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陈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开灯。
黑暗中,听觉格外敏锐。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串轻微碰撞的叮当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磕碰了两次门板后,终于传来钥匙插进锁芯、转动的声音。
开门,进门,关门——601的门也关上了,声音比他这边轻得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粗重的呼吸。
“啪”一声按亮了玄关处昏暗的灯。
他边往里走,边脱下湿透背心,露出精壮的上身。
进了浴室,热水倾泻而下,瞬间蒸腾起白色的雾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水流冲刷着麦色的皮肤,冲去雨水和尘土,却冲不散脑海中某些的画面。
水汽氤氲中,那双惊惶如小鹿、带着水光的眼睛清晰浮现。
然后是湿透布料包裹的曲线,腰肢纤细,白色包裹的浑圆弧度……
目光顺着水流落在自己硬朗的胸肌上,抬手抚上,半点不及她撞进他怀里时,那猝不及防而又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
瘦小,是真的瘦小,撞上来时他甚至都没怎么晃动。
但紧贴着他胸膛的……不是瘦骨嶙峋的触感。
在此之前只是短暂地印在了他的皮肤记忆里,而现在却伴随着视觉的传达,变得活色生香。
一股燥热迅速窜起,凶猛且直接,比头顶倾泻的热水更加滚烫。
完全无视他平日的克制,顺着水流冲刷的方向,又叫嚣着一路向下。
操!
想当后羿!
喉结上下滚动。
还得是好兄弟出马安抚。
随着一声低吼,声音沙哑,满是自嘲:“跟着我……也是委屈你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甩掉水珠,没再说话,只是调低了水温,让微凉的水流冲刷过依然紧绷的躯体,试图压下微微平复的燥热。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间或一个惊雷在天地间炸开来,让胸腔里的心脏也止不住的跟着颤动。
许小柔站在镜子前,湿透的连衣裙紧紧裹在身上,内衣颜色若隐若现,凌乱滴水的头发,煞白的脸,惊惶的眼神。
他看到了……
他全看到了!
还有那句蠢到家的、带着哭腔的“你要干嘛?”
在这个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的夜晚,她又一次在他面前,上演了彻头彻尾的狼狈。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浴室。
她需要热水,需要干爽的衣物,她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温暖以此来抵御所有的烦闷和懊恼。
“砰”的一声,许小柔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但除了哗啦啦的雨声,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那一声闷响,却真实的提醒着她,一墙之隔,住着一个男人,一个满是压迫感的男人。
他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许小柔甩甩头,拧开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冰冷的躯体,让紧绷的皮肤变得柔软,初遇的那个夜晚的细节也逐渐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更加清晰。
她毫无防备的撞了上去,撞上了一堵肌肉紧实的“墙”,震得自己胸腔发麻……
从不曾被人触摸过地方,泛起异样的触感,说不清道不明……
那场暴雨过后,工作愈加谨小慎微的许小柔渐渐掌握了工作节奏,每天准点下班,罕有加班。
日子终于回到按部就班的流程里。
不同的是,她对隔壁的动静变得异常敏感。
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那个男人每天似乎回得极晚,她能隐约听到对面开关门的声音,水流声以及凳子挪动的声音,甚至在极深的夜里,似乎听到过类似击打沙袋的砰砰声。
每当声音响起,她就会不自觉的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声响停止,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开始调整自己出门的时间,尽量避免与对门的相遇。
每次出门前总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屏息凝神,凑近猫眼。
猫眼的视野有限且扭曲,但足够看清对面602的门是否开着,或者门前是否有人。
此后的日子里,这几乎成了她的晨间出门前的固定仪式。
男人基本晚归,但清晨出门时间不固定,有时很早,有时又很晚,所以她每次不得不在门后磨蹭着,直到确定那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下楼、渐渐远去,她才敢真正松口气,掐着点儿冲出门。
一大早就开始的兵荒马乱,在这个周一的早上显得尤其焦灼。
已经7点40了,对面依然安静,她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不时凑到猫眼前再看一眼。
7点50分了,往常这个时间,男人早就该走了,但今天依然没有动静。
8点,许小柔盯着手机,心跳加速。
现在出门,一路狂奔,或许还能赶上公交车,否则下一班正好赶上早高峰……
那意味着迟到!
全勤奖泡汤是小事,想到经理那张随时可能爆发的脸,还有那句“趁早滚蛋”的咆哮……
不行,不能等了。
她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撞上就撞上吧,大不了……大不了再丢一次人,总比丢掉工作强。
她抓起背包,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手——
“咔擦。”
一声清晰的、金属锁舌弹开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来。
许小柔的手僵在半空,呼吸骤停。
已经形成的肌肉记忆让她几乎立刻就凑近了猫眼。
扭曲的视野里,对面那扇深色的门被拉开。
然后是男人强壮的身形。
他走了出来,反手关上门。
猫眼视野有限,而他又太高,她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他身形微顿,但又很快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高大,步伐依旧沉稳。
许小柔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听着那脚步声一级一级向下,逐渐减弱,然后完全消失。
直到确认楼道里再无任何声响,她才猛地拉开门窜了出去,反手锁门,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楼下奔去。
她一口气冲下六楼,单元楼门洞就在眼前。
清晨的阳光有些晃眼,巷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早餐摊的热气。
她急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张望。
巷子不深,一眼能看到头。
没有那个穿着黑背心的高大身影。
应该走远了。
她这才拔腿朝着巷口飞奔。
背包在她肩上一跳一跳的,拉链上的小熊挂件也跟着一跳一跳。
清晨的风拂过她的耳旁,鬓角的碎发高高扬起,露出她白皙的脸庞,楼栋间隙投过来的阳光追着她的背影,裙摆翻飞。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单元楼侧面拐角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他站在那儿,抬起手,拿下嘴里的烟,望着许小柔消失的方向。
片刻,他抬腿朝着空荡荡的巷口走去,自言自语了一句:
“跑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