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动作很快,不一会功夫就洗好出来,看许小柔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声音低沉,语调平静:“那我先过去了,你早点休息。”
然后,没等许小柔客套,他便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将他的身影和气息隔绝在外。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一句“早点休息”,客气,周全,但也……疏离。
屋内很安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饭菜香,和窗外巷口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许小柔站在小小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寡淡的自己:脂粉未施,眉眼清淡。
用闺蜜林玉的话说,自己是标准的“良家范”,不是现在男生喜欢的“小辣椒”。
镜中的人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沉默寡言的,跟个闷葫芦似的,无聊!
又高又壮,跟座山一样,看起来就吓人!
手臂那么粗,说不定还会家暴,估计一巴掌能把自己扇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
完全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许小柔自小对男女之事就不通透,发育也晚,初中临近毕业才来了例假。
在青春懵懂的岁月里,女生讨论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喜欢的男生,但许小柔没有,她甚至不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直到上大一,学生会组织了一个“新生老生面对面”的交流活动,形式很老套,就是安排低年级学生去采访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美其名曰听听他们的经验和建议,以便更好的融入大学生活。
活动本身挺无聊,报名的人挺多。
许小柔也参加了,大一新生总是对各类活动兴致勃勃。
采访对象是一位大三的师兄,是其他院系的学生会主席,据说成绩很出色,篮球打得也很棒。
室友把对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推给她时,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笑容,只说了句:“小柔,你运气不错哦。”
许小柔当时没太在意,她认真准备了几个关于时间管理、专业学习、社团选择的问题,约了师兄晚上在食堂见面。
为了体现自己的尊重,她洗了个头,但时间没有掌握好,到的是时候头发都还没有干。
已经过了就餐时间的食堂光线略显昏暗,刚一进门她就看见白宇师兄。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室友那个促狭的笑意。
她也有点懊恼,自己应该早点洗头,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一副披头散发的模样。
是的,白宇师兄很帅,是那种透着阳光气的俊朗,他身高腿长的坐在食堂蓝色的折叠椅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理得很清爽,看她进来,不疾不徐的起身,笑起来牙齿白白的。
那一瞬间,许小柔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一般。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不规律地加速,耳根迅速发热。
她顿住脚步,想打退堂鼓,她知道自己脸已经红了,就在她想要转身落荒而逃的时候,白宇开口了——
“是许小柔吗?”他的声音或许夹杂了些许失落,但当时的许小柔并没有听出来。
“对、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许小柔磕磕巴巴的道歉,“我是许……许小柔。”
“没事,是我提前到了。”白宇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听说,你想了解一些大学生活的经验?问吧,不用紧张。”
他的态度还算亲切自然,很大程度缓解了许小柔一部分的窘迫。她努力定了定神,翻开笔记本,按照事先准备好的顺序,开始提问。
“师兄平时是怎么平衡专业课和学院工作的……”
“对于未来规划,师兄有什么建议吗……”
“觉得大学里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问题很常规,白宇的回答也算诚恳,他思路清晰,语速平稳,极少空话套话,带着自己的思考,间或还有一些小幽默穿插其中。
采访很顺利,但最终许小柔并没有发文,因为她没了心情。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小说里描写的惊天动地,也不是电视剧里的撕心裂肺。
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一个人出色的样貌、自信从容的姿态、幽默风趣的谈吐,心里便悄悄地为他开出了一朵小花。
她开始加入宿舍夜谈,比如关于今天有没有遇见喜欢的人。
大学是恋爱的天堂,许小柔试着给白宇发去消息,比如师兄在干嘛,吃饭了没?
“在忙”、“吃了”……
回复无一不昭示着他对自己的不感冒。
许小柔虽然不通透,但并不迟钝,渐渐也就断了联系。
再后来她就看到那个在自己面前自信从容的师兄也会变得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的跟在姑娘的身旁。
短暂的暗恋就这样无声的结束了,不过现在想来依然觉得白宇师兄很帅。
那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而不是对门的那个大老粗。
一墙之隔的大老粗在冲冷水澡。
水珠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陈锋闭着眼,任由冷水冲刷,直到那股从踏入601的大门起就被撩拨起来的热度彻底平息,才关掉水阀。
扯过干燥的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和身体,他赤着上身走出浴室。
他靠在床头,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磕出一支,点燃。
烟雾很快缓缓升起,模糊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在复盘。
作为八年特种兵,他极为擅长观察敌情。
从最初在巷子里被她撞到时,落荒而逃的身影,到雨夜相逢的恐惧,再到修水龙头时的满心戒备……
然后是最近这一两周,顺理成章的清晨顺路,以及今晚这顿“答谢宴”。
她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最初的畏惧和躲避,猫眼后的窥视,刻意错开的时间。
但最近,在他不规律且不频繁的顺路,以及今晚这顿饭之后,那种畏惧明显淡了。
虽然依旧客气疏离,但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逃跑的防御姿态,松懈了不少。
这是个好现象。
陈锋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虚空落在一墙之后。
两军对垒,最忌打草惊蛇,先谋定而后动,可示假隐真,伺机决胜,确保一击即中,一举拿下。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面无表情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自己已经被划入不喜欢的范畴。
不过对他来说喜欢什么类型,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看中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和策略问题。
他关掉灯,躺下。
黑暗中,本就敏锐的感官更为犀利。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隔壁极其轻微的、翻身时的窸窣声,或许她已经沉睡。
耐心。
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