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荷从未想过,与顾砚辞的重逢,会始于幼儿园老师的一通电话——
刚五岁的女儿和小朋友打架了。
她匆忙请假赶到幼儿园,推开办公室的门。
“王老师,柚柚她……”
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刹那间,她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一个矜贵的男人正垂眸对着身边的小男孩说着话。
大小两张如出一辙的脸,任谁看都会笃定这是一对亲父子。
空气中的灰尘无声地浮动。
带着金色的阳光,在一瞬间仿佛穿越了时光。
是顾砚辞!
叶清荷的嘴唇发白,冰冷的战栗传遍了全身,几乎站立不住。
整整五年了。
他音讯全无,此时却穿透时光,坐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而且,已婚生子。
“妈妈!”
女儿的软糯又委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顾砚辞抬眸,不经意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对视上了!
“嗡”的一声,叶清荷的大脑几乎断了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穿过五年的时光,如今30岁的顾砚辞,通身气场,满是久居高位的疏离。
当他漫不经心地挪开视线时,叶清荷松了一口气。
快步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拉过小手仔细检查,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
“叶念棠的妈妈吧?”
叶清荷急忙点头,却没注意顾砚辞随意交叠的指尖蓦地收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王老师开口解释事情经过。
班里的孩子王顾辰,总去招惹柚柚,今天抓辫子抓狠了,柚柚才咬了他。
小男孩的手臂上,现在还有一排牙印。
看着柚柚得意地呲着一排小牙,叶清荷尴尬了。
王老师笑得慈眉善目,“顾辰爸爸……”
“舅舅。”
顾砚辞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叶清荷苍白的脸,抬手理了下领带,露出一片空白的无名指。
他有些多余地强调:“辰辰随母姓,是我姐姐的儿子。”
叶清荷呼吸一滞。
不是他的儿子?只是外甥?
惊疑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到了顾砚辞身上,又狼狈地飞快逃窜开。
她真是疯了。
不管是儿子还是外甥,和她这个前任有什么关系?
“不论如何,今天是辰辰先挑事,回去我会让他妈妈好好管教的。”
顾砚辞平静地说完,又望向叶清荷。
因为急着赶路,女人的发丝有些乱,几缕长发从爪夹中垂落。
配上纤细的手臂和盈盈一握的腰肢,让她整个人显得柔弱且疲惫。
“这位家长……”
陌生的称呼,平静得毫无波澜。
叶清荷按着女儿肩膀的手指轻颤,眼眶酸涩。
他没有认出她?
不,他认出她了。
不然她不会有头皮发麻的感觉。
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到了她无名指的戒指上,灼热得几乎把她烫伤。她几次都想把手藏到身后,却硬生生止住了。
曾经是温和细语的情人呢喃。
如今是公事公办的陌生寒暄。
叶清荷不敢再听下去,装作平静,接话道:
“顾……我家柚柚也过当了。”
“如果有医药费的话,我们来出。”
那声“顾先生”,到底含在嘴里没有叫出来,却堵在了胸口,闷得人发疼。
比起大人的波涛暗涌,小孩子真诚多了。
“我才不用呢!”
顾辰挺着胸脯,“男子汉大丈夫,根本不会受伤!”
事情就此和解。
顾砚辞带着顾辰离开,王老师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给叶清荷递过来一杯水。
“您放宽心,我们非常欢迎柚柚这样的员工子女。要知道,顾家可是以你们公司的名义,捐了一栋绘本馆呢!”
“顾……家?”
叶清荷端着水杯的手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其实,她从未打算让女儿读这所贵族幼儿园,学费高昂,圈层更“贵”。
直到上个月公司推出福利,子女入园可减免大半学费,而申请条件……
简直像为她量身定制。
压着隐约的不安,她给柚柚转了学。
只为能早点接到女儿放学,不要让女儿可怜巴巴地等着。
可此刻,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凉,只因为突然出现的——
顾家,顾砚辞。
……
迈巴赫还停在幼儿园外没有离开。
顾砚辞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方向盘。
女人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无比鲜明。
白色的连衣裙靠着窈窕的身形掩盖了粗制滥造。
然而还有角落磨损的手提皮革包,以及一双泛着微黄的帆布鞋。
她……
过得很不好。
他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相册,存了她很多照片,不同季节,不同地点,只是没有他。
在她的世界里,他既存在又不存在。
但他确实偏执地陪伴了她所有的生活。
只是今天不一样。
活生生的细节比照片更有冲击力,也更刺得他心脏紧缩。
顾砚辞抬眸凝望着后视镜——
一对母女从幼儿园门口走出来了。
柚柚像树袋熊一样扒在叶清荷身上,小脑袋蹭着母亲的颈窝。
“是柚柚不乖吗?”
“不是,柚柚最可爱了。”
叶清荷温柔地拍着柚柚的小身体。
“可是……”
柚柚抬头,小手摸上叶清荷冰凉的脸颊,指尖沾到一抹湿意。
她将手指举到眼前,清澈的大眼睛里映出的,是母亲慌忙别过的泪眼。
“妈妈。”
稚嫩的声音满是困惑。
“你怎么哭哭了?”
叶清荷没法回答女儿。
她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女儿小小的身体,彼此温暖。
直到坐上了公交车,在街景飞逝的窗影中,她的眼眶还泛着红。
重逢的冲击太大了,轻而易举地把她打回到了五年前的那次聚会。
那一天,是冰与火的两极。
一面是顾砚辞的生日,高朋满座,纸醉金迷。
一面是她的家破人亡,像溺水的人不顾一切扑向仅存的浮木,哪怕那根浮木并不可靠。
当时的叶清荷,满脸都是泪水,带着浑身的血腥气,狼狈不堪地来到包厢门口。
隔着一扇门扉,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豪门公子哥,肆意地调侃着。
“砚辞,你和那个小情人还没断呢?这次时间也太久了,快两年了吧?”
“不会吧!还恩爱上了?咱们这些人,玩玩就行了,还能有爱情?”
“活好么?我记得她好像一脸清纯,难道私下很放得开?”
在刺耳的下流声中,叶清荷始终没有听到顾砚辞制止的声音。
本就跌到谷底的心,连抽疼都不会了,从凉透变成死透。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
少年变声期的嗓音响起,听着难受,却制止了更多让她难受的其他人。
可少年的下一句话,却把她打得粉身碎骨。
“砚辞哥可是和我姐有婚约的!”
“顾家和陆家的婚约一直都是作数的!是吧,姐夫?”
门外的叶清荷,呼吸骤停。
一切的色彩和声音,都在瞬间褪去。
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顾砚辞的声音。
曾经贴着她耳畔说着甜言蜜语的人,此时温柔地应了一句:
“嗯,阿昭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