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县城外,
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
县令周永昌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腆着肚子站在上面。
“都给本官听清楚了!”周永昌扯着公鸭嗓,努力想拿出威严,“那野人山上的黑风寨,一群目无王法的匪类!如今已成了气候,拥众数百,劫掠商旅,对抗官府,实乃本县心腹大患!”
“前些时日,沧州之事,尔等想必也听说了!”周永昌提到这个,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天威,对这等祸乱地方的匪类,唯有斩尽杀绝,方显我大武律法森严,皇权浩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今日本官,亲率大军,剿灭黑风寨!此乃为国除害,为陛下分忧!亦是尔等建功立业,搏个出身的大好机会!”
“待攻破贼寨,里面钱粮、布匹、女人……除了必须上缴府库的部分,余者,本官做主,按功劳大小,尽数分与诸位!”
周永昌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第一个冲上寨墙的,赏银百两!斩获贼首刘冠头颅者,赏银千两,本官亲自保举他入厢军为队正!”
重赏之下,总算激起了一些回应,
“愿随大人剿匪!”
“杀光山贼!”
周永昌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这回应远谈不上山呼海应,但一千多人的声势,听起来还是颇为唬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平贼寨,将捷报和“缴获”送往州府,甚至直达天听,龙颜大悦,自己官升三级的情景。
“好!”他挺了挺肚子,抽出腰间那柄装饰意义大于实战的佩剑,斜指向野人山方向:“大军开拔!随本县令!出征剿匪!!!”
命令一下,队伍开始乱糟糟地移动。
没有像样的队列,也没有严明的号令,各色人等混在一起,沿着官道,朝着野人山方向缓缓涌去。
……
野人山下,原本的土路到了这里变得越发崎岖。
一千多号人挤在山脚,仰头望着半山腰那座黑风寨。
周永昌骑在一匹矮脚马上,看着那易守难攻的地势,心里打了个突。
但他很快压下这不安,想着自己人多势众,又代表着朝廷王法,岂能被一群山贼吓住?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下令直接进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县令大人,且慢!”
说话的是厢军中的一个老牌队正,姓韩,算是这群人里少数见过血、有点经验的老兵。
他皱着眉,指着山上道:“大人请看,这山寨地势太过险要,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咱们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依卑职浅见,不如先派少量精锐试探,或者想办法断其水源,围而不攻,耗其粮草,时日一长,贼人必乱。再或者,寻附近樵夫猎户,看看有无其他隐秘小路……”
“混账!”周永昌正沉浸在“大军压境、一鼓而下”的幻想中,被这冷水一泼,顿时恼羞成怒:
“你在教本官打仗?你在质疑本官?本官熟读兵书,运筹帷幄,岂是你这粗鄙武夫能懂的?我看你是畏敌怯战,扰乱军心!”
韩队正被骂得一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周永昌就已经不容分说地吼道:
“就你了!韩队正!你不是有经验吗?本官给你个立功的机会!等会儿进攻,你和你的人,给本官冲第一个!拿不下寨门,提头来见!”
韩队正胸口一阵起伏,拳头攥紧。
可他看着周永昌那张不容置疑的肥脸,最后还是缓缓抱拳:“得……令。”
……
黑风寨寨墙上,刘冠冷静地俯瞰着山下那一片黑压压、乱糟糟的“大军”。
他身后,李四、赵大虎、王石头等人分列左右,三百寨兵按照事先的安排,各就各位。
“人不少,阵型稀烂。”李四低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屑。
“乌合之众。”刘冠点点头,目光锁定在那个被推到最前面的韩队正及其手下百十号厢军身上,“看到最前面那伙穿号衣的了吗?应该算是他们唯一能打的。打掉他们,后面那些乡勇地痞,自己就能乱。”
他转过身,声音清晰地下令:“弓手,听赵大虎号令,先射那些想靠近寨墙放箭的。滚木礌石,等他们挤到窄路上再放。”
“李四,带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守在寨门后,门绝不能破。王石头,带剩下的人,随时补位,哪里压力大顶哪里。”
“是!”几人低声应诺,迅速散开。
山下,周永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抽出佩剑,朝着山寨方向,用尽力气嘶吼:“进攻!给我上!第一个冲上去的,重重有赏!后退者,斩!”
战鼓被胡乱敲响,夹杂着各级头目的催促和叫骂。
被逼到绝境的韩队正,红着眼睛,拔刀指向前方:“兄弟们!想活命的,跟我冲!” 他知道,退是死,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百十号厢军,夹杂着一些被驱赶的乡勇,硬着头皮,开始沿着那条陡峭的窄路向上冲锋。
山路难行,队形很快拉长、扭曲,人与人挤作一团。
“放箭!”寨墙上,赵大虎看准时机,一声令下。早已憋足劲的寨中弓手立刻松弦!
几十支羽箭带着尖啸,朝着山下人群最密集处抛射下去!
“啊!”
“我的腿!”
“救命!”
惨叫声瞬间响起。
缺乏盾牌和有效防护的官兵,在这波箭雨下吃了亏,十几人中箭倒地,有的滚下山坡,引发更大的混乱。
但韩队正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活靶子。他挥舞着刀,吼叫着催促手下:“别停!冲上去!冲上去就有活路!”
他身先士卒,不顾危险,挥舞兵器拨打零星射来的箭矢,竟真让他带人冲到了离寨门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然而,这里也是最危险的地段。
“放!”
刘冠的声音响起。
早就准备好的寨兵们,两人或三人一组,吼叫着将堆在墙边的沉重滚木和巨大石块,朝着下方狭窄的通道狠狠推下!
轰隆隆!噼里啪啦!
滚木礌石带着毁灭性的动能,沿着陡坡翻滚跳跃而下!
狭窄的山道上,官兵根本无处可躲!
“快躲开!”
“啊——!”
绝望的嚎叫被巨大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淹没。
韩队正也被一根滚木擦中肩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天堑的寨墙,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山下,周永昌看着第一波进攻,死伤一地,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跳脚大骂:“废物!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连个寨墙边都摸不到?给我再上!谁敢后退,督战队,给我砍了!”
在他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第二波、第三波进攻又勉强组织起来。
但士气已堕,恐惧弥漫。
后面被强推上来的乡勇和地痞,看到前面同伴的惨状,早就两股战战。
战斗是惨烈的,但却是单方面的屠杀。
黑风寨占据绝对地利,以逸待劳,伤亡微乎其微。
而官兵除了最初韩队正那波还有点样子,后面的进攻简直是一场混乱的闹剧。
终于,当又一次进攻被轻易击退,恐惧彻底在官兵中爆发。
“败了!败了!”
“快跑啊!”
“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