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骑着白龙马,孙悟空在前面开路,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气氛依旧有些僵硬。
孙悟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玄空师徒不紧不慢地跟在百步开外,心里就一阵烦躁。
那匹黑马,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又行了半日,前方山坳里现出一座寺院,规模不小,朱漆大门,墙高瓦新。
门头上一块大匾,上书四个烫金大字:观音禅院。
玄奘一见,顿时来了精神。
“悟空,你看!”
“是观音禅院!”
他连忙催马上前。
“想我师徒二人,一路多亏菩萨照拂,今日路过禅院,理当进去拜见一番,借宿一晚,以表我等诚心。”
孙悟空撇撇嘴,没说话。
他对这些寺庙和尚向来没什么好感,但师父发了话,他也只能跟着。
二人来到门前,自有知客僧出来迎接。
听闻是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连忙请了进去,又飞奔去后院禀报。
不一会儿,一个老态龙钟的和尚,在两个小沙弥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这老和尚鹤发童颜,眉毛胡子都白了,身上穿着一件光鲜亮丽的袈裟,手上拿着一串磨得油光的佛珠。
“阿弥陀佛,贫僧金池,乃本院院主。”
“不知是哪位长老,从东土而来?”
玄奘赶忙上前行礼。
“弟子玄奘,奉我王之命,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路过宝刹,想借宿一晚,明日再行。”
“好说,好说。”
金池长老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见他穿着朴素,风尘仆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客气地将师徒二人请入方丈室,命人看茶。
寒暄几句,金池长老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炫耀起来。
“玄奘长老远来辛苦。”
“我这禅院,虽是山野小寺,但也得了不少香客布施。”
“老僧不才,一生别无他好,就喜欢收集些袈裟。”
说着,他拍拍手,让徒弟们抬出几个大箱子。
箱子一打开,顿时满室宝光。
“长老请看,这件是‘天蚕丝翡翠边’袈裟。”
“这件是‘云锦织水纹’袈裟。”
“还有这件,是西域进贡的‘黄金锁子连环’,足足七百件,老僧我一件一件收来的!”
金池长老一件件展示着,脸上满是得意,仿佛不是在说佛法,而是在夸耀自己的家当。
玄奘看得眼花缭乱,连连称赞。
“阿弥陀佛,长老真是富贵,弟子佩服。”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一群假和尚,不好好念经,整天摆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破烂玩意儿。
他见金池长老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那股好胜的劲儿又上来了。
“师父,”孙悟空凑到玄奘耳边,“他那些算什么宝贝?把菩萨赐我们的那件拿出来,保管闪瞎他的狗眼!”
玄奘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悟空,莫要胡来!佛门清净地,岂能斗富?况且财不露白,你忘了?”
“怕什么!”孙悟空哪里肯听,“俺老孙的宝贝,就是要给天下人看看!”
他不等玄奘同意,直接从包袱里取出了那件锦襕袈裟。
只听“哗啦”一声,袈裟展开,整个屋子瞬间被一片祥光瑞气笼罩。
红光满室,彩气盈庭,那金线织就的龙纹,仿佛活了一般,在霞光中游走。
金池长老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件袈裟上,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手里的佛珠都忘了捻动。
他活了二百七十岁,见过的宝贝不计其数,可没有一件,能及得上眼前这件袈裟的万分之一。
贪婪的火焰,瞬间在他的心底烧了起来。
“这是何等宝物?”
金池长老的声音都变了调。
孙悟空得意洋洋地笑道:“这叫锦襕异宝袈裟,乃观音菩萨亲赐。
水火不侵,百毒不坏!你那些破烂,给它提鞋都不配!”
玄奘连连对孙悟空使眼色,可已经晚了。
金池长老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那件袈裟了。
他颤抖着走上前,几乎要跪在地上:“长老,能否让老僧借去,在灯下观摩一晚?只一晚便好!”
