自己租住的单元楼。
越往里去,没有了主干道灯光的映照,阴影愈发浓重。
光顾着跑,本就坑洼不平的地面,不知谁扔了半个砖头。
鞋跟一崴,甚至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她整个人瞬间向前扑去——
没有预想中坚硬冰冷的地面。
她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滚烫的,坚硬得像铁铸的“墙”。
冲击的力道让她眼前一黑,但预感的疼痛并未降临,对方纹丝未动,反倒是她自己被震得后退了小半步,踉跄着站稳。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虚扶在腰间的大手,掌心滚烫。
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被烈日烘烤过后的汗味就这样争先恐后进入她的鼻息。
许小柔惊惶未定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被饱满的肌肉绷出清晰冷硬的线条,肩膀更是宽厚得不可思议,裸露在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太阳下暴晒的的深麦色,胸口的汗水顺着贲张的沟壑缓缓滑下,没入阴影处。
性张力。
这个词几乎瞬间就砸进许小柔混乱的脑海。
一股原始野性的、充满生命力的雄浑力量,带着滚烫的体温和汗气,站在自己面前。
脸颊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并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至耳后。
“对、对不起!”她的视线从起伏的线条上仓皇逃离。
她深深埋下头,然后猛地侧身,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扎进男人身后的巷子。
直到冲进自己租住的老旧单元楼,许小柔才堪堪停下来,靠着墙壁开始大口喘气。
因为奔跑而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下来,而刚才画面却依然在脑海里反复闪现:黑色的背心,滚落的汗珠,紧绷的肌肉……
太……丢人了,都工作的人了,至少等人家回复完“没关系”才跑啊!
伴着懊恼,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爬上六楼。
用钥匙拧开家门,换鞋,放包,脱外套。
嗯?
好像少了点什么?
许小柔的动作顿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电脑……
她的笔记本电脑呢?
作为新晋的格子间PPT女工,那个笨重的电脑包,里面装着公司配发的办公电脑。
脑子里“嗡”的一声,惶恐瞬间炸开。
她仔细回想,进巷子口的时候,那群痞子吹口哨时,她慌乱中把电脑包紧紧抱在怀里的!
对,就是那样抱着的!
后来撞上那个人,冲击的瞬间,她本能地……松了手!
电脑掉了!
就在那个昏暗的巷子里!
就在她撞上那个穿黑背心的男人,然后仓皇逃离的时候!
掉了!
“我的天……”许小柔捂住嘴,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公司资产,里面还有她加班要做的报表!
对于一个试用期、薪水微薄的小萌新来说,那台电脑的价值,几乎抵得上她好几个月的工资!
恐慌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懊恼,手心里满是冷汗。
不能慌,不能慌!
回去找!
现在就回去!
她猛地转身,连拖鞋都来不及,抓起钥匙就冲出了门。
楼道里响起她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砰砰砰地敲击着台阶。
许小柔大步跨下最后几级台阶,一把推开单元楼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夏日的晚风裹着巷子里潮热的气息涌上来,让她更加焦灼。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就在巷子口路灯与阴影交界的那片昏暗的光影里,那个穿着黑色背心的高大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他步履沉缓,宽厚肩膀被稀疏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紧实的轮廓,伴随着他的步伐没入短暂的黑暗,直到被下一盏路灯照亮。
远处嘈杂的人声、车声都瞬间远离,只余下他周身的静默。
而他手里,正拎着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是她的电脑包!
许小柔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找到了……
竟然真的……在他那里。
男人越走越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早就锁定了她,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穿透力。
许小柔僵直地站着,看着他一步一步穿过明灭的光影,最终停在了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距离近到她能再次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混合着曝晒后的气息。
黑色背心下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拎着电脑包的那只手臂肌肉结实,青筋毕现。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泛红的脸上,然后,手臂一抬,将那个黑色的电脑包递到她面前。
“你的。”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许小柔的脑子一片空白。
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畏惧,全部堵在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手里那个熟悉的电脑包,又僵硬地抬头看向他的脸。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耐心地等着,掌心挂着电脑包稳稳地悬在半空。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更显幽深。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许小柔猛地回过神,脸颊烧得更厉害。
她慌忙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电脑包。
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懊恼再次爬上心头。
“……谢、谢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慌乱。
她紧紧抱着电脑包,下一秒就弯下腰,鞠了个躬:
“真的……非常对不起!刚才撞到您,还有……这个……太麻烦您了!”
她语无伦次,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死死盯着他脚上那双沾了些灰尘的黑色工装靴。
男人看着她弯腰鞠躬的姿势,眉梢微动。
这角度……
要是跪着……
男人站着没动,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回应她那叠声的道歉和感谢。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跑得挺快。”
许小柔身体一僵,抱着电脑包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句话精准地戳破了她极力维持的镇定外壳。
她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头埋得更低,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下次,”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略顿了一下,“看路。”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一秒,甚至没等她有任何反应,便径直转身离去。
那股带着热力的气息逐渐远去。
许小柔这才抬头看着那高大的身影如同来时那样没入明灭的光线里。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喧嚣,滚烫的脸颊终于感受到一丝凉意。
她缓缓地转过身,单元楼里感应灯早就熄灭,漆黑一片,一如男人黑沉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