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5:00:26

黑水县城外,

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

县令周永昌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腆着肚子站在上面。

“都给本官听清楚了!”周永昌扯着公鸭嗓,努力想拿出威严,“那野人山上的黑风寨,一群目无王法的匪类!如今已成了气候,拥众数百,劫掠商旅,对抗官府,实乃本县心腹大患!”

“前些时日,沧州之事,尔等想必也听说了!”周永昌提到这个,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天威,对这等祸乱地方的匪类,唯有斩尽杀绝,方显我大武律法森严,皇权浩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今日本官,亲率大军,剿灭黑风寨!此乃为国除害,为陛下分忧!亦是尔等建功立业,搏个出身的大好机会!”

“待攻破贼寨,里面钱粮、布匹、女人……除了必须上缴府库的部分,余者,本官做主,按功劳大小,尽数分与诸位!”

周永昌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第一个冲上寨墙的,赏银百两!斩获贼首刘冠头颅者,赏银千两,本官亲自保举他入厢军为队正!”

重赏之下,总算激起了一些回应,

“愿随大人剿匪!”

“杀光山贼!”

周永昌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这回应远谈不上山呼海应,但一千多人的声势,听起来还是颇为唬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平贼寨,将捷报和“缴获”送往州府,甚至直达天听,龙颜大悦,自己官升三级的情景。

“好!”他挺了挺肚子,抽出腰间那柄装饰意义大于实战的佩剑,斜指向野人山方向:“大军开拔!随本县令!出征剿匪!!!”

命令一下,队伍开始乱糟糟地移动。

没有像样的队列,也没有严明的号令,各色人等混在一起,沿着官道,朝着野人山方向缓缓涌去。

……

野人山下,原本的土路到了这里变得越发崎岖。

一千多号人挤在山脚,仰头望着半山腰那座黑风寨。

周永昌骑在一匹矮脚马上,看着那易守难攻的地势,心里打了个突。

但他很快压下这不安,想着自己人多势众,又代表着朝廷王法,岂能被一群山贼吓住?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下令直接进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县令大人,且慢!”

说话的是厢军中的一个老牌队正,姓韩,算是这群人里少数见过血、有点经验的老兵。

他皱着眉,指着山上道:“大人请看,这山寨地势太过险要,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咱们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依卑职浅见,不如先派少量精锐试探,或者想办法断其水源,围而不攻,耗其粮草,时日一长,贼人必乱。再或者,寻附近樵夫猎户,看看有无其他隐秘小路……”

“混账!”周永昌正沉浸在“大军压境、一鼓而下”的幻想中,被这冷水一泼,顿时恼羞成怒:

“你在教本官打仗?你在质疑本官?本官熟读兵书,运筹帷幄,岂是你这粗鄙武夫能懂的?我看你是畏敌怯战,扰乱军心!”

韩队正被骂得一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周永昌就已经不容分说地吼道:

“就你了!韩队正!你不是有经验吗?本官给你个立功的机会!等会儿进攻,你和你的人,给本官冲第一个!拿不下寨门,提头来见!”

韩队正胸口一阵起伏,拳头攥紧。

可他看着周永昌那张不容置疑的肥脸,最后还是缓缓抱拳:“得……令。”

……

黑风寨寨墙上,刘冠冷静地俯瞰着山下那一片黑压压、乱糟糟的“大军”。

他身后,李四、赵大虎、王石头等人分列左右,三百寨兵按照事先的安排,各就各位。

“人不少,阵型稀烂。”李四低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屑。

“乌合之众。”刘冠点点头,目光锁定在那个被推到最前面的韩队正及其手下百十号厢军身上,“看到最前面那伙穿号衣的了吗?应该算是他们唯一能打的。打掉他们,后面那些乡勇地痞,自己就能乱。”

他转过身,声音清晰地下令:“弓手,听赵大虎号令,先射那些想靠近寨墙放箭的。滚木礌石,等他们挤到窄路上再放。”

“李四,带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守在寨门后,门绝不能破。王石头,带剩下的人,随时补位,哪里压力大顶哪里。”

“是!”几人低声应诺,迅速散开。

山下,周永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抽出佩剑,朝着山寨方向,用尽力气嘶吼:“进攻!给我上!第一个冲上去的,重重有赏!后退者,斩!”

战鼓被胡乱敲响,夹杂着各级头目的催促和叫骂。

被逼到绝境的韩队正,红着眼睛,拔刀指向前方:“兄弟们!想活命的,跟我冲!” 他知道,退是死,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百十号厢军,夹杂着一些被驱赶的乡勇,硬着头皮,开始沿着那条陡峭的窄路向上冲锋。

山路难行,队形很快拉长、扭曲,人与人挤作一团。

“放箭!”寨墙上,赵大虎看准时机,一声令下。早已憋足劲的寨中弓手立刻松弦!

几十支羽箭带着尖啸,朝着山下人群最密集处抛射下去!

“啊!”

“我的腿!”

“救命!”

惨叫声瞬间响起。

缺乏盾牌和有效防护的官兵,在这波箭雨下吃了亏,十几人中箭倒地,有的滚下山坡,引发更大的混乱。

但韩队正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活靶子。他挥舞着刀,吼叫着催促手下:“别停!冲上去!冲上去就有活路!”

他身先士卒,不顾危险,挥舞兵器拨打零星射来的箭矢,竟真让他带人冲到了离寨门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然而,这里也是最危险的地段。

“放!”

刘冠的声音响起。

早就准备好的寨兵们,两人或三人一组,吼叫着将堆在墙边的沉重滚木和巨大石块,朝着下方狭窄的通道狠狠推下!

轰隆隆!噼里啪啦!

滚木礌石带着毁灭性的动能,沿着陡坡翻滚跳跃而下!

狭窄的山道上,官兵根本无处可躲!

“快躲开!”

“啊——!”

绝望的嚎叫被巨大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淹没。

韩队正也被一根滚木擦中肩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天堑的寨墙,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山下,周永昌看着第一波进攻,死伤一地,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跳脚大骂:“废物!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连个寨墙边都摸不到?给我再上!谁敢后退,督战队,给我砍了!”

在他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第二波、第三波进攻又勉强组织起来。

但士气已堕,恐惧弥漫。

后面被强推上来的乡勇和地痞,看到前面同伴的惨状,早就两股战战。

战斗是惨烈的,但却是单方面的屠杀。

黑风寨占据绝对地利,以逸待劳,伤亡微乎其微。

而官兵除了最初韩队正那波还有点样子,后面的进攻简直是一场混乱的闹剧。

终于,当又一次进攻被轻易击退,恐惧彻底在官兵中爆发。

“败了!败了!”

“快跑啊!”

“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