“不行!”孙悟空一口回绝。
“悟空!”玄奘却心软了,“长老也是爱宝之人,并无恶意。既如此,便借与长老一观吧。”
孙悟空气得直抓耳朵,却也拗不过自己这个糊涂师父。
金池长老如获至宝,捧着袈裟,千恩万谢地走了。
就在禅院之内上演着这出斗富闹剧时,玄空与无尘,也来到了山门外。
墨麒麟在门前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里的气味很不喜欢。
无尘抬头看了看“观音禅院”的牌匾,问:“师尊,我们不进去吗?”
玄空没有下马,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座寺院。
“你看这寺院,外表光鲜,内里却藏污纳垢。”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无尘用心感受,果然察觉到一股浓烈的贪婪、嫉妒之气,从院墙内弥漫出来,混杂着香火气,显得格外刺鼻。
“弟子明白了。”无尘道,“这不是佛门净地,是个贼窝。”
玄空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入这贼窝。就在此地歇息一晚。”
他说着,从墨麒麟背上下来,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无尘也跟着坐在一旁,师徒二人闭目养神,仿佛与这尘世隔绝开来。
夜色渐深。
观音禅院的方丈室里,灯火通明。
金池长老捧着那件锦襕袈裟,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是喜爱,越看越是不想还回去。
“师祖,那唐僧师徒,明日就要上路了。”
他的徒孙广智在一旁小声提醒。
金池长老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不能让他们带走!”他咬着牙,“这等宝贝,合该留在我观音禅院,由我供奉!”
另一个徒孙广谋眼珠一转,献上一条毒计。
“师祖,弟子有一计。”
“咱们今夜三更,在他们歇息的院子里堆满干柴,放一把火,烧死他们!”
“到时候,就说他们是不慎走水,谁也查不出来。”
“这袈裟,不就成咱们的了?”
金池长老一听,浑浊的老眼里射出精光。
“好!好计!”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快去准备!”
一群披着袈裟的“贼”,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后半夜,月黑风高。
孙悟空正睡得不沉,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火眼金睛一扫,只见院子四周已经堆满了干柴,几个和尚正拿着火把,鬼鬼祟祟地准备点火。
“好你个老杂毛!”孙悟空气得猴毛倒竖,“俺老孙好心给你看宝贝,你却想放火烧死俺们!”
他抄起金箍棒,就想冲出去把这些秃驴打成肉饼。
可刚一动,头上的金箍就隐隐作痛。
他想起玄奘的啰嗦,又硬生生忍住了。
杀了这几个凡人,师父肯定又要念紧箍咒,到时候疼的是自己。
可不杀,难道真让他们放火?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一时竟没了主意。
就在此时,禅院之外。
玄空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观音禅院的方向。
“来了。”他轻声说道。
无尘也睁开眼,他听到了院墙内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师尊,他们要动手了。”
玄空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对着禅院的方向,屈指一弹。
“咄。”
一声轻响,无形无质,却仿佛一道惊雷,穿透了院墙,直接在金池长老的心头炸开。
方丈室内,正抱着袈裟,等着好消息的金池长老,突然浑身一抖。
他眼前一花,哪里还有什么方丈室,分明是阴曹地府!
无数被烈火烧得焦黑的恶鬼,正伸出爪子,将他拖进滚烫的油锅。
那锅里的油,正是他这些年积攒的香油。
“啊!”
金池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当场吓晕了过去。
而那些正准备点火的和尚,也同时感觉脚下一空,仿佛坠入了无边血海。
无数冤魂缠绕上来,撕咬着他们的皮肉,质问他们为何身披佛衣,却行恶鬼之事。
“鬼啊!”
“救命啊!”
和尚们吓得魂飞魄散,扔掉手里的火把,屁滚尿流地四散奔逃,嘴里胡言乱语,像是疯了一样。
孙悟空在屋里正急得团团转,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鬼哭狼嚎,然后就没了动静。
他探头一看,只见院子里的干柴还在,火把扔了一地,但那些和尚,一个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正纳闷,一股浓烟却从一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原来是一个和尚慌不择路,扔出的火把引燃了柴堆。
火借风势,瞬间烧了起来!
“不好!走水了!”孙悟空大叫一声。
“师父!快醒醒!着火了!”
玄奘被摇醒,闻到烟味,看到窗外火光冲天,吓得脸都白了。
“啊!我的袈裟!我的袈裟还在那老院主房里!”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那件袈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