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宫,热气蒸腾。
武明凰整个人浸在温水里,背靠着池壁。水波轻轻晃动,映着她白得像玉的身子。可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却笼着一层阴云。
偌大的浴池边,只有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宫女垂手站着。
她叫李婉儿,是武明凰从公主时就带在身边的人。这深宫内外,女帝也只敢在她面前说几句真心话。
“婉儿,”武明凰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里有些飘忽,“这几日朕总在想,朕这些年做的事……是不是太急了?”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惯常的颂词,而是轻轻抬眼,又垂下去:“陛下是指……边关的战事,还是朝堂的议论?”
“都是。”女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手臂滑落,“朕知道外面怎么说。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这些话,朕听得见。”
“那是庸人短视。”婉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温度,“陛下所做,皆是为大武万世基业。只是……”
“只是什么?”武明凰看向她。
“只是手段急了,代价大了,天下人一时看不清长远的好处。”婉儿顿了顿,又说,“可若是慢慢来,等北戎成了气候,等汤国坐大,等金国那些妖器传遍天下……到时付出的代价,恐怕更大。”
这话说到了武明凰心里。她沉默片刻,才低声说:“你不觉得朕心狠?”
“陛下心狠,是对外人。”婉儿轻声道,“对大武,陛下是呕心沥血。”
武明凰闭上眼睛,又睁开时,眼底有些复杂的东西:“可有些事……不止对外人。大哥那杯毒酒,三弟那场‘急病’,先帝诏书上改的那一笔……这些事,天下人不知道,可你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朕想,若是父皇还在,看见朕这般手足相残,会不会……”
“先帝若在,看见大武如今的疆土,看见四方来朝的盛景,定会明白陛下的苦心。”婉儿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坚决,“陛下,这龙椅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就能坐稳的。您不争,死的就是您,您不狠,乱的就是天下。”
武明凰定定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也只有你敢跟朕说这些。”
“因为奴婢知道,”婉儿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女帝的眼睛,“陛下要的不是阿谀奉承,而是有人明白,明白您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咬着牙做的,流的每滴血,都是掂量过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武明凰心里某个紧锁的匣子。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
“是啊……朕加税,知道百姓苦。朕打仗,知道将士死。这些账,朕一笔一笔都记着。”
“可北境的草原,西边的戈壁,东边的大海……这些地方若不拿在手里,百年之后,就是别人打进来的路!”
她的声音渐渐扬起,
“朕这一代人把血流干,把仗打完,把边境推到天险之外,朕的孙子、曾孙,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不用年年征兵,不用怕睡到半夜边关告急!”
说到激动处,她猛地从水中站起,水花四溅。
身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双凤眼里却燃着灼人的光:
“到那时,他们或许会说:看,那个女皇帝心真狠,打了一辈子仗,花光了国库……”
“可他们也会说:也多亏了她,咱们现在才有这么大地盘,才能关起门过太平日子!”
婉儿静静听着,待女帝说完,才轻声道:“陛下想的,从来不是一世之名。”
“对。”武明凰重新坐回水中,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所以等朕百年之后,陵前立块无字碑。功也好,过也好,朕不解释,让后人说去。”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有帝王的傲气,也有先行者的孤寂:
“朕敢说,百年之后,史书上写到朕这一朝,开疆拓土,定鼎四方,后人再怎么评说朕的名字,也绕不过这四个字:”
“千古圣君!”
……
野人山,东边的林子深处。
刘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山腰那团黑影。
过去五天没白费。
李四和赵大虎绕着这山转了好几圈,把该摸清楚的都摸清楚了。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窄得憋屈的石阶,好些地方得抓着旁边的藤蔓才上得去。
山腰处搭着个木棚,那是第一个哨卡。再往上,靠近寨门的地方有个小土台,算第二个哨卡。
寨子里的人,李四估摸过:能提刀打仗的,大概三十来个。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跟着混口饭吃。
孙小川三天前混进去了。
他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衣服撕了几道口子,活脱脱一个逃荒的。
寨门口的人盘问两句,看他瘦了吧唧,说话又利索,还会算数,觉得是个能用的,就放他进去了。
进去之后,孙小川没闲着。
他在井边打水时,跟洗衣服的婆娘嘀咕。蹲在窝棚边上烤火时,跟晒太阳的老头叹气。说的话都是一个意思:
北边的金兵可不得了,把朝廷最厉害的陷阵营都打垮了,现在正往南边扫荡呢。听说见村就烧,见人就杀,马上要冲到野人山这一带来了。
这话像颗石子扔进死水潭,波纹一圈圈荡开。
昨天后半夜,孙小川瞅准机会溜了回来,脸都白了:“大哥,寨子里乱套了。那些拖家带口的都在偷偷收拾东西,胡寨主上午刚杀了两个嚷着要逃的,血还没干呢……可压不住,人心散了。”
刘冠要的就是这个乱。
现在,天彻底黑透了。
刘冠缩回身子,对围过来的七八个人压低声音:“时辰到了。”
赵大虎、李四、王石头、孙小川,还有这四个来天挑出来、敢拼命的汉子,全都盯着他,等他的下一句。
“丑时动手。”刘冠说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那时候守夜的最困,月亮也偏到西边了,寨墙上暗,好办事。”
他一个个点过去,任务分得清清楚楚:
“我打头。第一个哨卡我来解决,你们隔十步跟着,别太近。”
李四点头,表示明白。
“李四,”刘冠看向李四,“你带两个人,专盯第二个哨卡。我往前冲的时候,你们就上去占住,别让上面的人下来增援。”
李四又点了点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赵大虎,”刘冠转向赵大虎,“你箭术最好,自己找棵能瞄到寨门的高树爬上去。寨墙上要是有人露头放箭,你就射。别省箭,压住他们就行。”
赵大虎拍了拍手里的弓,闷声道:“明白。”
“王石头,”刘冠继续布置,“你带剩下三个兄弟。等寨门一开,或者里面一乱,立刻冲进去。别管零散的人,直奔最大的那间屋子,粮仓肯定在那儿。占住粮仓,这寨子就垮了一半。”
王石头握紧了手里的砍刀,指节有些发白。
最后,刘冠看向孙小川:“你跟着王石头。一进去就扯开嗓子喊:投降不杀!只办胡寨主!其他人都是受苦的兄弟,咱们不碰!”
孙小川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然后重重点头。
刘冠扫了一眼众人,语气加重:“咱们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所以必须快!必须狠!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懵他们!他们一懵,就会乱。一乱,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像是敲钉子:“别贪功,别追逃。记住各自的任务。活着把事办成,比什么都强。听懂没?”
“懂!”七八个人压低声音,齐齐应道。
刘冠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后面那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二十几个老弱妇孺挤在一起,像受惊的羊群。他们中间是堆在地上的家当,几袋杂粮,几捆简陋的工具,还有那三匹战马。
“你们留在这儿。”刘冠说得直白,没有任何安抚的废话,“东西看好,别乱跑。等我们回来。”
没人吭声。人群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把脸埋在大人的衣襟后,连哭都不敢出声。
刘冠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回树林边缘,开始最后检查装备。
皮甲已经穿在身上,
战刀也已经备好。
刘冠活动了下手脚,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群人。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