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队伍,一前一后,隔着百十步的距离,气氛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前面,是孙悟空和玄奘。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棒子头在地上拖着,划拉出一条长长的印子。
他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一看就来气。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宝贝疙瘩似的抱着那件锦襕袈裟,翻来覆去地摸,嘴里还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可算找回来了。”
“悟空啊,这宝贝可得收好了,下次莫要再拿出来炫耀了,险些就丢了。”
孙悟空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师父!”
“你都念叨一路了!”
“那袈裟要是真丢了,俺老孙就去东海龙宫给你扯块龙皮,西天佛祖那给你揭块金砖,凑一件新的,行不行!”
玄奘被他吼得一愣,抱着袈裟的手更紧了。
“你这泼猴,怎么说话呢!”
“这是菩萨赐的,能一样吗?”
他看着孙悟空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又看看后面不紧不慢跟着的玄空一行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悟空啊,你看看人家玄空法师。”
“多稳重,多有德行。”
“你看他新收的那个徒弟,先前还是个占山为王的妖怪,如今跟在后面,一步一个脚印,多恭敬。”
玄奘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
“你也要学学人家,收收你这猴脾气。”
“我们是去取经的,不是去打架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孙悟空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学他?
学那个装模作样的假和尚?
“师父!”
“你到底是哪头的?”
“俺老孙为你上天入地,降妖除魔,你倒夸起外人来了!”
“他那是度化?他那是抢人!”
“那黑熊精本是菩萨看上的人,他半路截胡,这叫有德行?”
孙悟空气得直蹦,指着后面。
“你看他那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怪!”
“一个冒牌货,一个熊瞎子,还有一个黑炭马,这叫取经?”
“这叫妖怪开会!”
玄奘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好又把头埋进袈裟里,小声嘟囔:“你这猴子,不可理喻!”
孙悟空懒得再理他,转过身,闷头赶路。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后面的队伍。
那个叫无能的黑熊精,正憨头憨脑地向玄空请教着什么。
“师尊,弟子愚钝,先前只知吐纳山间灵气,锤炼筋骨,却不知何为‘心’,何为‘性’?”
玄空骑在墨麒麟上,声音平淡地传来。
“你原先的修行,是炼体,是筑基。”
“如今随我,是修心,是明性。”
“身体是渡河的舟,心性是掌舵的人。”
“舟再坚固,方向错了,也到不了对岸。”
无能听得似懂非懂,却用力地点着头,脸上满是敬佩。
一旁的无尘,始终沉默,但他的耳朵动了动,显然也将师尊的话记在了心里。
这一幕,和谐得刺眼。
孙悟空捏紧了金箍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一个拼死拼活在前面趟雷的打手,旁边还跟着一个啥也不懂,只会添乱的雇主。
而后面那队人,倒像是游山玩水,顺便收几个徒弟,讲几句经,就把所有好处都占了。
憋屈,太憋屈了!
……
灵山,大雷音寺。
观音菩萨驾着祥云落下,脸上的慈悲神色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她快步走进宝刹,众佛陀、菩萨、罗汉见她神色有异,纷纷侧目。
观音径直来到莲台之下,对着宝座上的如来佛祖,合十行礼。
“世尊。”
佛祖缓缓睁开眼,慧眼之中,仿佛包含了三千世界。
“观音尊者,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世尊,”观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波动,“佛法东传之事,生出变数了。”
她将五行山六耳猕猴被收服,鹰愁涧墨麒麟现世,孙悟空被一眼所伤。
再到观音禅院,玄空兵不血刃度化黑熊精,将她内定的护山大神收为徒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众佛陀罗汉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惊异。
西天取经,是早已定好的天道大势,每一个劫难,每一个人物,都在剧本之中。
如今,却冒出一个叫玄空的和尚,收服一个不逊色孙悟空的徒弟,接着一头上古神兽墨麒麟、黑熊精,处处抢先,事事搅局。
最关键的是,他做的事情,从佛法教义上讲,竟然挑不出半点错。
“世尊,弟子推算过,此人天机混沌,来历不明,仿佛凭空出现。”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若是任由他这般下去,取经大业,恐生枝节。”
观音忧心忡忡。
莲台之上,佛祖沉默了许久。
他也算不出来。
即便是他,也只能看到一团迷雾,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了所有的探查。
半晌,佛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在殿内回荡。
“无妨。”
“大江东去,偶有支流,亦是常数。”
“他既行佛法之事,便是我佛门中人。”
“西行之路,多一人,便多一分力量。”
“静观其变即可。”
佛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再次入定。
观音愣在原地。
佛祖的意思是不管了?
就任由那个玄空,在取经路上这么“帮倒忙”?
她心中百般不解,但佛祖金口已开,她也只能躬身退下。
只是那心中的阴霾,却越发浓重了。
……
与此同时,天庭,凌霄宝殿。
千里眼和顺风耳正向玉帝汇报着下界的情报。
“那孙悟空与黑熊精大战,不分胜负,遂往南海请观音菩萨。”
“谁知等菩萨赶到,那黑熊精已被另一伙人收服,还拜了师!”
殿下的众仙神听得津津有味。
“哦?还有这等奇事?”
托塔天王李靖抚着长须,有些意外。
“那孙悟空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能与他不分胜负的妖王,竟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服了?”
他旁边的哪吒,踩着风火轮,转了转火尖枪,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有意思。”
“这叫玄空的和尚,比那猴子还有趣。”
“哼,那弼马温也有今天!”
殿中不少当年吃过孙悟空苦头的神仙,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宝座之上,玉帝听完汇报,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却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佛门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定劫难,又是派人护送,结果开局就被人搅了。
这事,有意思。
“那玄空是何来历,查清了吗?”
玉帝淡淡问道。
“回禀陛下,查不清。”
“此人就如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千里眼躬身道。
玉帝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查不清,才好。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传朕旨意,命千里眼、顺风耳,除了唐僧,也要盯紧了那个玄空。”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详细记录,随时上报。”
“朕倒要看看,这佛门的大戏,最后会唱成什么样子。”
“遵旨!”
众神齐声应道。
……
西行的官道上,气氛愈发压抑。
孙悟空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他看着前面高老庄的牌坊,又回头看了看那慢悠悠晃过来的玄空师徒,一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不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每次都被他抢先,每次都显得自己像个废物!
这一次,俺老孙一定要在他之前,把事情漂漂亮亮地办完!
他猛地停住,一把拽住白龙马的缰绳,对着还在神游的玄奘说道。
“师父,你且在此地等候!”
“俺老孙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玄奘反应,他一个筋斗,化作一道金光,直奔高老庄深处射去。
这一次,他不仅要降妖,还要降得快,降得干净!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这取经路上,真正的主角!